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骨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谢忱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秘密，竟然就这么被人看穿了。

当韩博士特意支开任彦，对他说出“祝你幸福”时，谢忱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段连自己都觉得违背伦理的感情，居然能得到别人的祝福。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平时和陆元相处时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恐惧——既然韩博士能看出来，那别人呢？他们私下会怎么议论？

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韩博士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弟弟起，我就看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谢忱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陆元，他正在接爷爷的电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他低声问。

“为什么这么说？”

谢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好像这样能减轻心里的负担：“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喜欢一个男人……”

话没说完，韩博士直接打断：“性别不是问题。”

谢忱愣住了，仿佛有人拿着鼓槌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下，震得他心神俱颤：“可陆元是我弟弟。”

韩博士笑道：“可你喜欢他，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谢忱怔住了。

是啊，他喜欢陆元，连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的情。

但他一直不敢正视这份感情，找各种理由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错觉。

过去陆元总追问他对自己是什么感情，谢忱始终没能说出口，因为他害怕一旦挑明，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可也正是他一再的逃避，才让两颗心都受了伤。

“你说得对，陆元确实是不一样的。”

“但是谢忱，”韩博士话锋一转，“你确实也要注意一下他的心理问题了，喜欢本身没有错，但控制欲太强的话，最先受伤的会是你。”

他又补充道：“感情需要给彼此留空间，太紧密的束缚会让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谢忱应了一声。

韩博士又说：“这条路不好走，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反而会让路越走越窄，你的犹豫会让你弟弟更加没有安全感，感情这事想太多反而累，跟着心走会更轻松些。”

谢忱有些好奇：“听你这么说，像是有故事？”

“见的事多了自然就懂了。”韩博士没有多说什么，“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看别人很透彻，轮到自己反而糊涂，医者难自医嘛。”

谢忱道：“也是。”

正好任彦买了水回来，韩博士拍了拍谢忱的肩膀：“我先走了，再说下去，某人的醋坛子怕是要打翻了。”

“不会的，我教育过他了。”谢忱顿了顿，“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着了，谢谢。”

韩博士刚一离开，陆元就快步走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他和你说了什么？”

谢忱存心逗他：“他说让我留在上海发展，还给我介绍了不少工作机会。”

陆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答应了？”

“我觉得待遇挺不错的，上海的发展前景也好……”谢忱强忍着笑意，故作认真地思考着。

陆元一听就急了：“你想都别想！要去外地也只能去北京。”

“为什么？”

“我以后要在那儿上学。你要是去上海，每次见你都得坐四个小时高铁，我等不及。”

“那嘉城不是更远？”谢忱反驳道。

“坐飞机快多了。再说了，在家里有三哥盯着你，你要是敢背着我跟别人好，我就立刻飞回来收拾你，让你一个星期下不了床！周末我再回来，再收拾一顿，每周循环，看你还敢不敢！”

谢忱听得耳根发烫：“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让哥这么招人。我不看紧点，说不定哪天就被偷家了，比如哪个刚认识的‘普通朋友’，或者一起合作的‘好同事’……”

谢忱听得太阳穴直跳，赶紧打断：“打住，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到饭点了，先去吃饭，堵住你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陆元认真想了想：“其实有个更好的办法能堵住嘴，哥……”

谢忱装作没听见，扭头就走。

“我还没说完呢，哥，你别走啊……”

·

下午，他们去了东方明珠，登上观光层，黄浦江的景色在眼前铺展开来，江面闪着细碎的金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谢忱站在透明玻璃栈道上往下看，两百多米下的行人就像小蚂蚁，他招呼陆元过来，陆元却磨磨蹭蹭的，额头都冒汗了，最后借口说要给他拍照，躲得老远。

任彦说城隍庙那边有家小笼包特别好吃，他们就去排了队。

热腾腾的蟹粉小笼端上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陆元急着咬了一口，结果被汤汁烫得直吐舌头，谢忱赶紧把冰镇酸梅汤递过去给他解烫。

傍晚，两人拎着刚买的蝴蝶酥和条头糕，走在热闹的南京路上。

陆元看见有个画师在给游客画素描，顿时来了兴致，非要拉着谢忱也画一张留作纪念……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滩围满了人，谢忱也举起手机，等着六点的灯光。

“哥，看我。”陆元突然喊他，谢忱刚一转头，只听“咔嚓”一声快门响，自己的样子被拍进了相机里。

谢忱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挡镜头：“快删了。”

“不要。”陆元灵活的躲闪，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紧紧抱住相机。

“你这坏小子！”

“再坏哥也喜欢！”

江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透着凉意，谢忱拢了拢大衣，额前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显得随性又惬意。

陆元靠近一些，压低声音，悄悄和他说：“哥，我希望你每天都能像今天这么开心。”

谢忱回望着他。

心底那堵因过往经历而筑起的高墙，此刻因着这句话悄然崩塌，他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就这样静静注视着陆元，仿佛要将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良久，他终于轻声问道：“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

陆元一怔。

谢忱继续道：“他在为你跳动，要摸摸看吗？”

那些被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情愫，那些平日里被刻意回避的在意，都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陆元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之前问你还说不清楚对我的感情，你分明就是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少年哽咽的声音让谢忱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为什么？因为他不敢。

他敢在上海的街头和陆元拥抱，可回到嘉城，连单纯的对视都成了负担。

嘉城实在太小了，到处都是熟人，哪里都是朋友，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传得满城风雨，更别提两个男人谈了感情。

而且，他们还是兄弟。

那种被世俗指责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陈涵的绝望让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谢忱，彻底封闭了自己。

他只想平淡地生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谁知有一天，一只迷路的小狗闯了进来，他像一团炽热的火，带着满腔的赤诚与热情，毫无预兆地撞进谢忱的生活。

不仅打乱了按部就班的人生，更让他如一潭死水的心重新泛起涟漪……

或许真该像韩博士说的那样，更坚定些，更听从内心一次。

“陆元。”他唤着眼前的少年，“你会一直坚定地选择我，永远站在我这边，对吗？”

陆元仰起头，谢忱的话让他既欢喜又忐忑：“我会的，哥就是我的底线，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就连我自己也不行。”

谢忱笑了。

那笑容晃得陆元失神，他觉得世间再美的风景，在哥哥面前都黯然失色。

他鼓起全部勇气，追问道：“那你呢？如果……如果出现比我更好的人呢？比我更优秀、更体贴、更懂你的人……你会不会动摇？”

谢忱望着陆元，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他双手捧住小狗的脸，一字一句道：“不会。因为我只有一颗心，也只够给一个人。”

这次，陆元觉得自己十二年的执着与等待，终于没有白费，他爱的人，终于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哥……”他把脸埋进谢忱的脖间，谢忱感觉到几滴热泪滑进衣服里。

六点整，万国建筑群上的灯光如约亮起。

璀璨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条金色的巨龙蜿蜒在黄浦江畔，一束烟花在夜空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

在这片人声鼎沸的喧嚣世界里，谢忱和陆元只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陆元，我们试试吧。”谢忱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他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但此刻他无比确定一件事——他不想失去陆元。

不管以什么身份，他都不想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