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飞蛾扑火最终并不是无用功,原本孤立无援的纪子开等人,在拼死抵抗时得到他们赶来支援,最后成功存活了一半人,11区终结了流浪区的称号。
确认死亡的,有彭阅、信柏、符示歌……
加裕在战斗期间因为遭到液击怪围攻,腹部遭到侵蚀,最终没有等到焦坪等人降落接应就咽气了。
一切到此为止了。
严辽安还没有和活下来的人告别,就陷入昏迷返回了里城,他久久地卧病在床,人也清瘦了许多。
加裕死了这个消息最后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当然不只是他,每一个熟人的死讯都让他沉默了许久。
娜缇丽费了很大的劲才能来探望他一面,甫一见面,就被他的样子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瘦了。”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
严辽安靠坐在床头,脸色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影子:“长官,请进。”
娜缇丽进去以后,手脚都不知要怎么摆才好了,来之前她预想过严辽安的现状,将养多日,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娜缇丽久久无言:“你还好吗?”
严辽安模样很沉静,他的目光从娜缇丽身上转移到窗外:“很快就会好了。”
娜缇丽嗫嚅几下:“是吗。”
“坎裴特他们都还好吗?”严辽安主动问。
“他们很好,就是想你了。”娜缇丽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那就好。”
她走了,严辽安从那天起开始出去散步了,来看他的人很少,他自己并不是很想见人,除了亲人外,连好友至交也没几个能见到他面的。
为什么见娜缇丽,或许他也想听到更多消息。
严劲松这些天但凡有一口喘气的时间,都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也憔悴了,看着严辽安摸得到骨头的瘦削身躯,眼眶渐渐红了:“宝宝,我们休息休息,好吗?”
严辽安看向他,对他笑了笑:“好。”
他抬手替严劲松擦去眼泪:“爸,我想睡觉了。”
“好,睡觉,爸爸给你盖被子。”
严辽安睁着眼看严劲松关上门退出去,他下巴藏在被子里,抿出一个笑,严劲松也对他笑了笑:“晚安。”
严辽安想,是的,这种酸痛无疑是折磨的、可恶的、无法自拔的,他渐渐有点懂了这种痛,加裕与他而言是什么,他深深地想了,这么多天了,终于有答案了,他对加裕的感情如加裕对他一般吗,不见得,或者说不。
他并不想抚摸他粗糙或光滑的肌肤,并不想拥抱他冰冷或温热的躯体,并不想亲吻加裕干燥或湿润的唇,这确凿无疑。但他希望他活下来,这也确凿无疑,哪怕这个人会对他有过分的抚摸、拥抱、亲吻的冲动,这与死亡比起来都没什么大不了了。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他不爱他,但他是他的战友,搭档,朋友,只是这样的关系,加裕的死对他来说就已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打击。
其他的他带过的士兵,那一张张训练时就愁眉苦脸,下训时就嬉皮笑脸的笑,明明还那么生动,明明音容笑貌犹在昨天,可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符示歌是多好的苗子,代正是多好的苗子,他们都是多好的战士,可是不复存在了,往后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也就是他们的名字,三两个字。
他也就懂了徐杏因和严劲松的感受,其实,活着的人不一定是幸存者,心理上的恐惧、孤独和无助,绝不是可以忽略的痛苦。
或许他们拨出的每一通电话都在求他仁慈,仁慈地回回头看看他们,仁慈地珍惜自己的生命,仁慈地明白死亡这件事是多么可怕。
严辽安忍不住咳嗽起来,身体振动的幅度很大,不过比起刚入院的时候又要好多了,起码他不再咳血了。
珍惜每一天吧,因为人是看不到自己的命运的,今天怎样,不代表明天就怎样,总说上天上天,上天交代了什么,上天安排了什么,其实不若说是一种境遇,一种抉择,真到了要离开的那一天,起码过去的每一天都不曾辜负了。记住,起码不要随意地寄托生命,随意地放弃生命,随意地无视生命。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地恢复过来,与此同时,沈烁金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乔可斯醒了,他那条断掉的手臂成功和机械臂接上了,连接适应得很好,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常生活。
严辽安在那一天真情实感地笑了,之后,他又亲自为乔可斯安排了转业后的工作,随时能直接上岗。
再好一些、即将出院的时候,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和79区的人通话,吕愈寒走了,79区群龙无首,特别提拔了曹与荣、严水阳、白晋玺,三个人的级别更上一层,除此外,另外派遣了吴沙过去作为长期指导员,新一任区长是严劲松麾下的一员,叫做刘三疆。
刘三疆的脸先出现在镜头里,他笑得很爽朗:“严长官,您好,今天很高兴和您通话,我是79区新任区长刘三疆。”
严辽安早和他打过交道,两个人都少了不自在:“好久不见了,还没有恭贺你高升。”
刘三疆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就谢过了,您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快康复了,多谢你关心。”严辽安的体重终于快回升到从前的水平,尽管还是瘦一些,不过起码不那么吓人了。
刘三疆真诚道:“真好,真好,您不知道这里的一帮人有多惦记您,三天两头问您的情况,您要不要和他们聊聊吗?”
“今天他们没有训练?”
“训了,刚下训,先让您见见他们的威风。”
说罢,刘三疆把镜头调转方向,只见几十个人站在一起,齐齐对他敬礼:“向严长官问好!”
然后很快散开朝刘三疆这里跑来。
“严指导,你怎么一开腔就是这么没劲的话!”
麦韦的叫嚷声先一步传来。
严辽安笑了笑:“这么有精神。”
“甭提了,一知道今天您要电话问候,个个兴奋得跟猴一样四处窜。”刘三疆笑说。
等到众人都围过来,个个脸上的笑又都有些消退了,没别的,严辽安的背景一看就是还在医院,他们没有见过严辽安骨瘦如柴的模样,光是看他这好了不少的样子,就觉得他瘦了太多了。
曹与荣紧紧盯着他,上次见面还是在第10区,一别这么多天,恍若隔世:“您还没出院吗?”
严辽安:“快了,就这几天的事情。你还好吗,伤好得怎么样,听说你前不久回了一趟家,家里人都还好吗?”
“好,我特别好,一点事都没有了。家里人也好,看到我都哭了,两老年纪都大了,不过身体还硬朗。”曹与荣口齿飞快地道。
“那就好。”严辽安忍不住笑起来。
“长官,你怎么瘦了那么多?”严水阳一找到说话的机会就马不停蹄地开口。
“病了就瘦了,都快好了,出院了再好吃好喝伺候两天,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严辽安只说了寥寥数语。
“长官,你看我是不是更壮实更帅了!”兰光日又使劲往前挤了挤,撸起袖子就展示自己的肌肉,看得严辽安直发笑。
“帅,谁敢说不帅。你还在和麦韦赛这个呢?”
“没有了,我现在和曹与荣比!”兰光日咧嘴笑。
“严指导,你想我们没有!”
大家七嘴八舌地叫喊起来,严辽安只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最后所有人都问过一轮,明明站在前面却一直没开口的白晋玺被人推了推。
“白哥,你不是一直想和严指导说话吗,快说啊。”
白晋玺手心紧了紧,其实他一直看着严辽安,解散后急急跑了过来,可是却不习惯抢着开口,看着严辽安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好,好像问什么,都不如见他一面:“……你还好吗?”
严辽安:“很好很好,你呢?现在每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有趣一点儿了?”
白晋玺:“我还是经常会想起战友们,不是很开心,也很担心你,听说加长官已经火化了,我很怕你难过。”
话毕,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了,过去的哀伤似乎要卷土重来,他们又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一身病服的严辽安。
“他的葬礼我没有去,那时候我还无法下床。不用担心我,难过在所难免,一定要记住他们,但是也一定要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