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两个人找了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子桓饿得前胸贴后背,又不敢开口要吃的。易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那干饼硬得跟石头似的,上面还长着绿霉。
她掰了一半递过去。
子桓看着霉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啃了一口。
霉味很重,可他实在太饿了,三口两口就咽了下去。
易敏把另一半也递给他。
“你不吃?”子桓问。
“我不怎么饿。”易敏说。
她确实不怎么饿,在山上常几个月不吃东西,师父说那叫“辟谷”。
子桓吃完干饼,胆子大了些,“义士,你刚才杀人的时候……不害怕吗?”
易敏想了想,“害怕是什么意思?
子桓道,“就是心跳加快、手心出汗、想跑的那种感觉!”
“没有。”易敏说,“我杀他们的时候心跳没加快,手心没出汗,也没想跑。”
“那你在想什么?”
易敏认认真真地说:“我在想,他们的脖子比我预想的硬。第三个那个,脖子粗,鸠杖卡了一下,下次应该再偏左一寸。”
子桓后背一阵发凉。
易敏注意到他脸色发白,“你怎么了?冷?”
“不……不冷。”
“你嘴唇在抖。”易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冰凉,“发烧了?你真容易生病。跟棵小树苗似的,风一吹就歪。”
子桓无语,子他开始偷偷观察易敏。
她坐在门槛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没有关节的人偶。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颜色不太对。不是常人的粉白色,而是近乎透明的白,像玉石。
她的眼睛也很奇怪,眼珠是深黑色的,黑到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界,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很少眨眼。
子桓注意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你在看什么?”子桓忍不住问。
“它在蜕皮。”易敏说,“你看,它的旧皮从尾巴开始裂开,它一点一点往外钻。这个过程要持续半个时辰。它不会痛吗?”
子桓不知道壁虎蜕皮会不会痛,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易敏自言自语,“应该不会痛。它把旧的脱掉,新的就长出来了。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子桓想起她杀人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也不太懂人为什么会痛?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义士,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许都。”易敏说,“有人让我给天子送东西。”
“天子在许都?”子桓一愣,“可是……现在的天子是……”
四世三公的袁家袁术,也称帝了啊。
“刘家天子。”易敏说,“师父让我找刘姓天子。”
子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义士从哪里来?”
易敏指了指远处的山,“那里。”
“那座山叫轩辕山。”
“哦。”易敏似乎对山的名字不感兴趣,“山上很冷,云很厚,有时候能看到星星从脚底下升起来,你们人间看不到那种景象。”
子桓听出了那个词“你们人间”。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她自己不是人间的人。
子桓越发觉得这女人装相了,但又怕易敏揍他,鼓起勇气这才道,“义士,我有个问题。”
“说。”
“你……是神仙吗?”
易敏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某种拼命思考的过程。
“你知道‘象’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子桓一愣,“什么?”
“《韩非子》里说,人很少见到活的象。得到死象的骨头,就照着骨头的样子去想象活的象是什么模样。所以凡是靠主观意识去推想的,都叫‘象’。”
易敏说,“你们没见过神仙,就照着自己的样子去想象神仙。你们想象出来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是神仙。”
她顿了一下,“你说我是神仙,那是你的‘象’,不是真的我。”
子桓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关键,“那你是神仙吗?”
易敏歪了歪头,“你想让我是,还是不是?”
子桓被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老实说,“我不知道。”
如果易敏是神仙,那神仙能帮助他,把哥哥找回来吗?
子桓心道:我想哥哥了。
易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走到墙边蹲下来,继续盯着那只正在爬墙的壁虎。
子桓也凑过去看。
“好神奇,它会把自己的旧皮吃掉,补充营养。”易敏的语气竟然有几分兴奋,“你说,它吃自己的皮,算不算同类相食?”
子桓:“………………算吧?”
“那它是不是很残忍?”
子桓:“……它只是吃自己的皮,又不是吃别的壁虎。”
易敏点点头,“那皮是自己的,吃了就不算残忍。就像我杀了那个人,他的血溅到我手上,我擦在你衣服上,也不算弄脏你的衣服,因为你的衣服本来就是脏的。”
子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块被她擦过血的地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脑子有病。
不对,不是有病。
她脖子上根本不是人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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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想象韩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