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骨 第9章 骨折

晚上，邓霄留下来吃了饭。

饭桌上他聊起不少大学时的趣事，什么谢忱被宣传部的学姐硬拉去拍招生照啊，在学生会板着脸给新干事开会啊，还有他们几个哥们约着去爬山，对着云海比耶拍照……

陆元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就插话问谢忱：“原来哥以前校园生活这么丰富呀？”

“这件事我怎么从来没听哥提过？”

“听起来真好玩，哥下次也带我去一次呗。”

空气里莫名飘起一丝酸溜溜的味道。谢忱轻咳一声：“等放假带你去。”

“好呀。”

邓霄一直待到快九点才走，谢忱下楼送他。

到了车边，邓霄拦住他：“行了别送了。”他手里晃着瓶白兰地，是临走前从谢忱酒柜里顺的。

“路上小心。”

“行。”

邓霄系好安全带，突然想起什么，隔着车窗问：“对了，方胜说过阵子组织大家去郊外玩，你去不？”

这事谢忱知道，方胜不仅在群里发了，还私聊了他一遍，但谢忱都回绝了。

“不去了，我答应元元周日陪他去图书馆。”

“周日？他不是说还没定具体时间吗？”

谢忱面不改色：“我猜的，大家通常不就周日有空嘛。”

邓霄审视着他。

“装？接着装！接风宴那天我就瞧出你俩不对劲了，”邓霄哼哼，“怎么，他又给你添堵了？”

“……”

谢忱的眼前又浮现出方胜的消息：就算你不回我，难道后天上班还能装不认识吗？

他含糊道：“算不上添堵。”

“哈，我就知道！”邓霄干脆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门，“跟我还演什么医患保密协议呢？说说呗。”

“你真的是……”

谢忱长叹口气，一五一十将所谓的“惊喜”和盘托出。

邓霄越听脸上的笑容越淡，等谢忱说完直接冷了脸：“我说呢！难怪吃饭的时候他眼珠子老往天花板上瞟，合着是怕低头露怯啊？”

他想起方胜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参加国际研讨会的经历，引得几个心理学专业的同学羡慕不已。

“那家伙以前跟老鼠似的，连正眼看人都不敢！你还记得迎新晚会吗？他连领带都系不利索……”

二十岁方胜总缩在教室后排，廉价的涤纶衬衫领口都磨起了毛边，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学费都是乡亲们凑的。

因为经常闹出些没见识的笑话，没什么人愿意和他做朋友，除了同寝同专业的谢忱。

谢忱带他参加社团活动，借他抄课堂笔记，就连方胜大二进学生会都是谢忱帮忙推荐的，那时候他俩好得一度让邓霄都吃醋，非要挤进他们的友谊小船里……

邓霄义愤填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学你，读研进医院跟抄作业似的，连导师都要选同一个！”

“同组研究要避嫌这是常识，他倒好……你那篇《边缘型人格干预研究》的原始数据，现在还在他论文里躺着呢吧？”

谢忱放在口袋里的手轻搓着内袋，似乎又摸到了大四那年，他主动找老师更换选题时，放在口袋里的那个旧U盘。

“嗯。”

“也就你脾气好带他玩，换我早撕破脸了。还有啊，去年你们院的出国名额明明板上钉钉是你的，要不是你让出去，方胜敢用鼻孔看人？”

邓霄一口气说了好多，最后他问谢忱：“平仲巷……真值得你把人生都困住吗？”

他很了解谢忱家里情况，也是少数知道他拒绝出国真实原因的人。

谢忱久久没有作声。

邓霄叹了口气，这事他提过不止一回，可每次谢忱都是这样，用沉默把话题挡回去。

他实在拿这人没辙，最后只能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再好好想想吧。”

路灯下幽幽的光像潮水般漫上来，把谢忱整个人笼在里头，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谧的夜里，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锁屏上跳出新消息，是陆元发来的。

点开语音，少年清冽的嗓音从听筒里淌出来：“哥，起风了，该回来了。”

他抬头望向住宅楼，整栋楼有几百扇窗户亮着各色的灯，可他的目光一下就抓住了十二层的那一扇。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团暖光仿佛穿透夜色照了过来，温柔地裹住他，像是在说——

“这里是家。”

·

深夜十一点，论文资料在桌上堆成了小山，键盘敲击声总算停下，随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谢忱心头的巨石总算着了地。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浴室花洒的水声透过不隔音的门板传过来，混着蓝牙音响，飘来德彪西的月光曲。

谢忱最近在养生，本来打算十点半就睡的。

算了，还是从明天开始吧。

他合上电脑，走到书柜前，目光掠过一本本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最后停在那本边角已经卷曲的《异常心理学》上。

陆元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瞥了眼主卧的门缝，几道冷白的光线从底下漏了出来。

少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腰背按摩仪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谢忱正看得入神，忽然一只手闯进视野，直接抽走了他的书。

“嗯？”谢忱的意识还陷在学术迷雾里，茫然地抬起头。

陆元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摆弄着台灯。下一秒，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把洁白的被单染成了温暖的焦糖色。

“白光毁眼睛，每次都要我提醒。”

陆元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沐浴露清香，混着淡淡的牛奶身体乳味，幽然钻进谢忱的鼻腔。

“我都这么看了二十多年了，没事的啦。”谢忱要去拿书，却被陆元顺势握住手腕，塞过来一个蒸汽眼罩。

“怎么没事？上个月你去听讲座，盯着显示屏看了四个小时，结束后在停车场差点撞柱子上，哥难道忘了？”

谢忱一时语塞。

陆元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眼罩，视线瞬间被剥夺：“别，太黑了，元元……”

“哥在紧张？”

谢忱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地震发生的那天。

黑暗里，混凝土碎屑飞得到处都是，鼻腔里也满是潮湿的霉味与血腥，角落里，不知谁的手表卡在缝隙中，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像是死亡倒计时……

“有点。”他老实承认。

他看不见陆元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有团热源正在靠近他的脸，很快，少年的指腹按住了他酸胀的睛明穴。

“没事的，有我在呢，哥。”

这声音与十一年前极其相似，只不过那时是他将陆元圈进怀里，数着拍打等待救援……

“换个灯好不好？”谢忱哑声开口。

不多时，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就像当年救援队撬开石板时漏进的那缕光。

陆元换回灯，冷白光从头顶淋下。

“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陆元坐在他的面前，一双小狗似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什么……”

陆元狡黠地冲他笑笑：“抬头看。”

少年按下投影遥控器，刹那间，整个天花板化作一片璀璨星空。

“你、什么时候弄的？”谢忱惊讶得有些磕巴。

惊喜来的实在太突然，他还记得在废墟下，自己沾着额头上的血，在石板上画着简陋的星图，小陆元抽噎着问：“哥哥，小熊座的尾巴也会痛吗？”

而十一年后的今天，这片星图终于完整了。

“很久之前就准备好了。”

陆元靠在他的胸膛：“哥，再给我讲一遍小熊座的故事吧。”

“我还想听着你的心跳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