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之日,谢晦已放了一把火。
残破的大红绸缎悬在窗楹,雷声轰动,房屋倾塌,山影层叠,压住了屋内的一切挣扎的呐喊。
被拐十年的牢笼荡然无存,她终于自由了。
冲天火光中,谢晦已转身欲走时,忽然感受到背后有一道森冷目光。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惊觉雨后的村野田坎上,站着一道黑影。
几条野狗横尸在地。
那双眼瞳没入夜幕中,看不清神色,叫人莫名想起祠堂里不知为何而拜的模糊祖先画。
他掸了掸衣袖,不经意间,露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刀尖血迹未干。
“滴答——”
青州位于盛朝南端边陲,饶是寒冬,也唯有三两场疾雨。地牢中不见天光,城里的雨下了又停。
“滴答——”
如此三日,又是一场骤雨,水珠掉落在地,谢晦已动了动眼皮,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手上的镣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能活动的范围极其有限,不过她没什么不满意的。毕竟这里会按时提供三餐,也没有动辄打骂。
唯一让她感到苦恼的,便是……
“还不交代?”
男人率先打破了死寂,“你是什么人?”
他今日穿着墨绿暗纹曳撒,轻薄的臂甲泛着寒光。
虽说生得一副中原人的皮相,但眉眼比寻常人更为深邃,墨绿色的眼眸淡漠得毫无温度,似是风沙越过千里,带来了远方孤寂。
谢晦已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也是她倒霉,杀人放火还能撞上路过的京官。不过这人似乎来头不小,且让她试探一二,未必不能找到回京的法子。
“想知道答案?”
她抬起头,对他勾唇一笑:“大人且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可谁知,下一瞬,那柄绣春刀竟直指她的喉咙,将她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手里的东西扔了,别让我说第二遍。”男子面色微沉。
谢晦已单手撑地慢慢转头避过刀刃,半晌,她嗤笑一声:“明察秋毫啊,京官大人。”
她这双桃花眼倒映着皎洁月色,明眸善睐,瑰姿艳逸,浓墨重彩的五官描摹,仿佛是丹青笔墨下,雾障中轻踏松雪的狼。
她笑着,这一眼,他听见了群山呢喃,犹如曼妙山鬼贴耳轻笑。可下一刻,一枚银针掉落在地,淬了寒光,断了他心底的情愫横生。
看着她活动手指,面上还挂着不甘的神情,他敛住心神问道:
“哪里来的银针?我不在时,听说你闹出不少动静。”
“我身子不舒坦,请个郎中来瞧瞧怎么了?大人可真是少见多怪。”
谢晦已故作无辜,虽是刻意为之,却让见者不觉垂怜三分。
“倒是我要问问大人,官府尚未定下我的罪名,您就这般将我关进地牢,又合了哪条规矩?”
听她这样说,男子作势将刀移走了几寸,虽是缄默不语,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谢晦已被盯得不自在,正欲开口时,却见他忽然侧首轻笑,那双眸子里浸着阴冷,仿佛她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默许之下。
“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你,是吗?”他说。
手起刀落,她的衣带忽然被他挑开,肩上的衣衫也随之而落。
谢晦已侧身躲开他的注视,一手按着衣领,冷声问道:“你做什么?”
可他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伸手掀开她的衣领,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肩头,探查她叫来郎中的缘由。
那里留有一道被烫伤的疤痕,伤口尚未愈合。
他不禁转头看她。
阴影中,那双眸子犹如盏盏鬼火,仿佛踽踽独行数年,终于在人群中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你故意烫伤自己,是知道这里该有什么。短短三日,你从何得知这个消息?”
这一瞬,攻守易型。
谢晦已慢条斯理地整理衣物,慵懒的语气吊足了他胃口。
“听说大人正在寻亲,在找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她肩上有一处梅花胎记。”
“我的身份处处对得上,不知大人在疑心什么?”
“那日未能与你当场相认,实在是大人抓我抓得太急,完全不给我分辩余地。那时天色又晚,我哪里清楚你是寻亲心切,还是想与我……共度良宵?”
她上前一步,不无挑衅地按住他腰间的绣春刀。
“我也是为求自保,才在狱中烫伤自己隐瞒身份呀。兄长若想验明真伪,不妨等我伤势痊愈?”
男子反手扣在她腕间:“你能这样做,恰恰说明你并非我要找的人。你杀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按律是要问斩的。”
谢晦已照旧笑着,眼神却冰冷异常:“那些人不过是诱拐我的罪人,大人会为我解决隐患的,对吗?”
“想顶替我妹妹的身份,从而让我捞你出去?我为何要帮你?”他无动于衷。
谢晦已偏过头:“大人这样大张旗鼓地寻人,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乡野女子都能打听出她的特征,更妄论旁人?仅凭胎记认人,就算没有我冒领身份,也会有旁人来做这样的事情。大人何不顺势而为,认我为亲,转明为暗?”
她眸子里的柔软缓缓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精明。
“况且,倘若我毫无价值,大人何必留我三日性命?听说大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天子近卫,无缘无故如何离京……”
“我思来想去,倘若你寻得亲妹,势必要替她出一口恶气,诱拐一案可大可小,不知青州府的官员,可否真心替你寻人?而他们,又是否涉案其中?”
“我可以做你查案的理由。寻个由头把相关人等一网打尽,届时再打听你妹妹的下落,可就方便多了。”
“是不是呢,李大人?”
李灵濯难得沉默了一阵,继而再次开口道:“你能费尽心思逃离魔窟,想来不会甘心止步于此,更不会忽然大发善心。”
“李大人在忌惮什么呢?”
谢晦已又近了一步,“担心我搭上你这条船后,狮子大开口,让你付不起这份报酬?”
“错了,是担心你未必值得。”
李灵濯将问题抛了回去,又踢了踢地上的银针,意有所指地说道:“捞出来一只尸位素餐的银刺猬,扎手不说,还会给我添堵。”
谢晦已端起方才故作顺从的姿态,好言好语道:
“村里已无活口,那些蛛丝马迹您动动手指便能遮掩。进一步说,李大人还能将其捏在手中,充当威胁我的把柄,您让我往东,我哪里敢往西?”
可李灵濯听罢只是笑了笑,抬手轻扯她身上的铁链。
“说得好听,倘若你并未犯下死罪,我这里也不会有你驻足的理由。你只是当下非我不可,被你用完就扔了,那可真是亏本的买卖。”
谢晦已忽然抬手落在他的脸颊,指尖缓缓摩挲着,直至滑按在他的唇上,“李大人真没自信留住我?”
李灵濯故作退让道:“各凭本事,倘若你能狡兔三窟,我也奈何不得。”
他仍未有留下她的明确表示。可若并无此意,今日完全没有必要站在这里。
谢晦已笑意盈盈:“李大人有所不知,我对大人可是一见倾心,又怎会舍得离开大人呢?”
闻言,李灵濯反手挡在她的唇上,将她轻轻推开自己,满眼皆是戒备。
“鬼话连篇,你不至于撩拨人心,我也不至于色令智昏。”
谢晦已故作惊诧,随后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她忽然咬住了李灵濯的手掌,藏匿在牙后的毒囊在此刻暴露无遗。
李灵濯吃痛抽手,却被她死死扯住手腕。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抽刀。
谢晦已抹去嘴边的血迹,缓缓舔了舔指尖,对他幽幽一笑。
“多谢大人成全。”
***
青州,某处卧房中。
谢晦已一只手被铐在床边。
以防让她套出情报,她身侧未留一人,屋外有重兵把守,一整日都静得落针可闻。
这时,大门敞开,朔风凛冽,灌了满屋霜寒。
李灵濯手缠纱布,缓缓走来。
虽是解了毒,可他并没有放走谢晦已的打算——害人害己的豺狼,还是捏在自己手中最安全。
他扯来一张木椅,与她视线齐平,“你叫什么名字?从前是哪里人?”
谢晦已不愿坦诚相告,给了他一个折中的选择:“谢见黎,从前住在京城。”
李灵濯心中冷笑。
她能这样好好配合,想来只有一个可能。
“不见得是真名。”
话虽是这样说,可他依旧将名字放在心里念了几遍。
“京城之中,我从未听说谢姓人家丢过女儿。”
闻言,谢晦已轻嘲一笑:“京城里的腌臜事还少吗?”
李灵濯凝望她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稍缓:“你可是遭人陷害,在京城尚有仇家在?”
“是啊,苦大仇深。”
谢晦已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十年前我父亲随便寻了个由头,将我捆了手脚发卖至青州。”
李灵濯:“倘若是为碎银几两,何必将你卖到边陲贫寒之地?留在京城替清贵人家做事不是更好?”
“非也。”
谢晦已自嘲一笑。
“趁着夜色,他诬陷我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婢女,叫人牙子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他哪里是为了钱财?是为了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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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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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