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骨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陆元生病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关朝在平仲巷收到消息时，脸一下就白了。孙老头眼尖，赶紧问出什么事了？

关朝回过神，强装镇定摆摆手：“没啥大事。”

去年卓庭书吊威亚摔成轻微骨折，老头儿知道后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这回大家默契地选择了隐瞒，严防死守，没敢让老爷子知道。

远在阿姆斯特丹的程以璇听说后立刻要回来，但当天的机票全卖光了，只能改签第二天最早的航班。

梁怡最先从上海赶过来，一见谢忱，就把他拉到病房外：“一个能配上的都没有？”

谢忱的脸上难掩疲倦：“没。”

陆元属于高危患者，医生定的方案是先化疗再移植骨髓造血干细胞，要是有血缘亲属提供干细胞，成功率会高很多。可陆元连自己家在哪个省的都记不清，茫茫人海找亲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医院里的骨髓库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和陆元至少八位点相合的供者，谢忱和周围的朋友们都抽了血，只是配型结果还得等一段时间。

见谢忱眼底乌青，梁怡忍不住劝：“哥你先回家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守着。”

她刚从浦东机场落地就收到卓庭书的消息，连公司都没回，直接给老板打电话请假，马不停蹄又转机赶过来。她自己连轴转了二十多个小时，状态也极差，但她觉得谢忱比自己更需要休息。

“没事，我……”谢忱话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梁怡眼疾手快扶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忱才缓过神来，梁怡二话不说就要带他去打葡萄糖，态度坚决，根本没给谢忱反驳的机会。

他俩年龄就差一岁，比起兄妹更像同龄人。梁怡不像关朝那些小的对谢忱言听计从，加上她上大学就在外闯荡，现在手下管着一堆人，在家里说话的分量一点也不比谢忱轻。

最后梁怡硬是把谢忱送回家，自己接替了守夜。

单人病房的好处就是宽敞安静。

夜幕降临，敲键盘的声音在病房内此起彼伏，两台电脑正高速运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梁怡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开会，陆元则临时加班调整方案，他给同事发语音，告知他们方案中个别需要修改的地方。

老板给他准了假，让他配合治疗专心养病，不急着回来上班，可陆元心里还是惦记着，想着能处理一点是一点。

目光不经意瞥向旁边的平板，屏幕里是家里新装的监控画面——这是他特意装在卧室的，就想时时刻刻能看见他哥。

谢忱是知情的，他没有拒绝。

摄像头侧对着床铺，角度能把谢忱从头到脚都照进去，他实在太累了，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倒头就睡。

又过了半个小时，陆元合上电脑，梁怡那边的会议也刚好结束。

“饿吗，吃点儿夜宵？”梁怡端起手边的冰美式，顺手打开外卖软件划拉着。

陆元道：“不用了，我晚上不吃饭。”

梁怡瞥他：“减肥啊？”

“不是，”陆元苦笑，“身上疼，实在吃不下。”

“行吧。”

梁怡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陆元盯着监控画面看，摄像头的清晰度极高，连谢忱腿压在被子上形成的褶皱都一清二楚。

他调整角度，画面聚焦到谢忱熟睡的脸上。看着那熟悉的五官，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屏幕，仿佛真能感受到他哥脸颊的温度，和昨晚谢忱睡着后他偷偷亲到的感觉一样，细腻又柔软。

对面梁怡正在打电话：“到家了？嗯见到了，你不用来，他没事。”

陆元本无意偷听，奈何他听力太好，听筒里传出的女声还是飘进了耳朵。

“那你先休息吧，明天是不是还有个会？要不要打电话叫你起床？”

等梁怡挂断电话设好闹钟，一抬头正对上陆元的视线。

“……”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似乎又说了什么，末了，陆元默默移开了视线。

一个人太孤独了，他有点想他哥了。

·

尽管他们自以为计划周全，费尽心思瞒着陆元生病的消息，但孙老头还是从关朝一反常态的总看手机的动作、和沉重的神情里察觉到了不对劲。

终于在一次又一次逼问下，关朝扛不住了，全盘托出。

“恁个大个事儿，你们居然敢瞒我！”

次日，孙老头带着关朝闪现北京，突袭医院。

两人一现身，把在场众人都吓呆了——程以璇正要往陆元嘴里塞草莓的手一顿，梁怡打电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卓庭书更倒霉，正喝水呢被突然的推门吓得呛住，脸涨得通红直咳嗽。

这时，谢忱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孙老头也是一怔，再看他身边一脸“我真尽力了”的关朝，立刻明白过来。

他讪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没说不让您知道，本就打算过几天再说的。”

孙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过几天？还不如等小元出院再说呢！”

几人没敢吱声，病房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陆元默默从床头摘了根香蕉递给孙老头：“爷爷，是我不让哥他们说的，别怪他们。”

“哼！”

孙老头发火归发火，可看到陆元虚弱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掉眼泪：“你这娃儿命太苦了，咋就碰上这种事，老天爷咋这么不开眼呐……”

谢忱生怕老爷子情绪太激动，赶紧带着几人好言相劝。

孙老头抹着眼泪，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存折和银行卡，全部塞到谢忱手里。

“我晓得你们不缺钱，但小元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我就跟亲孙子一样疼他，我不能不管呐，这些钱你都拿着，给小元治病用……”

谢忱自然不肯收，但孙老头态度坚决：“你们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爷爷！我把你们全扫地出门，以后也不用你们养老！”

谢忱见他不容商量的架势，只好接过来，下一秒又递给关朝，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关朝立刻心领神会。

多年不见，孙老头感叹完老天对陆元不公后，又对着谢忱念叨了好一阵，说他瘦了……

陆元身上又隐隐发疼，好像一只只小虫子在他骨头之间钻来钻去，他望着身旁的谢忱，突然灵光一闪。

谢忱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孙老头的唠叨，冷不防感觉陆元的手伸过来，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旁边躲。

可陆元就这脾气，越是不让，他越来劲。

于是谢忱躲，陆元追，最后没辙了，干脆扯过被子把两人的手严严实实裹在里面，在被窝里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跟六年前在上海时一模一样，他好像特别享受在旁人面前逗弄谢忱。

旁边的程以璇早就看到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光天化日的，没个正经。”

关朝自然也发现了，其实这些年来他并非毫无察觉，尤其是之前程以璇质问陆元时说的那些话，什么“你到底把哥当什么”、“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虽然后来也试探过程以璇，可她总是避而不谈，就是不给个明确答案。

此刻，见他歌脖子上的红印，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

另一边的梁怡对这小场面早就见怪不怪，像个局外人似的自动屏蔽了孙老头的唠叨，专心跟手机那头的人聊工作。

过了一会儿，医生敲门，一进来，目光便径直落在谢忱的身上。

“你是谢忱？”

谢忱迅速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站起身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袖：“是。”

医生又转头看向病床上的陆元，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们真是有缘啊。”

众人不明白医生这话什么意思，倒是谢忱很快听出他话里有话，回头看了眼陆元，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医生微微一笑：“恭喜啊，你们配型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