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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 第60章 金水

作者:烟确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05-26 20:59:34 来源:文学城

“断刀神力,与我同源,我死而后生,方能承纳。”

形玉坐讲堂上,问观空原委,只得了一句简短的回答。

“同源是哪个源?”

观空不语,但又对于绕开话题很不熟练,生硬地指着脚边蒲团答非所问:“嗯……这个第一排最右的位置是茂符的……”

孟季安原本在近距离观赏坐姿祖师像,见观空这老实人实在可怜,装得一惊一乍的出来救场道:“诶呀!之前在幻境中没仔细瞧,今日一看,这石像怎么如此眼熟?”

形玉心中疑惑未解,但知道此时不是深究的好时机,便按下不表,假装被转移了焦点:“像谁?”

“那我可得想想,”孟季安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绕着石像来回转悠,突然一拍手掌道,“想起来了,特别像当年九崖江深处神仙庙我们四人的像!两者刀锋走势、力度深浅如出一辙。”

形玉也是够无语的,连吐槽都显得多余,一脸闷闷不乐,连桌上的供果也无心品尝。

冲岐之中,那些为了不受胎光受损之刑而投靠葛仲山之徒,都交由君笑处理、安置,现世来的死煞虽仍有些浑浑噩噩,但总算不会受制于人,供人奴役。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只是他们找遍雁横,都没有发现半心踪迹。或许真如葛仲山所说,半心在来到阴世的那一刻,便化作了千千万万死煞的一魂二魄,让他们得以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存在。

“小小年纪,心思太重。”

形玉趴在桌上,声音被胳膊挡住,有些含糊:“我不小了……”

“看看这个。”

孟季安从祖师像脚底机关夹层里掏出一张纸,是白瞳找到“探囊”后,回到这里留下的,怕他们遗漏,还抽了一条衣服上的白色棉线留在缝隙外。

纸虽然是现留的,纸上的内容却不是刚写,有的字迹用的是钢笔,有的是圆珠笔,最后两行则是毛笔写的小楷,墨迹还没有完全干,带着油亮的光泽和含蓄的墨香。

几十行字,写的是他所知道的所有冲岐宝物,名称、用法和曾经存放的地点。

今日新加上的两件是密文盒和“探囊”,白瞳在末尾打了个叉,备注上“已毁”,歪扭的字迹旁还有一团滴落的墨点,看得出他将要完成夙愿的欢喜和踌躇。

纸的背面写着:全部充公,上交国家。

白瞳的身影伟岸起来。

孟季安羡慕道:“樊诚会爱死。”

运送宝物总不能再走水路,不说几本有些年头的术数书籍不能碰水,光是众多机关要器进水发锈就能报废大半。

葛仲山死了,九崖江尽头的枯树通道或许已再次打开,三人便收拾了一部分现存的宝物,从长街进山,顺路看看豆包和隐徒。

*

长街,书肆。

豆包从外头回来,抹去额头的汗,悄悄拉开柜台后的抽屉,垫着脚一顿翻找。

“豆包回来了?”

熟悉的轮子声再次出现,使豆包愈发慌张。

双腿虽然失而复得,但多年不用,隐徒早已忘记如何走路,一时仍离不开轮椅,倒多给了豆包一些“做贼”的时间。

“豆包,你做什么呢?”

隐徒掀开布帘出来,豆包已经捧着“肚子”往外逃去,小短腿卷得像对风火轮,只留了点余音:“爹爹!我去找二宝玩~”

二宝是长街首饰店老板娘的孙子,年纪较豆包长一岁,体格却大了将近一倍,算是这一片的小霸王,成日里领着村里几个小孩儿爬树掏鸟蛋,下水摸河鱼,皮得很,还颇有他奶奶的风范,脾气比嗓门还大,谁不服就上拳头,梆梆两下就能干趴一个。

人总是缺什么就求什么,首饰店老板娘全家武力有余,文化不足,便向来崇文不尚武,因此对长街上最有文化的教书先生,以及书肆老板隐徒最是尊敬。

二宝耳濡目染,谁都敢欺负,唯独对豆包讲礼貌。

豆包走得急,到了首饰店门口的河埠头,只顾得上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几个字。

“喝水。”

二宝像个小小土皇帝,在河埠头摆了张木凳充当桌子,又在木凳后放了把更小的竹椅子作龙椅,坐在那儿叉着腿颐指气使的,看见豆包回来,才放下没削皮但被啃了半个的苹果,在裤子上抹净甜腻腻的汁水,从“桌”上拿了杯刚满上的茶。

豆包就着二宝的手来了几口,嘴角漏了水也没功夫擦,捂着肚子确认:“我真的拿来了,你们不赖皮吧?”

二宝的小跟班们信誓旦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二宝本人也做了担保:“谁赖皮,我就打谁。”

豆包这才掀开衣服,费力地将卡得紧紧的算盘拿出来:“看吧!就是金的。”

“哇~”

“真的!”

“给我摸摸。”

二宝地位最高,最先上手。镀了金的木算盘比一般的沉,凭着他的体格,单手拿竟还举不平,难为豆包一路揣着还带跑。

“判官”二宝秉公执法,率先扔出三枚铜板,“愿赌服输,快把钱拿出来给豆包。”

有个小孩儿不死心,还要“验货”:“说不定是你家发了暗财,新买了一个金的,不是原来的木算盘变成的金算盘。”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

豆包眼睛咕噜噜一转,问:“木算盘有个小缝。”

众人回忆起来,缝就在正中的位置,点头说是。

豆包拿起算盘就啃。要说这金子还真纯,软乎乎的,豆包一口下去,再扒拉两下,还真露出了里面的木头芯子,正中确实有条一样的小缝。

这下大家不好找借口,灰溜溜交了钱,只是都不愿意交三枚,一股脑往桌上扔成一堆,反正是少了数,却看不清谁交的少,豆包还傻乎乎地往袋子里扫钱,噼里啪啦的听得开心。

“豆包,钱少了!”

二宝又把钱都掏出来一个一个数,也数不清,只知道比十个手指头多,但比二十个手指头加脚趾头少。

等糊里糊涂、翻来覆去地数完,那些赖皮的早跑没影了,河埠头上只剩下他们俩。

豆包知道自己吃了亏,抿着的嘴越嘟越高,快要戳到鼻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孟季安三人正是这时候来的。

他们从山庄出来,先到的书肆,见隐徒正扶着墙学走路,聊了几句便出来寻豆包,还没走近就听到熟悉的“哇哇”声。

形玉见他又是一包眼泪一包鼻涕,稀稀拉拉混了一脸,便站在岸上远程撑腰:“谁欺负你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他的好朋友,”二宝连忙摆手,生怕被误会,“他们打赌输了就赖皮,不肯给钱。”

孟季安笑起来:“豆丁大的小孩儿就赌上了啊。赌的什么?我去帮你要债。”

豆包擦擦眼泪,从身后拿出金算盘,正是形玉和孟季安上次误入阴世,在书肆桌上见过的那把。

观空掐指一算,心生妙计,直叹柳暗花明。

*

算盘生金,还要从豆包捡来一柄陶剑说起。

阴世的河水几乎不流动,时间长了便发黑,一开始人们会打回来煮,拿锅盖上蒸馏出的水用。

时间久了,这些靠死气存在的死煞们发现臭水的味道也挺好闻,就像曾经山中的清泉,带着一丝甘甜。

他们本能地不再排斥,但碍于曾经的生活习惯,又对此感到羞耻,横竖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去脏水里洗衣刷碗的人。

河埠头闲置下来,就成了小孩儿的天下,大人们一脸嫌弃,假意出来骂几句,重点是叫他们别下水,嘱咐完了便忙着干活去。

那时隐徒还没有腿,出门不方便,自然不像其他家长管孩子管得那么多,豆包出门前叮嘱他一句就随他去了。

所以河中央出现陶剑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豆包和二宝两个人。

陶剑很醒目,倒不是颜色款式太过奇特的原因,主要是河里静止的水在陶剑四周活了,打起一个旋转的漩涡,剑也没插进河底,垂直着在漩涡中心上下起伏,怪得很。

“捞上来。”

两个小人蹲在岸上观察了很久,还是豆包先开口。

二宝不敢,却不好意思讲得这么直白,找了个借口,就说他奶奶的巴掌很疼。

豆包在形玉身边看惯了大世面,对这小小奇事一点不怕,更何况这剑他曾在形玉哥哥那儿见过,便指挥道:“你去捡个结实的木棍,我来捞。”

不一会儿,剑就在豆包手上了。

漩涡消失,河里的水瞬间平静下来。

那剑小小的,比大人的手略长一些,丈量的标尺是二宝屁股上没褪的巴掌印。

“豆包,你爹爹不揍你吗?”

“我藏起来。”

二宝不敢多说,只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惴惴不安地回家吃饭去了。

豆包想得简单,但这么大把剑要藏起来并不容易,贴身放太重还容易碰碎,放抽屉、柜子里容易被发现,他只能暂时别在裤腰带上,冰凌凌地卡着他的肋骨,叫他不敢随便动弹,连走路都端庄很多,隐徒还以为他犯了什么病,出门去给他找郎中。

趁爹爹离开,豆包便在柜台后的盆栽土里挖出一个坑,把陶剑葬了,才算暂时过关。

头几天,豆包时不时把剑刨出来,放水缸里玩,之后过了兴致,小孩儿忘性也大,渐渐就不记得这剑的存在,只是发现木桌面里生了金丝,抽屉里的算盘镀上了薄金。

孟季安拿着豆包重新挖出来的陶剑,问隐徒:“你是知道的吧?”

豆包笨手笨脚的,土撒了一地,也不知道打扫,更别说算盘和桌子变了样。

隐徒没有否认:“但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知不知道的,没什么要紧,就是得先借我们用用。”

豆包小气得很,坐在板凳上抱着陶剑不放手:“会还给我吗?”

形玉蹲在他面前,举起两个手指,信誓旦旦保证道:“不拿走,就用用,两天。”

豆包这才依依不舍地交出去,像个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的家长,“儿”行十里“母”担忧。

观空在村外无水旱地,寻了个没有植物的角落,用枯茅草和阵石围了个圈,一把火点燃。火墙窜起三米高,不灭不烬。

形玉把陶剑插入土中,便退了出去,只留观空守阵。

五行之道,生克之法,古来有之。

土精生金,金又生水,以火相催,合阴世死气,便可重新孕化一颗生来便死的原水之心。

第一日,观空未动。

形、孟二人在阵外禅坐,亦不语。

第二日,火光不减。

承诺豆包的期限将至,形玉有些坐不住。

“我是不是把日子说短了?”

之前到阴世时,豆包也才来了不久,从捡陶剑到生金,不会超过两日,所以他才说的两日为期。

孟季安倒是不急,坐在原地眼睛都不睁一下,好像真的打禅入定了,连声音也轻淡:“毕竟是熬金核,不是生什么普通的金片金豆,再等等。今天若是拿不到,明天我就买点玩的哄哄他。”

这一等便是十天。

烈火逐渐黯淡,观空信步而出。他左手托着拇指大的金核,右手则是半颗剔透的水心。

水心认主,直冲形玉而去,被握掌中时已开始蓬勃跳动,如同一只雀跃的灵宠。

形玉总有一种如梦的失真感。

他看见观空的双唇在动,声音却晚了好久才朦朦胧胧地飘来:

“我会在同尘山为你设阵。”

形玉此时还不知道,他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长久地被困于这一日。

记忆会长成一把生满倒刺的枷锁,每分每秒都在皮肉中浮动、旋转,即使要脱离,也必须先挑出肉、带出血,把心剖开揉碎了再活脱脱重塑个人样。

但形玉甘愿陷在其中。

只有在这场钝刀割肉的漫长凌迟里,他才能清醒地反复咀嚼一切因果,以期寻到一种颠覆结局的机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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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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