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到了集市上,子桓买了胡辣汤和干饼,花了二十文。
他蹲在路边,慢慢喝汤,看起来颇为狼狈。
易敏站在旁边,歪头看着他喝汤。
“你不喝?”子桓问。
“不饿。”
“你什么时候饿?”
“不知道。”易敏说,“饿了的时候会饿。”
子桓叹了口气。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回答方式。
他用剩下的钱给易敏也买了一碗胡辣汤,放在她面前。
易敏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她伸出手,食指伸进汤里,快速蘸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
子桓愣住了,“你在干什么?!你不吃不要糟蹋东西!”
“尝味道。”易敏说,“好喝。”
“你不能用勺子吗?!”
“没有勺子。”
“你可以用嘴喝!”
易敏歪头想了想,“哦。”
于是她端起碗用嘴喝了。
子桓扶额。
他注意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们。
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年蹲在路边喝汤,一个头顶一缕白发的黑衣女子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用嘴喝汤。
“姐姐,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子桓压低声音。
“我很正常。”易敏说,“不正常的是你们。你们用那么多工具,筷子、勺子、碗、杯子。我在山上不用那些,山上的碗是石头凿的,用了三百年,坏了才换。”
子桓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到了许都,子桓回了父亲母亲的话后,带易敏去见汉献帝刘协。
天子住在许都的旧宫里。
说是宫,其实比普通官邸大不了多少。庭院萧瑟,落叶也没人扫。
刘协穿着一身旧袍,瘦削苍白,坐在榻上,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鹤。
子桓行礼,刘协虚扶了一下,“子桓来了,坐。”
易敏没有行礼,她站在殿中央,打量着刘协。
空洞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扫描一件物品。
刘协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清了清嗓子,“这位便是救了子桓的义士?”
易敏没有回答。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巴掌大小,木纹古朴,没有锁,却打不开。
“伸手。”她说。
刘协一愣,伸出手。
易敏把木匣放在他掌心,“打开。”
刘协试着打开,纹丝不动。
“再试。”
刘协凝神静气,手指轻轻一扳,木匣“咔”地一声开了。
匣子里空无一物。
可刘协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哆嗦,捧着空匣子的手在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带着一种浊黄的颜色。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的病气退了一层。
他看向易敏,声音哽咽,“这是……我家东西?”
易敏点了点头。
“还你汉家天子气。”她说。
刘协捧着空匣子,泪流满面。
“仙师!仙师大恩!”他站起来就要给易敏跪下。
易敏往旁边让了一步,用鸠杖一把拖起来,刘协跪了个空。
易敏说,“天子跪坐,我会折寿。我不想折寿,我还年轻。”
子桓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
刘协尴尬地跪在那里,面对窗户,不知道该起来还是继续跪。
易敏想了想,“你再跪一会儿吧,跪着对身体好。我去门口等你。”
说完转身就走了。
刘协:“…………”
子桓赶紧把刘协扶起来,“陛下,她就是这样,您别介意。”
刘协擦了擦眼泪,“这位仙师……性格还真是独特。”
“她不是性格独特,”子桓苦着脸,“她是脑子……不,她是思维方式独特。”
出了宫门,子桓追上易敏,“姐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跪?”
“说了会折寿。”
“你真的信折寿这种事?”
易敏说,“折寿是真的。我在山上见过一个人,被太多人跪,第二天就死了。”
子桓一愣,“真的假的?”
“真的。”易敏说,“但他本来就只剩一天寿命了。不跪也会死。”
子桓:“…………所以跟他被跪没关系?”
易敏说,“但我跟刘家天子说有关系,他以后就不随便跪了,对大家都好。”
子桓觉得她这一套逻辑简直无敌。
易敏独自去了渡口,雇了一艘小船,准备沿河北上去兖州。
船正要离岸,一个人影从岸上飞奔过来,一跃跳上了船。
是子桓。
他喘着气,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泥巴,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来干什么?”易敏问。
“我跟你走啊!”子桓理直气壮。
易敏歪头看了他一眼,“你有钱付船费吗?”
子桓摸了摸口袋,“……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陪你。”
“你陪我,我就要付你的船费。你不来,我只付自己的。所以你来了,我花了双倍的钱。”
易敏说,“你这不叫陪我,叫花钱雇自己陪我。而你还没给我钱。”
子桓张了张嘴,“那你别让我上船啊!”
“你已经上了。”
“那怎么办?”
易敏想了想,“到了兖州,你打工还我。”
子桓咬牙,“行。”
船夫撑开船,小船缓缓离岸,驶入夜色中的河面。
夜很深,河面宽阔,两岸黑黢黢的,只有船头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子桓睡不着,坐在船头看月亮。
易敏靠在船舷上,也在看月亮。
可她看的不是天上的月亮,她看的是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她盯着那片月影,一动不动,像一只猫盯着水里的鱼。
“姐姐,你在看什么?”子桓问。
“月亮的影子在水里,它是圆的,会动,和天上的月亮一样。可它不是月亮。”
“我知道,是倒影。”
“也是‘象’。”易敏说,“你没有月亮,就有月亮的象。你没有神仙,就有神仙的象。”
“姐姐,接下来去哪?”
“碣石宫。”
“那是什么地方?”
“秦始皇求仙的地方。”易敏说,“我想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