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曾得罪过你?为何招招置我于死地?”
滕浮玉将人压在地上,反手牢牢扣住,他挣扎了一下,发现挣扎不开后,便松懈了下来。
感觉到他卸力后,滕浮玉也松懈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让他抓住了机会。
他低喝一声,一发力,滕浮玉被推到在地,手里的剑也随之掉落。他举着长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来,力道凶猛,就在快要砍到滕浮玉头顶时,她及时反应过来,一个利落的翻身躲开了,他又一刀接一刀,像暴风雨一样。
滕浮玉连连后退,顺势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短剑格挡,刀碰撞到她的短剑上时,力道之大,震得她虎口发麻。她的力气不如他,不能硬拼。她一边退一边找机会,脚后跟踢到了矮几的腿,她托着矮几,从桌面上翻过去,起身拿走桌上的烛台,抬脚将矮几踢向他。
桌子直冲他飞去,他挥刀将其劈成两半,趁着他分神,滕浮玉又用尽全力将烛台抛向他。她准头不错,银子做的烛台很有目标地砸到他额角,砸出来一个血豁口。
趁此机会,滕浮玉矮身一挫,单膝点地,拧腰发力,整个人如陀螺般贴着地面旋至他跟前。裙裾翻卷间,左腿长伸如镰,贴着青砖横扫而过,没等他反应过来,脚踝处已传来一阵剧痛,是滕浮玉,她看准他左脚脚筋处,迅速用短剑划了下去,力道虽不轻,但也不至于能划断脚筋。
吃痛之时,滕浮玉又趁机将他右脚脚踝处也划伤。
他吃痛大喊一声,两条腿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长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滑出去半尺远。
滕浮玉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一步跨上前,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左手揪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右手的短剑已经横在他颈侧。
“我问你话呢。”她喘得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得不说,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确实是费力气,直到现在,她的虎口处还在发麻,手心里的汗把剑柄浸得滑腻腻的,她不得不攥得更紧一些。“谁派你来的?”
他不说话。只是偏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蒙面布被削掉了一截,露出半张脸——颧骨很高,颧骨下面的肉陷进去,显得整张脸棱角分明。看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眉眼很冷。
“不说话也行。”滕浮玉说,“那你腰上那块牌子,是谁的?”
他的目光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冷笑一声,“想要吗?”
滕浮玉眉头微微蹙起,眼看着他的手艰难地摸索到腰间的铜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抛向半空中。
她一时着急,起身去接那块铜牌。他捡起长刀,决绝地抹了脖子,自刎了。
滕浮玉整个人都呆滞住了,双唇不由得分开,一只手还保持着半举的状态,她不敢相信,他就怎么突然地自杀了,那他们方才激烈打斗的意义是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直到他闭上双眼,她仍惊魂未定。
手中的铜牌“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她顿觉双腿软弱无力,也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到地面的痛感直击灵魂,但她没有心思去管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死在她卧房的陌生男人。
“滕娘子,你这边出什么事了吗?方才我出来时听到你这边动静很大。”
阿潺在门外关心道,见屋中人迟迟不答话,阿潺有些着急地又叫了几声。
“滕娘子,滕娘子?”
她推开门,看见满屋狼藉——床榻上没人,矮几被劈成两半,桌脚飞的东一只西一只,目光从左往右看去,她这才发现了跪在地上的滕浮玉,以及她身前的一个……
死人!
滕浮玉缓缓朝门口看去,阿潺被吓得捂住了嘴,眼中流露出恐惧与骇怕。
“滕……滕娘子……”
她颤抖地发出声音。
“人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滕浮玉问道。
阿潺放下手来,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走向她。她蹲下来,不敢看那具尸体,她只是想到,也许滕浮玉需要关心,可她怎么都说不出关心的话来,不只是关心的话,她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起来,阿潺比她还要害怕。
滕浮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没事的。”
阿潺也鼓起勇气了,反握住她的手,“你别害怕,我帮你!”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滕浮玉觉得有些好笑。
“我也没有很害怕,毕竟我也在江湖上行走过一段时间,多多少少都是见过一些的。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阿潺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一样,歪着脑袋,仔细听她说。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鸡鸣叫了第一声,隔着好几条巷子,有些不清晰。
鸡鸣过后,是一阵吵嚷声。
天亮起来后,滕浮玉才注意到,他穿的不是夜行衣,是一件近乎黑色的衣袍。
坏了,中计了。
待她反应过来后,别院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
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闯进去了!”
滕浮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牌。铜牌硌得手心生疼。
“怎么办啊滕娘子,要去开门吗?”
阿潺问道,她也平静了许多,但不是不害怕,只是没方才那样怕了。
滕浮玉低头看他,手指还摩挲着铜牌上凸起的“杨”字。
“莫非,与嫁祸我的人是一伙的。”她心想,这人不过是个替死鬼,为的就是再次栽赃她。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阿潺也越来越慌,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才好,若是叫人瞧见了,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双手捂着胸脯,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
反观滕浮玉,相比之下,她倒是冷静。
“这样,你去开门,先想办法拖住,不要让他们靠近东厢。”
阿潺目光坚定,毅然决然地点头,出去将她卧房的门关好了。滕浮玉将人拖到床后去,简单收拾了一番,擦干净地上的血迹,开开窗,试图以花香遮盖住血腥气。
然后,她出去了。
另一边的阿潺也将门打开了,一群身穿官服的壮汉闯了进了,阿潺瘦弱,险些被他们推动,多亏了领头的那个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拉住了。阿潺冲他微微点头道谢。
“我乃门下贼曹程宿,今早有人去廷尉府报官,说桐柏里南曲一进院子里杀了人。”
领头之人陈述道。
滕浮玉躲在墙后,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领头之人,又高又壮,下半张脸几乎全部都被胡子盖住了,只能看清楚上半张脸。
“廷尉府。”
她眼珠子一转,这是个好地方。她心中萌发了一个想法,只是风险有些大。
“贼曹大人,您是不是找错了,肯定不是我家的。”
想不到这阿潺,撒起谎来竟然这么稳当。
“这整个桐柏里就你这一间院子里住人。”
“我……”
眼看着阿潺编不下去了,滕浮玉酝酿好情绪后及时从墙后面出来,一出来就是哭天撼地的。
“大人明鉴啊,今日卯时,我本睡得好好的,忽地有贼人闯入,本以为是来索我命的,岂料他留下一句话便自刎在我屋中了。我一介女流,哪里见过这种事儿啊——”
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便开始捶地痛苦起来,好像真的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哭得梨花带雨的,给阿潺都看懵了。
程宿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惊天动地的女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院子。
“为何要在你屋里自尽?他说了什么?”
滕浮玉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的灰蹭在脸上,蹭出一道黑印子,看起来更狼狈了。
“他说,替他报仇。我不晓得啊——”泪珠簌簌滚落,她一面哽咽哭诉,一面无力抬手捶打地面。
“带走!”
此人挥了挥手,身后的人便上前来将人架起来。
“你这种,我见多了。你们几个,跟我去她屋里找人,你俩,看好她!”
她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两只胳膊被钳得生疼,泪水还在脸上挂着,睫毛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欸,欸……”
不是,这怎么跟她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是应该先轻柔地将她扶起,再详细询问事情的经过吗,怎么会变得如此直接。
罢了,先让他们去屋里找尸体。
“那个,人在床后呢!”
滕浮玉冲着贼曹走的方向喊道,一用力,扯到了肩,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阿潺忙上前去关心她。“滕娘子你没事吧!”
滕浮玉冲着她挤出来一个笑,摇摇头。
没等多久,他们果然抬着那人出来了,她一看见领头那个,马上激动道:“你看他的伤口,一看就是自杀的!”
她越是挣扎,按着她的那两个人越是用力。
贼曹冲着他二人抬头,示意他们松手。手一松开,滕浮玉顿感松快。
“你说说,怎么看他是自杀还是他杀的。”他指着那人脖颈处的伤口,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滕浮玉揉了揉肩膀和胳膊,阿潺也帮她揉,还顺便搀扶着她走到那人身侧。
“自刎的人,右手持刀,从自己左颈侧下刀,向右横拉,因为刀要绕过下巴,还得使得上力。您看这创口。”她蹲到尸体旁,随手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开皮肤,“起刀这一端,深可见气管,越往右边去越浅,到右颈侧就只剩一道皮翻的浅痕了。”
贼曹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亦或者,是因为抓到了什么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