劣骨 第19章 留言和游戏

“对不起。”

程池眉头一皱，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大口下去，将口中的血腥味儿冲掉。他把水咽下，眼睛一抬看向穆靖川：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抱歉，我只是——”

话说出口，看见程池嘴角淡淡的嘲弄，穆靖川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又是道歉。

程池冷笑一下，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重新拿起筷子。穆靖川暗自懊悔——人果然还是不能缺觉，缺觉了就会失去脑子。

他也把筷子拿起来，掰开，尝了一口晾在一边的茄子煲，将餐盒推向程池：

“不烫了。”

“哦。”

程池很给他面子，当即就夹了一块儿放在嘴里。穆靖川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把茄子吃下去，接着又往他自己碗里拨了一点儿。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但应该是不讨厌。

温舒乔很讨厌茄子。

穆靖川的眉头无知无觉地皱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半天都没有再动。程池没有抬头，余光里却扫到他动作的凝固，随口问：

“所以你为什么总跟我道歉，你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这个问题穆靖川很难回答，他开不了口。

还能怎么说？告诉他，因为我偷偷在心里把你当成温舒乔吗？

程池根本就心知肚明。

“你会因此而困扰吗？”他答非所问，意有所指。

程池手里的筷子停顿一下，低垂的目光在一瞬之间微弱地闪动。他耸耸肩，飞快地平复：

“你高估我了。”

他放下筷子，又将矿泉水瓶举到唇边。

穆靖川觉得惭愧，明明是他鬼迷了心窍让程池穿了温舒乔的旧衣服，现在却还拿温舒乔讨厌的食物试探他。而他明明已经违背程池的意愿做完了所有事，却又在这里问程池的感受？

完全、自相矛盾。

程池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用的还是刚才那种小心谨慎的吃法，餐盒里的茄子也一点都不排斥。看着他小鸡啄米一样的样子，穆靖川不由地想起自己包里还装着的那份病历。

“你之前说你不会觉得疼？”

“嗯，怎么了？”

“是生下来就这样吗？”

程池想了想，淡淡地回答：

“不是，是出车祸撞到头。”

“车祸？”

筷子停在半空，程池思索道：

“当时……好像是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到，把头磕坏了。”

“‘好像’？”

穆靖川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那你有没有……失忆过？”

程池无语地白他一眼。

“你当是演电影呢？我撞到头失忆、性情大变，变成另一个人？”

程池意有所指。穆靖川不敢再问。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觉得穆靖川不可理喻的表情。

“不过说实话，还要感谢我撞坏了脑袋呢，”程池自嘲地笑起来，“因为感觉不到疼，所以手术做完以后少吃了很多苦头。”

他一勾嘴角。

“——甚至还因此能去地下街挣点儿外快。”

听了这话，穆靖川右眉一挑，简直是两眼一抹黑。刚才那什么人生感慨自我剖析顷刻间荡然无存，拯救不良少年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他握着筷子在空中轻点两下，说：

“地下街拳场是非法的，你挣钱也要走正道——”

“哪有正道让我走？”程池出声打断，突然抬起头，目光幽微地盯着穆靖川，“穆警官带我走吗？”

穆靖川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

程池又一次冷笑，笑声轻蔑。

“不能带我走，那就别管我了。”

谈话总是不欢而散，或许是因为程池还记着前天晚上被当做犯人审问的仇。他推开碗筷，在穆靖川的注视下径直往阳台去，将自己晾干的衣服取下来。

穆靖川在茶几前问他：

“你要走了吗？”

程池只回答：

“今天穆警官难得休假，可我不休假。我已经旷工半天了。”

穆靖川端着餐盒，扒拉了一口米饭，默默地看着他将衣物都取下来，又抱着衣服往客卧走。

他忍不住叫住：“你现在去莱茵河干不了半小时就该下班了，还不如旷工旷到底……晚上直接去橡木就行了。”

其实连橡木都可以不去。

刚握上门把的程池停顿一下，背着身子思索了几秒。这几秒的空挡让穆靖川觉得有点儿尴尬，端着碗又扒拉一口。

程池没说话，还是将门把按下，抱着衣物推门而入。

还是要走啊。穆靖川没有办法，只在心里默默感慨程池到底为什么这么热爱打工，又夹一口菜。房间里一阵窸窣声过后，程池穿着自己的衣服走了出来。只穿了衬衣，外套还在房间里，脱下来的睡衣拿出来放在脏衣篓里。

穆靖川将塑料餐盒收拾起来，归拢归拢放在塑料袋里，准备在送程池走的时候顺便丢掉。他刚站起身，程池一步从他身侧迈过，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了。

“你——”

“你说的有理，”程池恹恹地仰靠在沙发上，抬手捂着眼睛，“这里离莱茵河太远，我晚上直接去橡木吧。”

他突如其来的转念让穆靖川有点儿无措，此时的起身已经显得多余而突兀了。穆靖川提着垃圾袋茫然地原地转了一圈，说道：

“哦……哦，那行。我先去把垃圾扔了……”

程池没有阻拦，“嗯”地应一声。穆靖川飞快地出门，将垃圾扔到楼下。直到他重新站在上升的电梯里时，都还没想清楚自己怎么就突然下楼专程扔了几个塑料盒。

也没把其他垃圾一起带下来。

缺觉就是会缺脑子。他又一次感慨。

穆靖川重新打开门，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门边的开关，摸到的是和平时不一样的起伏——客厅里的灯是亮的，里面正有人在等他，两年来第一次。

什么叫做“近乡情怯”？

他的动作变得很缓慢，轻轻地拉上门，走了进去。

程池还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某样东西。电视机被打开了，屏幕里光影闪烁。

穆靖川一愣，朝程池看过去。

“还要等好几个小时，没什么事干，”程池一边操控游戏手柄，一边漫不经心地对他解释，“我看到手柄就放在茶几上，就擅作主张地拿来玩儿了。”

说到这时，他才扫了穆靖川一眼：

“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穆靖川紧紧盯着电视屏幕，轻轻地说，“你随便选吧。”

游戏的光标飞快移动，落在某处，点了下去。

“哦，那选这个——”

程池也选了古墓丽影。

“还有存档呢……”程池自言自语，开始用手柄选择游戏里劳拉的装备。里面的每一样武器，都是温舒乔两年前在暑假时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穆靖川都看着。

游戏的存档还停留在温舒乔被绑架的前一天，劳拉来到了一座神秘岛屿。程池对这个游戏很上手，停在此地两年之久的劳拉又一次奔跑起来。

穆靖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不断移动的劳拉，缓慢地在程池身侧坐了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是最近的一次。程池只瞟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劳拉一直在奔跑。

*

温舒乔留下的剧情不多，程池打了两个小时，屏幕上的动画由近景拉到远景，背景音一阵激昂，画面变成白底。

“通关了？”

穆靖川坐直身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微微抓住地毯。

“对啊，剩下的本来就不多了。”

程池随口一说，毫无留恋地从《古墓丽影》里切了出去。

白色屏幕上的文字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就那样戛然而止。穆靖川无声地深呼吸一下，撑着地毯站起来。

“喝果汁吗？我去拿。”

程池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手柄的光标上，余光里看见穆靖川站了起来，厨房的推拉门很快发出响声。

穆靖川家里他可以选择的游戏不多，程池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建房子、经营庄园的小游戏。

游戏的画风很可爱，里面依然有存档，可是一看便是很久都没有打开过了。庄园的主人很爱惜家业，将建筑修得复杂而漂亮，只可惜园子里的植物常年无人关照，已经全部枯萎了。

程池在庄园里转了一圈，将账号里余下的全部金币都花了出去。账号里剩下的钱不多，只够再种一棵果树。

游戏里浇灌树苗的水声和厨房里穆靖川倒果汁的声音重叠起来，就好像那棵果树是被果汁养大的一样。程池暗自觉得有些好笑，但没出声。等待树苗发芽的时间里，光标移动到右上角的留言板处，程池轻轻一点，屏幕切换过去——

“川：

昨天看到彩虹，你说彩虹没有实现愿望的功能，但我还是许了愿。你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说希望每年暑假都有三个月，你居然相信了？？？我怎么可能许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无聊愿望！

骗傻子是不道德的，但骗你实在太好笑了，所以把真正的愿望写在这儿吧——

我爱小川，希望小川也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笨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未读。

这是一条未读留言。

穆靖川这个傻子，居然真的两年都没找到温舒乔给他的留言啊。

程池脸上透出淡淡的讥讽。

手里的手柄稍作移动，光标停在左上角的红色叉号上，停顿一秒，又走了下来。

“删除留言”的按键一闪。

程池点下去——

“给你倒了一杯苹果汁，但是是常温的，我忘记放进冰箱了。”

厨房的推拉门又一响，穆靖川端着两个玻璃杯，从里面走出来。两杯里倒的都是苹果汁，金黄色的，泛着酸甜的透明。

他将其中一杯放在程池面前，顺势端着另一杯在他身边坐下。程池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游戏已经不再是古墓丽影那种黑漆漆的画面了，而变得五颜六色，阳光得和“程池”这两个字截然相反。

程池给屏幕里的树苗浇灌了一点儿什么，那果树飞快地长大了，几秒钟就繁茂得结出果实。

穆靖川喝一口手里的果汁，看着游戏里的果树笑起来：

“刚好还是苹果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