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想靠近栀子小姐,想跟栀子小姐说话,想问问栀子小姐心里是不是有他不然为什么一直记得他说的话呢一定是心里有他的,真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跟栀子小姐两个人,他的眼睛像两团黑水燃烧起来。
白清发现江寻盯着钓鱼的栀子小姐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有些对栀子小姐不敬。”
“不敬?”江寻反问。
“嗯。你不该一直盯着栀子小姐看。”白清是望着栀子小姐的。
栀子正和那位名为贺贝贝的小姑娘一块钓鱼、交流,贺贝贝的父亲贺珩站在那一边看着她们。
江寻心中的恶人玩弄说道:“你吃醋了吗?”
白清心想她怎么会吃醋,况且被江寻看的那个人是栀子小姐,她怎么能那样对栀子小姐?江寻爱戴栀子小姐是应该的,必须的,说句实话像栀子小姐这种人是该受到男仆们的暗恋的。
“只是注意下你有时的眼神吧,在栀子小姐身边服侍,你首先是一个男仆,而不是一个男人。”
这番话让白清的耳朵发热,毕竟江寻这少年才十七岁,还不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吧,真正男人的定义又是什么呢——重要的是,她反应过来了,江寻问的那句话太暧昧了,几乎是要捅破她们之间的窗户纸了。
“我明白。”江寻说,“我只是关心栀子小姐的一切,作为一个男仆,这是应该的。”
白清走到栀子小姐那边去了。
“姐姐是第一次钓鱼吗?”贺贝贝跟边栀枝说话,“那应该很有手气的。”
“为什么这么说?”边栀枝望了眼贺贝贝那边的水桶,里面有一条静止的小鱼,似乎嗅到粘稠的腥味了。
“因为你是第一次,所以上天眷顾啦。”贺贝贝挤挤鼻子,“其实是我觉得老手会想方设法钓上鱼,这种愿望强烈往往会事与愿违,反而不确定能不能钓到鱼的新手就会如愿,鱼儿一看这个钓鱼的笨笨的,会心想就算我咬钩或许都不知道吧。”
“这样啊。”边栀枝带笑点头。
贺珩说:“栀子小姐,贝贝是否有些老成了?”
“怎么这样说?”
贺珩瞧着水面,“贝贝看太多书,总是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希望她一直做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贺贝贝耸肩叹气,“父亲你又开始感慨这些东西了,我早都接受了放下了。”
边栀枝心中一刺,“接受了放下了”,说起来轻飘飘的,她看贺贝贝脸上是平和中带着狡黠等鱼上钩的微笑,心中不是滋味。
她借用男仆的话去安慰未免也太随意敷衍太不真诚了,她想安慰她的心是非常真诚的,可她该怎么说呢,事已至此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
贝贝这小姑娘一定是在精神和思想上承受了许多许多,超出旁人能接受的沉重范围,才能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吧。
“姐姐。”贺贝贝察觉了她的目光,“怜惜我吧?”
边栀枝没说话。
“不用太过于怜惜我,当然也要怜惜我。像我一直都不知道走路是种什么感觉,就能去接受了,我想我是比你们更特别的人,再说了像我这种人还有很多呢,我们是一个专门的国家的。”
说罢贺贝贝机灵一笑:“姐姐怜惜我的话,就陪我玩。”
“等姐姐的双腿好了,就要离我远去咯。”贺贝贝两手扬起鱼竿,她又钓到一条不大不小的鱼,她笑得很欢。
“栀子小姐。”贺珩想感谢边栀枝,出手要帮她扬起鱼竿,因为感觉有鱼咬她的钩了。
这时有只手插了过来,贺珩看去,是那位男仆,这男仆握住竿柄,俯身说道:“栀子小姐,鱼上钩了。”
江寻帮着边栀枝拔出鱼竿,是一条肥硕的大鱼,鱼尾巴都不太晃得动。
“好肥!”贺贝贝说:“一条贪吃的胖鱼!”
“栀子小姐手气真好。”白清笑着恭喜。
“先放我的桶里吧。”贺贝贝说。
贺珩把木桶提了过来,这条肥鱼入桶,把另外两条鱼挤住了。
边栀枝看着桶里,觉得还是放生好,即使会被其他人钓去。
白清拿出手帕擦擦栀子小姐脸颊上的水滴,这是被不太扑腾得动的鱼尾巴给溅上的。
“姐姐,我不喜欢吃鱼。”贺贝贝那对清澈的眼珠儿看着她,“所以我一会儿会放生它们的,现在这样可以让它们有生命中的其他体验,你钓的这条也放生怎么样?”
“好。”边栀枝继续钓鱼,思索贺贝贝说的话。
鱼儿先困在水桶里再被放生,是生命中的其他体验,那鱼儿被吃掉也算是其他体验吗?鱼儿真正的生命是一辈子待在水中?可食物链也会起作用,代表它们的生命存在威胁和很高概率的死亡是最常见不过的事了?
边栀枝瞧了眼自己的双腿,她这受伤的双腿在贺贝贝面前,在那些双腿残疾的人们面前算得了什么呢?
边栀枝叹了口气。
“怎么了栀子小姐?”江寻询问。
从前边栀枝可没有时机思考这些东西,她想一个人的思想是否因体验而更完整?
“你还认识其他双腿不好的人吗?”边栀枝问贺贝贝。
“这样的人有很多呢。”贺贝贝收敛了笑容,平静地望着水面,阴影般的寂寞像尾巴覆上她的眼角。
“我想做点什么。”
“姐姐家里也有钱的吧?”
“贝贝,不得不礼貌。”贺珩说。
“没关系。”边栀枝说。
“姐姐可以加入我设立的基金会。”
“好。”边栀枝一口答应了。
贺贝贝想到什么,邀请道:“姐姐也可以来我的画室玩哦。”
江寻于心中叹息栀子小姐身上那份真诚友善的助人为乐的慈悲胸怀,这是很难得的吧,毕竟有些有钱人只是觉得自己钱多就施舍一下,而栀子小姐的神情是在设身处地为人思考,栀子小姐真是一位珍稀的人啊,栀子小姐也疼爱我好吗?江寻眼中的迷恋和期盼要流出来滴成琥珀。
离别之际,贺贝贝执意要父亲扶自己起身拥抱边栀枝。
她纤瘦,扑在栀子小姐的怀里,栀子小姐抱住了她,她的下巴搭在栀子小姐的肩膀上,她的视线上方是江寻那羡慕至极的眼光。
“栀子姐姐,我喜欢你这个人,从在集市上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很不一样,可是栀子姐姐,如果我说、如果你的双腿好了之后就会忘记我,如果我说那我都不希望你的双腿好得那么快了,你会觉得我是个坏小孩吗?”贺贝贝闭上眼睛。
江寻听到了这番话,他早就这么去想了,他很紧张,他等着栀子小姐的回答。
“你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边栀枝说:“在那之后,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江寻觉得栀子小姐简直就是人间的天使,他这条恶毒的虫子被照到了圣洁的光,那么栀子小姐对他也会是这样的吗?栀子小姐心里不是有他么,也会这样对他的吧,略掉他的阴暗面原谅他吧,只要那样他可以为了栀子小姐的喜好变成另外一种人的。
贺贝贝睁开眼睛松开了边栀枝,她是多愁善感的,她是情绪多变的,她眼尾的睫毛上染了泪珠,“我不喜欢离别,我现在要走了,这是一件很平常很平常的事。”似是在劝说自己。
边栀枝的心脏仿佛被热水浇过了一遍,她的身后,男仆推着她,她的身旁,走着白清,她看看贺贝贝的背影,她想到,这个世界好大,不止有那一方赛马场,情感也好多,不止她的胜负欲……她也不知道她的思绪都各自分裂到哪里去了。
回到边家,白清发现栀子小姐的首饰间遭到了偷窃!
太可恶了!外人是不能轻易进到边家的,这个小偷极可能是跟边家做事的人里应外合或者就是某个男仆女仆做的。
栀子小姐的首饰并不多,因为她平时不太喜欢佩戴首饰,基本上都是边蕖华为她准备的,白清理了理,那可恶的小偷偷了三条项链四条手链。
路过香水柜,白清瞟见那瓶全世界栀子小姐独有的、边蕖华专门为栀子制作生产的那款“栀子香”香水不见了,一定也是被那个小偷给偷走了!那小偷肯定是要偷出去卖掉,想想看,边家大小姐独有的专属香水,绝对能卖个好价钱的吧,太可恶了!
白清气冲冲去抓小偷,路过了江寻的房间。
江寻在房间里,背对着门口,面向窗户,夜晚是深蓝色,他一只手举起,他又在深嗅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来,猜测经过他房门口的人是白清,他手里握的正是那瓶“栀子香”香水。
“清姐。”江寻快步跟上白清。
白清正在气头上,“江寻你来得正好,栀子小姐的首饰和香水被人偷了,我现在正要去抓小偷。”
“怎么会这样?”江寻偏头猜测,“你认为是在这里做事的人做的吗?”
“很有可能,就算不是的话,也是有人跟那个小偷通风报信!”
“清姐。”江寻拉住白清的衣袖,轻笑道:“你消消气,气大伤你的身体。”
“我怎么能不生气。”
江寻打断她的话:“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你吃醋了吗?’白清想到的是这句话,眼前哪是谈这个的时候,她必须抓到这个小偷带到栀子小姐面前去,这是她的职责!
“小智鬼鬼祟祟的。”江寻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
“今天白天小智闹肚子,等我们一回来,栀子小姐的东西就正好被偷了,当然我更希望这是巧合是我的错觉。”
“小智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吧。”
“清姐,人不可貌相啊。”江寻出主意,“不如秘密吩咐下去,把在这里做事的人的房间都搜一遍?速度要快了,免得那个人转移出去。”
“可行。”白清去了。
不多久,在小智房间里的床底下搜到了失窃的首饰,白清和江寻赶到,小智正跟管家解释:“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哪来的,不是我放的。”
白清看了床底,再抬头,她的眼睛像某种精密仪器,她盯小智,“是你干的?”
“我没有,我干什么了?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找到那瓶香水了吗?”白清问。
站在管家后面的男仆摇摇头,管家推推眼镜,命令道:“继续去找,边家附近也要找找。”
“什么香水啊?”小智冲白清说:“清姐,可能在我住进来之前这些东西就在了吧,我平时也没往床底下看,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智,那你最近鬼鬼祟祟的怎么解释?”江寻问。
“鬼鬼祟祟?”小智皱眉,“我哪有啊,江寻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人啊,江寻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你今天白天就正好闹肚子。”江寻做出表示怀疑的模样。
“我那是吃坏东西了,江寻我们一块吃的午饭,当时你也在,我是真的闹肚子呀。”
“那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床底下?”白清指床。
“清姐,我真的不知道,我好好待着呢,我没干什么不好的事,绝对!”小智都要急哭了。
“有谁能给你作证?”白清问。
“我,”小智无奈沉口气,“没有,我肚子不舒服,清姐你找的医生来给我看过之后我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看书。”
江寻斜眼瞧白清,察觉她还想继续深查,揪住她的袖子低声道:“清姐,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白清跟着江寻到了走廊里,江寻放开她的衣袖,手指虚虚地理她额边的发丝,她流了一些汗,她抬起手抹抹额头,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清姐,虽然很不想相信,但我觉得就是小智了。”
白清刚要说话,江寻走近一步,那眼睛那语气尽是蛊诱:“我知道你相信着小智,可是东西就是从小智的床底下搜出来,归根到底小智跟这件事不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不漏风的墙,大家都会知道小智可能做了这件事,事已至此,你还想小智隔在这中间吗?不如辞退了他以绝后患呢?如果你还想继续查,我也会帮你。”
江寻的话似乎密不透风,白清记起他之前说的那句“‘小智’隔在我们之间不是吗”。
“今天我们一起去野餐,没有小智的感觉你还记得吗?”江寻勾起唇角,笑眼里犹如漫出甜蜜的砒霜。
白清犹豫再三,一方面着了江寻的道,一方面心想确实是辞退小智以绝后患比较好。
“我。”她不知说什么好,扭过头再转身,去办这件事。
“清姐。”江寻按住她的肩膀,她略略回头,“我知道了。”
江寻露出笑容来。
白清带小智去见栀子小姐,要说明情况,要当着栀子小姐的面安排小智才行。
那名为小智的男仆的眼睛都哭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边栀枝静静坐在轮椅上听白清讲话。
她想起小智的笑容和开朗的声音,想起那次小智提议出去淋雨。
“以上。”
“栀子小姐,小智的最终去留还是由您决定。”
“栀子小姐,我没有干那种事。”这是小智在说话。
江寻在门缝里看着,生怕栀子小姐那颗对小智的善心冒出来,栀子小姐对小智太仁善了,他咬住牙齿,一粒眼珠像蛇头要探进去,他真该想个恶狠狠的把小智驱赶出去的法子的。
边栀枝移开看小智的眼神,她想她尊重白清的决定,她想即使是小智这种表现不错的男子也会有不可信的时候的。
“白清,按你的安排行事。”边栀枝说:“我要回房间了。”
“好的栀子小姐,我让江寻——”白清说着话,江寻推门而进。
“江寻。”小智喊了他一声。
小智自认为跟他关系挺好的,他还帮自己收拾残局来着,可是江寻半眼也不看过来了,小智一瞬颓废了,原来他不被他们所信任……可真的不是他做的……
“跟我来。”白清对小智说。
江寻握上轮椅的扶手,推着栀子小姐往相反方向去,灯光掩映在他的额发,他的背后是被辞退的小智,他低下头弯唇一笑。
早就说过了,大小姐只会有他这一个男仆,他抬起眼睛,已经过了客厅,灯光不再明亮,他收敛笑的刹那瞳孔黑得有些凉飕飕的渗人,像蛇吞进猎物之后回归了巢穴。
栀子小姐啊,他在心中感叹。
“好了,你出去吧。”进了房间后,边栀枝吩咐。
“好的栀子小姐,我就在走廊里,有什么事您吩咐。”江寻后退出房间,掩上门,眼瞳盯向边栀枝的后脑。
栀子小姐啊,又到了我们夜晚幽会的时间呢,月色薄朦,江寻偷偷从虚掩的门缝潜进来。
他到栀子小姐的床边,一面欣赏栀子的脸庞一面思考怎么把白清去掉,因为他和栀子小姐必须是二人世界才行,不能有任何的一个第三者,这个第三者完全是一种破坏。
江寻蹲了下来,他望栀子小姐的脸颊像悬挂的亮月望悬崖上的白花,他想,他想被栀子小姐抱到怀里。
他的四根指尖攀爬上薄被,栀子小姐的身躯正在这下面,他战栗,指头像蜈蚣那样抖动了一回。
他想掀开这被子钻到栀子小姐的怀抱里去,又怕栀子小姐因此醒来,所以他慢慢侧躺在她的手臂边,像雕塑那样僵硬,然后他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臂内侧靠近腰部的那中间,这就像是她拥抱着他了。
温暖舒适的要睡过去,眼睛和鼻尖之前萦绕一个满满香气的花园,江寻半闭眼睛,想象栀子小姐是净澈的泉水洗涤他的罪恶,他从头到脚紧绷的神经像一条被抽出来的鱼骨钉在木棍上渐渐蔓延出了酸涩的疼痛,这是该有的疼痛,栀子小姐,我是一个有罪之人。
栀子小姐,我忮忌一切比我好的人,可我偏偏又是那样不好,所以我万分忮忌甚至痛恶,鄙夷他们身上那些我看不到、然而只是还未展现出的品质,我越是忮忌就越是想抢夺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或是直接“害死”他们,这是我的罪恶,可我的罪恶还远远不止于此。
栀子小姐,他紧绷的神经让他的身躯发麻,他把这视为被洗涤的副作用,这是该有的,他总要付出什么的,他付出他的整颗心整个人好吗栀子小姐,看见我好吗栀子小姐,看看我好吗栀子小姐。
江寻睁开眼睛,他无疑是个喜欢幻想且希望自己像一名破碎的反派那般被一些人所歌颂他的思想,那么他算不算是有点自恋呢?
江寻捂住了自己脖子上的胎记,他要哭了,他要崩溃了,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给他如此丑陋的皮囊,他恨不得撕掉他的皮!
像栀子小姐这样的女子,会在意他这胎记和手臂上的烫伤红痕吗?栀子小姐可是跟双腿残疾的小女孩成了好朋友,果然,像栀子小姐这样的女子是他今生的依靠,否则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忮忌别人直到死去吗?
‘栀子小姐’,他在心中念,月光成河流经他抬起的双眼形成雾茫茫一片。
江寻回到房间以后,用手绽放花苞里的白露汁,他居然还是对栀子小姐有这么肮脏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