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的威胁像道紧箍咒,整天在谢忱脑子里打转,搅得他神经都快断了。
吃饭时,他机械地往嘴里扒拉饭菜,却味同嚼蜡;走路时脚步发飘,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就连开会也总走神,眼神直发愣……
“谢忱!”
韩博士重重敲了两下桌子,把谢忱从恍惚中拽回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魂都飞了,遇到什么麻烦了?”韩博士刚从外面回来,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
谢忱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没休息好。”
韩博士仔细打量着他,只见他眼窝深陷,脸色灰扑扑的,像是好久没合过眼了。
他叹了口气:“明天就能收尾了,这阵子辛苦你了。”
谢忱强打起精神:“还好。对了,师兄那边的数据怎么样了?”
“他们前天就做好了,任彦给我发了一份,我还没看,一会儿转你。”
“好。”
韩博士正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弟弟来了,在一楼大厅等着。我说带他上来,他不愿意。”
谢忱眼皮一跳。
他已经连续一星期住在研究所里了,昨天回家拿换洗衣物,全程被陆元像盯犯人似的死死盯着,冰冷的目光简直能把他刺穿,芒刺在背,弄得他晚上做了噩梦。
韩博士又补了句:“他似乎挺急的。”
谢忱咬咬牙:“我这就下楼。”
他支起上半身,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中一样,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
“小心!”
韩博士反应很快,一把扶住了他。谢忱很轻很瘦,脊背的骨头硌得人手臂疼。
“……谢谢,我没事。”谢忱搭着韩博士的肩膀,有气无力的说。
“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韩博士把他扶到椅子上,从对面抽屉拿出一盒薄荷油,拧开盒盖放在他的鼻间。
清凉的气息冲破眩晕,顷刻间仿佛天连灵盖都通透了起来。
谢忱缓过劲儿来:“可能是低血糖。”
韩博士说:“你太瘦了,这几天我都没见你吃饭。”
“没胃口,想抓紧处理数据……”
“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都重要。”
韩博士无奈:“你这人,太倔了。”话音刚落,身后的门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陆元阴鸷的脸。
谢忱的心顿时高高吊起,那些不堪的照片瞬间浮现在眼前,甩都甩不掉。
门把手向下转了半圈,谢忱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韩博士笑着打了声招呼。
陆元单手插兜,瞥了韩博士一眼没搭话,径直走到谢忱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块糖,撕开包装,直接塞他哥嘴里。
“唔!”谢忱还没反应过来,甜味已经在舌尖化开。
樱桃味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着来人。
陆元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文件:“爷爷说打不通你电话,让我来找你。”
谢忱愣了愣,摸出手机时正好弹出一条欠费停机的短信,他这才想起前几天要充值,结果一忙就给忘了。
他赶紧充了一百块话费:“爷爷怎么了?”
“他说存折找不着了,要取钱给我们包红包。”
春节快到了,孙老头早就备好了春联鞭炮,冰箱里塞满了年货,就等着除夕夜吃团圆饭。
“存折应该收在衣柜里……”谢忱话说到一半又改口,“算了,我明天回去找。”
“他今天就要。”
“这么急?”
韩博士始终在观察着两人,越发觉得陆元像条饿久了的狗,在馋一只唾手可得的肉肘子。
“银行五点就关门了,来回一趟根本来不及。”谢忱说。
“我只是个传话的,哥自己拿主意。”
陆元凑近了些,露出森白的牙:“爷爷还让我问,他好久没见你了,是家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让你不敢回去?”
谢忱猛地抬头,心中怵得直冒冷汗。
他咽了咽,说:“二妞上次咬了我,一点都不听话。”
陆元笑了:“我已经教育过它了,这次我保证,它很乖,只会冲你摇尾巴。”
·
韩博士本想送他们下楼的,谢忱婉拒了。
“我真没事了。”他的声音虽还有些虚弱,但已经不晕了,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
韩博士道:“那好,你多休,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真是爷爷让你来的?”谢忱突然开口,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一高一低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你不信我?”陆元反问。
“不是不信,只是你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很累,喘不过气。”
陆元愣了一下:“那你跟刚才那个人在一起,也觉得喘不过气吗?”
“陆元。”谢忱皱眉,“你能别这么幼稚吗?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别扯上别人。”
陆元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谢忱心里的烦躁更盛了,电梯门一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两人开车回到平仲巷,从一摞衣服底下翻出存折,取钱的过程很顺利,到银行门口正好是四点五十。
谢忱把钱收好,又去超市买了些菜,陆元全程安静地跟着,手里拎满大包小包。
孙老头有段时间没见谢忱了,饭桌上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谢忱刚要回话,陆元就抢先开口:“是啊,要是下次再晕倒,旁边没人可怎么办?”
谢忱:“……”
孙老头赶忙问情况,谢忱删删减减解释了一通,一转头,就瞧见陆元嘴角带着笑,冲他挑了挑眉。
真是冤家。谢忱用力咬着筷子,仿佛要把某人当筷子嚼了。
一个星期没回来,伺候完孙老头回到西屋,谢忱才发现原本并在一起的两张床被分开了,一南一北各占一边。
虽然不用睡同一张床,但还是要共处一室,谢忱怎么都觉得别扭。
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一些,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陆元坐在南边,不看书也不玩手机,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目光如炬,盯的人头皮发麻。
谢忱和韩博士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仔细讨论了12号受试者的药物治疗史对数据的影响。挂断电话后,他一抬头,就看见陆元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
小狗用手支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干什么?”他问。
“还没忙完嘛?”
“早着呢。”谢忱不动声色地继续翻资料。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么?”
“没有。”谢忱极其冷漠,“专业上的事,你不懂。”
“我可以学啊,就像小时候你教我的那样。”
“没空。”
“好吧。”小狗失落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你忙完。”
“随你。”谢忱硬起心肠。
过了会儿,陆元又凑近些:“哥,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不渴,不用。”
“那吃水果吗?我去切橙子。”
“……”谢忱瞪他,“你没事做?”
“有啊,”陆元理直气壮,“我的事就是陪你。”
谢忱被他气笑了:“陆元,你今年十八了,不是八岁,能不能别这么……”
“缠人?”陆元接得自然,“可你就吃这套啊,小时候我这样,你从来不会真赶我走。”
以前只要他搬个小板凳坐在谢忱旁边安安静静的,他哥就会心软,最后总会答应他一些不怎么合理的要求。
谢忱看着这张已然褪去稚气却依旧固执的脸,时光好像重叠了,那个抱着他腿耍赖的小孩,转眼就长成会死缠烂打的少年。
唯一不变的是每一声“哥”,在他肩上落下无形的枷锁,如今更是重如泰山。
罢了,多个人也能早点弄完。
他把资料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交代他该怎么看。他说了一通,迟迟不见陆元有回应,他抬头,正撞上那双黑漆漆的深眸。
“听讲。”他脱口而出。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口吻,和从前辅导陆元写作业时一模一样。
陆元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俏皮,冲他歪了歪脑袋:“哥,你能看见小狗在摇尾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