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谈谈。
这是邹煦在公司见到秦书谅之后给他发的第一条信息。
“什么。”对面的人只是轻轻地问了一下,看样子很冷静,毕竟所有的一切进展都以为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你安排的吗?为什么我师父突然间就被调走,为什么上家的公司就突然之间要被收购,为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却能够当你的助理?”
“你这是……在质问我?”
对话框里传来无尽的沉默。“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的呢?”
“是不是你干的。”邹煦继续紧追不舍地质问。
“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邹煦仍然跪坐在玄关门口,鞋也没脱,包也还在背上背着。
晚上下班之后坐地铁回家,虽然抢到了一个座位,但是他却坐着比站着还不在状态,坐在地铁只顾着发抖,内心的雀跃和疑问早已汹涌而出,但是手指在屏幕的按键上却打不出来任何文字。
直到走到家,身体像抽出灵魂的干尸,清脆地扑通一声,无任何支柱地跪倒在地。
然后着急忙慌地抽出手机开始发问。
“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过来问我,那我就当是算了。如果是以下属的身份,那我就好心提醒你一下,权当你无意识不小心职位越界了,上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所以是你干的对吗?”邹煦仿佛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和秦书谅给他的回答。
这种尖锐的疑问句,貌似答案就只有两种。
秦书谅没有继续回答他,唯独邹煦在继续追问。
“所以你不说话就是算你默认了对吗?如果不是你干的,你现在早已经否决了对吗?”
“你现在需要冷静,邹煦。”
“我很冷静。”
“是我今天交代给你的任务太少了是吗?我看你现在还是很闲是吗?闲到还有时间追问这种很没有营养的话题是吗?你到底要和我吵什么?”
“居心何在?如果是因为我师傅……的原因所以你要……”后面的“整”字打出来的时候,邹煦撤回了。“接近你,所以是更加方便受你指示,任你折磨对吗?”
“谁和你说的?”
“谁和我说的这重要吗?秦书谅?”
“如果你是在工作上有什么疑问,可以虚心去和星亚请教,大可不必跑来我这问话撒野提问题、黑脸发脾气甩脸色,今天看你状态不是很好,我不和你计较,早点休息吧。”
“如果你不解释这一切的原因,我想我大概该考虑是不是可以离开贵公司了。”
“悉听尊便。”
邹煦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后悔了,倒不是因为他自己对秦书谅的语气不好,而是自己还在他公司里,每天仍然需要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尴尬。这种尴尬越强,邹煦萌发离职的想法就越深。
庆幸的是,这一周秦书谅都没有主动过来找他,工作上有什么事情也都是星亚过来和他交接,所以只要秦书谅自己不找上门,邹煦可以说是极其清闲了,以至于让邹煦觉得当下的实习工作也还呆的下去,毕竟一切都可以向钱看。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短暂的三个月的实习时间也快结束,大四下学校虽然没多少课,但还是有很多零零碎碎的事情需要处理,好在室友们都很给力,邹煦在外地,所以很多事情都交给他们帮忙代办了,一想到自己的好哥们室友,邹煦有一种立马要收拾东西走人冲回青沙的冲动。
某天星亚姐在办公室问他,这次回去了还回来吗?是准备辞职呢还是毕业了回来转正?
邹煦没有直接回她,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原先是带着疑惑和期待来江宁的,然后又因为机遇巧合,遇见了秦书谅,再后来阴差阳错他变成了自己的上司。当然,最最少不了的就是最初来的时候,邓师长和星亚两位前辈对自己的照顾。
秦书谅点头放邹煦回学校了,一切流程照走,回来再决定后续要不要转正,其实自己很忌讳因为冲动做一些难以挽回的决定,所以给邹煦批了很长的假。
邹煦拿到假期通知的时候,内心五味陈杂。给了,那就拿着呗,好好珍惜还是学生的身份,再过几个月,那就是真牛马了。
青沙的空气还是那么好,六月的艳阳天,太阳辣得晃人眼睛,天也蓝的发亮,云浮在上头东飘飘西飘飘,摸胡不定的一朵又一朵。
空气里漂浮着微生物尸体暴晒后的味道,同时又因为人的存在,蕴含着离别和伤感。
论文答辩、拍毕业照、找学院盖章、收拾行李寄回家、卖书出闲置、退出楼栋群和外卖群、刷光饭卡和水卡,仿佛四年的回忆会因为这些操作而瞬间烟消云散。
最后只有那些照片里的人脸上洋溢着的微笑、那些朝镜头挥举的双手、真挚热烈的眼神、怀里簇拥着的鲜花、飞扬起来的黑色学士帽,偶尔拿出来看时,才能让人相信那四年真的存在过。
原来照片才是唤醒回忆的唯一证据。
以前想过以一百种方式结束自己的大学生活,但最后实现的都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种,就是那样一群熟悉的人,各自背着自己打拼来的家当悄然离开,再挤进另一群陌生的人里,互相又被揉成熟悉的人。
离别和再相遇貌似永远都在同时发生,分别了叶兴和一群好基友,转而遇见了秦书谅。
六月的天即使再炎热,即使能蒸干大洋里的海水和沟渠里的小溪,也不会蒸干每一个离别人眼里的泪。
所以,青春无敌,毕业万岁。
***
这次回家假期特别长,所以邹煦回了趟家,吃饭的时候听妈妈说姐姐已经有小宝宝了,然后又去看望了姐姐邹晴,小侄子肉肉的,特别可爱。
邹煦回家陪妈妈呆了几天,晚上母子俩一边逛超市一边聊生活上的事。
“听说江宁和咱们这不一样,那边好吃的多吗?”邹母一边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食品和饮料,拿起来看看又放下,相互对比着。
“什么都不缺,就是饭菜没家里的味道辣,毕竟那里都不怎么吃辣。”邹煦的眼睛也四处瞄着,想寻些好吃的带回去解馋。
“对了!这次回去你可以带点特产呀!分给同事、朋友什么的!”邹母扭过头看邹煦,一脸认真的说着,说完就赶忙拉着邹煦推着购物车就往特产区跑。
“酱板鸭,带点酱板鸭过去吃,放冰箱里可以放很久。”邹母看着一整面墙上挂着的酱板鸭,各式各样,封面光鲜亮丽,看的人眼花缭乱,然后挑到了一个常买的牌子。
“这个好吃,上次过年的时候买了,你带这个去,辣味也够。”说完就拿了五六袋往车里塞。
邹煦没有拒绝,他一向很相信妈妈的口味,她说好吃,那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邹煦一听到要给同事带,就瞬间想到了秦书谅。秦书谅虽然是上司,但也算同事,他应该吃辣都ok 的,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江宁人,但平时在视频里看他做饭也经常放辣椒。然后就是星亚和邓师长,邹煦完全回忆不起来他俩到底吃不吃辣。
“妈,他们那边不怎么吃辣的,这个太辣了……”邹煦一边挑着其他口味,一边把几包辣的又放回了货架。
“那边不吃辣吗?哎?我看看……这里有不辣的,酱香味的,这看着不辣,带几包这个。”说完又从货架上抽了七八包酱板鸭,“对了,你有几个要好的同事?这几包够了吗?”
“差不多三四个吧。”
购物车里的酱板鸭堆叠起来,邹煦心里想着,这么多背不背的动哦。然后又看邹母在四处挑挑选选,赶忙拉着妈妈的胳膊说:“妈,吃不了那么多啦,也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吃。”
“新鲜味嘛,你带点过去也是心意。工作了不比上学,在单位别像在学校里那样我行我素搞特立独行那一套。”邹母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邹煦有没有在听,回头发现他正在看旁边架子上放着的一些用来凑单的小零食,于是回头几秒上去就给邹煦后背一巴掌。
“和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在听妈妈说话。看这些小零食干什么,难道你同事老板还吃这种?”
邹煦突然灵光一闪,“妈,你说的没错,搞不好我们办公室的同事还真会喜欢吃这种。”
邹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嫌弃地甩过来,“你求你领导同事办事的时候就送人家□□糖吧!懒得管你!”
邹母嘴上说不再管他,实际上上一句话刚说完,苦口婆心的教导就又开始了。“社会上的人情世故也是不少的,你刚参加工作,正是需要大家帮助的时候......”
后面的话邹煦完全没听进去了,等邹母一个人叽里呱啦说完一大堆的时候,邹煦在后面推着购物车回道:“妈,你说这□□ 糖,黏牙不?”
最后两人决定辣的和酱香的都一人带两份。
邹煦走的那天背了一书包袋子的酱板鸭,两大瓶家里自己做的剁椒酱,瓶瓶罐罐都沉的很。
临走时妈妈拉着邹煦的手又说了些要自己保重的事,两人拉着手,邹母千交代万交代,说着就要哭起来。
邹煦赶忙说要走了,他快点走就让她别哭。邹母又拉着他,想起来了一件正事,于是委婉地开口说:“工作上遇到脾气好性格好的姑娘,就试着处处,不要大富大贵,只要人品好就好。”
邹煦尴尬地笑了笑,“妈,你说这个干嘛……”
邹母把手里牵着的手又拉紧了一点,“你听进去没?要人品好,性格好……”
邹煦无奈得只能点头先答应着,大厅的广播里开始播放到站提示音,邹煦挥了挥手告别妈妈离开了。
肩上的包是真沉啊。
爱,也真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