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栀 第1章 第一章节：栀子的马

他认识边栀枝的马，是一匹华贵的黑马，犹如珍稀的黑天鹅那么昂扬，丝绒的黑皮肤像夜空里的银河闪闪发光。

他见过那匹马奔跑的样子，在三年前，十四岁。

他的哥哥和弟弟都生得阳光开朗皮肤白皙，他却是一晒就黑的小麦色肌肤。

右臂上永恒残留小时候烫伤的红印，脖子左侧的胎记是干枯玫瑰色，像一片残败的叶子被封印其中，以一种要占据他脸颊的姿态伸到下颚上。

十四岁的他常常拿着半个手掌大的镜子碎片看脖子上的胎记，漆黑的瞳孔里要生出一把刮刀。

为什么他长胎记？为什么只有他长胎记？这胎记究竟会不会长到他的脸颊上来？

彼时他的哥哥和弟弟在屋外的阳光下玩耍，欢乐得很。

他跟他们玩不来，他们的爱好不一样，他喜欢制作虫蛇的标本，喜欢撕掉蝴蝶的翅膀。

他右臂上的烫伤红印一到阳光下就鲜红无比像泼出的一道血水，水渍的边缘有着卷皱纸张般的疤痕。

他在最炎热的夏天也穿长袖，他捋捋长到锁骨的黑发，想以此遮盖他的胎记。

为什么他被烫伤？为什么小时候只有他被烫伤？母亲就是偏心。

他自认为他的烫伤和胎记十分丑陋并害了他，如果他和哥哥弟弟一样即使暴晒后也那么白皙的话，他就不会久处阴暗之中养成母亲口中的古怪阴郁性格。

这使他被这个家庭剥落出来，烫伤红印和胎记像奴隶那永生洗不掉的标痕，有时他的精神便也受这痕迹的影响。

他的哥哥跑进来倒水喝，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握在手心的镜子扎了他的皮肤，出一个红点。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哥哥邀请他，“跟我们一起去玩吧，江寻。”

他说：“不去了。”

他把镜子砸碎了，映出他的好几只黑眼睛，夜晚时他把镜子碎片丢到哥哥的床前。

第二天的早晨，他在刷牙，听见哥哥大叫着喊母亲：“我的脚，妈！这里怎么会有镜子碎片？”

他揩掉唇边的白泡沫，再看手心里未消的红点，他哥哥的脚底板上也该有和他一样的红点，因为他们是亲兄弟。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他不用看镜子也能想象出自己身体上那两处丑陋的印记。

“江寻。”母亲来了。

母亲不喊他“小寻”了。

“你。”母亲欲言又止。

他把牙刷狠狠扔进牙杯里，转过身看到母亲那不敢置信的眼睛。

他是江寻，十四岁，自愿被送到舅舅家里过暑假，舅舅有个女儿，比他小两岁，文静乖巧。

他们被吩咐一起看书，妹妹说：“我喜欢王子，不喜欢骑士。”

“都是假的。”他起了身。

“你去哪里？”妹妹问，她被父亲交代要跟哥哥打好关系，帮哥哥变得阳光起来。

可她的这位哥哥挑起眉毛像是不怀好意：“去抓蜈蚣，你来吗？”

“抓到了就快回来吧。”她说。

江寻出了家门，午后烈日炎炎，林荫道的路面亮得发白，他漫无目的地走，下到池塘边洗脸洗脖子。

他洗手，池塘的水面是倒映他的另外一个世界，看不到了他脖子上的胎记。

他勾起唇角来，这时清风微漾，哪里传来的马蹄声插进身后的树叶之中。

马？

他心情不错。

爬离池塘，循声跑，稀稀落落的林子轻轻呼啸，眼前景象变得开阔，一望无际的草坪像天空倾进他的眼睛。

他慢慢停步，看到一个黑影，是一匹马在奔跑，马背上坐一个人。

他向前走，那是一匹拥有流水般毛发的黑马，一看就很名贵，骑着它的好像是个少女。

绿地蓝空黑马，清澈的风，马那贵丽发光的毛发，令他看走神。

带走他的思绪带走他丑陋的全世界，那是个载体，仿佛骑着马的是他不是那个少女，他向往，一路小跑。

少女身着骑马服，白裤的颜色类似鱼肚白，黑靴黑衣，黑帽子后方飘出一缕发。

那缕发越飘越长，确实是一位少女，叫人心生向往的少女，那发像仙境里的云带或是海洋王国中漫出泡泡来的丝带。

“大小姐！”一个男声喊：“这是最后一圈了好不好？晒得很呐！”

少女没有应声，如一把开满的弓，那匹马是她的急速的箭，携着她的坚心冲刺而去。

少女的黑帽子飘落，长发飘飘的少女恰似画卷上的形象被落到这马背上。

江寻看直了眼睛。

牵着马绳的少女回眸，双腿夹夹马肚子。

那帽子竟然直直朝江寻飞来，他偏头，同时伸出手，接住帽子，看见少女的脸庞。

少女的发像海藻，少女的脸像白莹珍珠，海藻般的发围荡脸旁，那双睥睨而来的眼睛比明亮的星星还要锐亮。

她吸走了他。

他把帽子紧握手中。

那是位少女骑士。

少女没有过来，一边抓抓自己的头发一边继续骑行。

“诶。”朝江寻跑来的是刚才说话的男人，身着价值不菲的黑色制服，喘着气儿说：“帽子。”

“是我捡到的。”江寻半垂眼睛，“我捡到的所以是我的了。”

“是、是风吹掉的，是我们大小姐的帽子，麻烦你还给我吧。”男人伸出手。

“既然是大小姐，那就再买一顶吧。”江寻遥望少女的背影，太远了，几乎成了一个黑点了。

“我刚好带了些钱，你看……”

江寻转过身往林子里去，听见男人嘀咕：“这孩子，算了。”

他带着帽子回到池塘边，闭上眼嗅少女的发香，就像栀子花香气，回想少女睥睨的眼神，他叹息，体内一股躁动。

他放好帽子，跃入池塘中，他会游泳，他把他的身子没入水中，一张脸浮出水面，之后他在水中自|慰。

此后他再也没见到过那位少女骑士。

三年后的这个暑假，他又来舅舅这里。

妹妹提议：“明天有场赛马，哥，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

“赛马？”江寻的眼睛点燃，他丢下手里的东西，跑去那个草坪。

是她。

一定是她。

江寻似乎骑在三年前那匹黑马之上，坐在少女的怀中，得有这么个少女来燃尽他骨头里的孤独，像位引导者确定给他向往的希望。

这一定，是老天爷觉得他可怜给他的赏赐。

草坪在去年被改成了一个赛马场，他认识那少女的马，是一匹华贵的黑马。

他的双手搭在栏杆上，看那匹被牵着踱步的黑马，他的心脏欣喜若狂地要流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