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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 第58章 入瘴

作者:烟确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05-26 20:59:34 来源:文学城

天旋地转。

林中惊起一片雀,展翅呼扇声渐起又渐远。

观空从眩晕中睁开眼,正坐在一张老旧木桌前,头顶是茅草屋檐,亭外是小径竹林。煮茶的店家不在,更没有白胡客、草帽客、来往讨水的村民。

群鸟走后,这里便像“隔岸”般无声。

观空摘下墨镜坐了很久,如同他在无度时光中习以为常的那样。

二里远的林家寨被丛林挡住,本来是望不见的,现在却慢慢向着茶亭飘来,露出碉楼、寨门、枯井,催人入局。

观空于是站起来,闷头进了寨子,找到睡过一夜的房间,地面上的一大摊血渍没人擦,刺眼地摆放在面前。

葛仲山膈应人的本事见长。

鹜落城的造景极盛,参与的人物和场景多,处处可疑、处处设防,迷了人眼,但也容易露出马脚。林家寨便取了极静,无风与日,连树叶的呼吸也停了。阵眼被藏得极深,像屏息伏在丛中的豹,等待着捕猎的时机。

观空似是不急着出阵,从厨房找了块洗碗的布,企图把血渍擦了,但这布干燥得张牙舞爪,好险要在他手中碎成线渣。他只好又去厨房挑了个木桶,在村子里四处找水。

林家寨没有流经的河,房门口的排水沟里只有黄沙,挨家挨户的水缸全是空的,只有茅坑里有一滩潮湿的秽物,散发着恶臭却引不来半只苍蝇。

观空走了几圈,绕得头发昏,仍一无所获。

水。

找水。

哪里可以找到水?

轰隆!

观空被突如其来的雷声一惊,仰头看黑云合拢,骤然下起暴雨。

手中的木桶沉重起来,不一会儿便蓄满水,从无力的指尖滑落,摔在沙滩上裂成几片手掌大的白色贝壳。

这片沙滩他曾经来过,不止一次。

最后一次是在涂灵死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尸体放进无名海的水里,希望她能像每一次重塑人身那样苏醒,用宝石般绯红的鱼尾拍打水面,生出簇簇银花,然后含着一片剔透的鱼鳞冒出头。

观空这样想着,便往水深处走,想潜下去抓那尾狡猾的鱼,却有无数发光的红鳞从水底浮上来,仿佛一盏盏孔明灯升空,随后在水面爆裂成粉白的泡沫。

观空突然记起,涂灵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在一片只有黄土的废城里。

观空往后退了两步,浸湿的灰袍和布鞋已经干透,他从过膝的沙土中走出来,转身进了院子的侧门。

涂灵就躺在房里,黄墙挡住了她的身体,只有床边垂下的手上盖着红纱轻衣,从门框探出些许。

观空还和当年刚来这“隔岸”时一样,不敢进去,便在树根上坐下,手搭着身旁的一桩矮树根,再一次忘记了时间。

*

雁横山庄后院宅子,葛仲山坐在观空养伤时的床榻上翻书。

荣致一路走得快了些,进来时气喘吁吁,稳了稳气息汇报道:“老师,观空在东山吸了瘴气,果然不省人事。就是一起进来的那个瞎子,还是没找到。”

“毕竟也是万济会的人,会藏匿不足为奇。”

葛仲山似乎根本不关心观空以外的人,随口“点评”一句便放任不管,还比不上对待书上的内容认真。

“你看,这阵法多漂亮,”他读到兴头上,摊开那一页,举着叫荣致看,“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不愧是出自观空之手。”

荣致知道这书是葛仲山从观空记忆中誊抄的,早些年总能看见他随身带着,等他法术精进,渐渐地也就少见。

“老师,观空如今已完全不是您的对手,区区瘴气都应对不了。”

葛仲山听这恭维的话,并不高兴,摆摆手打断道:“走吧,去看看,希望他不要叫我失望。”

*

而被忽视的白瞳,此时刚从聚珍阁出来,两手空空,疾行于连廊间。他几乎走遍整个雁横,要找的东西却始终没有线索。

白瞳回顾已经去过的几处可能的藏匿点,企图从中找到些无意错过的蛛丝马迹。

一开始,阵法把他送进了雁横山庄的讲堂,那里除了讲桌和十几排蒲垫,只有一尊祖师像。

这尊祖师像刻得传神,从五官神情便能看出与山庄入口的那座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稍小一些,从风姿绰约的站姿,改为庄严的闭目降魔坐。

白瞳挑了第一排最右的蒲垫,恭恭敬敬地跪坐下,合眼念了句“久久为功,善作善成”,三叩首后便匆匆起来,去了掌门居室。

居室从前是乾离真人的书斋,进门是一个小的会客厅,左侧房间放着处理公事的桌案,右侧则有张简朴的榻子,可以研习功法或小憩。

屋子进深短,前头也没有遮挡,冬日从南窗洒进的光能一直照到北面的墙。

居室到了葛仲山手上,被重修了一番,窗被开得更大,窗外甚至多栽了一棵至阳的松树,但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阴暗寒冷。

白瞳旁若无人地将居室翻了个底朝天,只在拼接而成的窗框底发现一条稍宽的缝隙,用他不长的指甲怼着抠得快断了,也没有掀起来。

前天就不该剪指甲!

“快,人影好像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

有人来。

“那不是掌门的房间?”

“掌门吩咐了,找人要紧,直接进去。”

白瞳扶正下滑的墨镜,紧急跳上房梁,壁虎一样缩在角落里。

是物理意义上的壁虎。

葛仲山防梁上君子,房梁改得与众不同,只在四角各有一寸长的凸起,放了手就无处放脚。

还好我脚劲足,核心强。

白瞳单脚踮起立在木块上,面、腹紧贴墙面,其余三肢抠着木板增加摩擦,全靠着房间与会客厅连接处的帘子遮挡,等着那四个葛仲山的跟班来了又走。

“你眼花看错了吧?”

“害我们跑这么远。”

“这瞎子还真能躲!”

你才瞎子,你全家都是瞎子……

白瞳从上梁起就不敢喘气,又费劲又生气,一口长气顶得肺疼,听着没动静了,才面红耳赤地跳下来,顺手从葛仲山的书桌抽屉里找了把寸余的裁纸刀,铲掉窗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盏借魂灯,火芯指甲大小,冒着凉气,使得六面都结了冰霜。

借太清阳和之气造魂,怪不得大太阳底下还阴森森的。

白瞳将窗框盖回去,掐指算了算时辰,取纸笔画了个符,挖坑埋在松树下,拍拍手走了。

或许在聚珍阁。

白瞳本以为这种专门为藏宝设计的楼,要么机关众多,要么阵法凶险,却不成想进出都没有阻碍。

不过阁中确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费心藏的东西,大抵是一些增强术法效用的玩意儿,就算被弟子们偷了也对葛仲山没什么威胁。

白瞳蹲在树杈上回想了一遍,也没什么收获,正发愁时见葛仲山和荣致从后院往东去,沉思片刻后,走了相反的方向。

*

荣致咽下一粒解毒丸,跟着葛仲山进了东山。

动物在东山活不了,植物却茂盛,只是吸收了太多瘴气,每一种的汁水里都浸满了毒。

“老师,我们为什么不用阵法?走着去要些时间,观空醒了岂不是更难对付。”

荣致话才出口,便自觉失言,急忙解释道:“老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葛仲山的脾气阴晴不定,手段也多,弟子们都怕他,但他今天却好像心情很好,一点不计较,主动转身扶了点头哈腰的荣致,拍拍他的手臂感慨说:“我以前只知道近乡情怯,今天才发现,见旧友也会忐忑。”

葛仲山似乎专心做起心理准备,在之后的一路上未说一字,荣致不敢打扰,默默跟在后面,小心避让枝叶上的倒刺。

东山只剩朝着山庄的西面,高度比之从前几近腰斩,走得再慢也不过一刻钟就能到半山腰的凉亭。

日落西山的阳光停在观空伏倒于桌上的侧脸,再往下的身躯已率先沉入夜。

葛仲山离他五步有余,静看了会儿,才坐在观空对面。

“你还和以前一样,我却老了不少,看起来像差着辈了。”

葛仲山从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或许上了年纪气性弱了,此时面对没有意识的观空,讲得格外坦诚,仿佛真的是两个多年不见的挚友叙旧。

荣致听了个开头,识相地往后退出几十米,低头垂眸,不敢详闻。

“你如今可不如我了,连这瘴气都破不成,困在梦里这么久,还是没能醒,不会是把虚幻当成造景了吧?”

葛仲山好像这些年没人搭理憋得狠了,口舌比瘴气还毒,对着观空一顿奚落,又忍不住炫耀起来。

“你可知我是怎么功法大成的?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探囊’里不止有你的左眼。我师傅乾离真人修成破天功的食指、忘嗔长老的手骨、茂符带着记忆的脑髓……对了,还有一个叫隐徒的男人,为了叫死去的儿子继续‘活着’,托我把那小孩儿做成死煞,换给我一双腿,才让我能悄无声息跟着今无风上了同尘山。”

葛仲山越说越兴奋,宛如一个收藏家掰着手指细数藏品的来历。

“但这些东西只能算是人间的至宝,真正让我走上成神路的,是同尘山上你我都头一次见的,那把吸纳死气的黑色石刀。它断了,一小截刀尖到了我手上。”

葛仲山时常回味那一刻,他将泡着断刀的“探囊”水一饮而尽,从此获得至高无上的神力。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天道为他铺下的路,选中他作为众神消弭后的新神,比当年乾离真人从众多孤儿中选他做关门弟子时还要果决。

脚下的生灵不过蝼蚁,世间的一切皆可捏造,水神形玉尚能与他相提并论,稚弱的孟季安则不必在意。

唯一遗憾的,是他这神只属于阴世,或许等他得到另外半把刀,才能知晓一切的奥秘。

“观空,我与你的斗法还没完成,杀了你,我才彻底了结凡人的因果,等阳世不在,我便是真神。”

葛仲山吐出口浊气,决定不等了,站起来拂了拂袖子,取出一枚普通的石子,摊在掌心端详片刻,忍不住笑了。

“你看,这是你当年在密林破阵后遗漏的一颗阵石,我曾经日日夜夜放在手中搓磨,却不敢正眼看它,今天仔细一瞧,才发现它没了棱角,成了滚圆的一颗弹珠。”

“坚石都圆滑了,你却还是那副死犟的样子,李执啊李执……”

他叹息着,将神力注于阵石,射向观空眉心。

梦境,隔岸。

观空仍端坐院中,忽闻天外之音唤他。

“观空。”

“观空。”

“你现在还执着于灭煞吗?”

观空想,曾经似乎有人问过他。

他顺口说:“放下了。”

“新的执念呢?”

“我已经没有执念。”

“是吗?那你为何不进去看一看?”

观空丧气道:“看与不看,没有区别。”

“李执,你是神的执念脱胎成人,才断了除魔的念想,便有了对生的执着,即使连这执着也没了,断然又会有别的苦痛。”

“她还能重活吗?”

“你还不懂舍与得。”

观空跪下虔诚参拜:“我该如何解脱?”

“正视你的执念,分清什么是想要,什么是能要,在不得中修行,直至大悟。这是你的宿命。”

“什么是大悟?”

“到时间了,你自会知道。现在,该走出第一步了。”

那声音伴着一记钟声远去,观空于是扶着树桩站起,缓缓步行,上了台阶,跨过门槛,看向床上之人……

床上哪有人。

那里只有一件红色的长袍,垂下半截袖子,在风里摇曳。

对了,涂灵已经被他带出去了,此刻应该在吴州的“幻影”。

这哪是造景,这是迷障梦境。

观空听见阵石破风的啸叫,动了动耳朵,来不及睁眼,只抬起原本瘫软在腿上的左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抛出袋中阵石,正中葛仲山的“夺命符”,将那颗没了锐气的石子击碎成了粗沙。

“葛仲山,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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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入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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