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段时日,蓝忘机踏遍千山万水,寻来昆仑山巅的冰魄草,捣碎成汁,每日以玉匙细细浇灌在莲心之上,动作轻柔细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暮色降临时,他便抱着忘机琴坐在莲心旁,指尖轻拨,琴音如流水漫开,灵力与执念一同渗入莲心肌理,试图唤醒沉睡的生机。只是日复一日,莲心依旧枯槁,半分复苏的迹象都没有。
蓝忘机将最后一滴草汁细心浇下,望着毫无起色的莲心,轻轻叹了一声:“怎的还未好转……”
他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抱起忘机琴,刚要拨弦,又转头看向莲儿,目光温沉:“这些日子我以琴音助莲心恢复,你也一直在旁听。我想,明日起,或许可由你试着弹一曲。以你的琴心,或许能与莲心共鸣,唤回生机。”
他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与不肯放弃的鼓励。
铃音渡彼岸,忘机归莲心。
蓝忘机日日将莲心妥帖收在玉盒之中,不停以灵力滋养,静静等候它重焕生机。
莲儿望着他,轻声道:“魏婴,你再给我讲讲你们以前的事吧。”
见蓝忘机离开,魏无羡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踱步到床边,咧嘴一笑,眼神却有些悠远:“以前的事啊,那可多了去了。就说我当初在云深不知处求学那会儿,没少给蓝湛惹麻烦。”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我那会儿老爱偷偷喝酒,还拉着他一起,结果他每次都被我连累挨罚。”想到那些过往,忍不住轻笑出声,“还有啊,我总爱逗他,看他板着张脸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可有意思了。姑娘想听哪个?”
“都想听,一个一个讲。”
“行,那我就慢慢道来。”魏无羡拖过椅子大剌剌坐下,一条腿还翘在另一条腿上晃悠,“先说说我怎么发现蓝湛酒量奇差的吧。”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回味什么趣事:“有一回我偷了几坛天子笑,趁着夜黑风高拉着他去屋顶喝。嘿,他一开始还死活不肯,后来被我灌了几口,好家伙,没一会儿就醉得晕乎乎的,平时那副端方雅正的样子全没了,还跟我抢酒喝呢!”
他笑得前仰后合,忽然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这事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不然蓝湛得羞死。”
“指定不会,还有呢?”
魏无羡笑得愈发肆意,身体前倾:“还有一回,我在藏书阁捣乱,把蓝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罚我抄家规。”他冲莲儿挤眉弄眼,“我就故意抄得歪歪扭扭,还在旁边画些稀奇古怪的画。蓝湛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忍不住过来管我,结果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非让他陪我一起抄。”
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他还真就坐下来,一边瞪我一边帮我抄,那模样,别提多好笑了。”他转头看向门口,确认蓝忘机没回来,又压低声音,“这些事,他估计都不想再提起,不过姑娘你既然想听,我就都抖搂出来了。”
莲儿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听你们讲从前的事,倒也不必总去想这虚弱的身子,正好转移转移注意力。”
“莲儿姑娘莫要心急。”蓝忘机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腕间,声音沉缓有力,“你的伤本就复杂,恢复起来需些时日。日后若觉得烦闷,想听故事,我……也可讲与你听。”
他耳尖微红,似是为这提议感到些许不自在,却又带着几分期待。
“当然要听,我愿意听含光君的过往。”
蓝忘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些许,眼眸深处有柔光掠过:“我的过往……并无多少精彩之处。”他在床边坐下,略微沉吟,“儿时便在云深不知处修习,遵循家规,钻研琴棋书画、剑法符咒。”
他抬眸望向窗外,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印象最深的,便是十三岁时兄长送我忘机琴,自此它便伴我左右。”收回视线,落在莲儿身上,“魏婴总说我无趣,不过,姑娘若想听那些平淡日常,我也可细细道来。”
“不觉得无趣啊……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听。”
蓝忘机呼吸微滞,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悸动,垂眸思忖片刻:“既如此,那我便讲讲。”
声音清润,带着独有的沉稳:“云深不知处后山有片竹林,幼时我常在此练剑,竹叶沙沙,剑影斑驳。有一次练剑时不慎扭伤脚踝,兄长寻来,背我回房,那时我便暗自发誓,定要更刻苦修炼,不再让兄长担心。”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些琐事太过平凡,语气中带上几分不确定:“莲儿姑娘……可还想听?”
“想啊,你日后练剑,我可以陪你。”
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平静,薄唇轻抿:“姑娘如今身体还需静养,待伤势痊愈……”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若姑娘愿意,我可与你同往后山竹林。”
他又开口补充:“我练剑时,常以琴音相伴,以剑入音,以音御剑,姑娘若感兴趣,也可听我抚琴。”耳尖微红,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
“我用上谷幽兰竖琴陪你。”
“如此甚好。”蓝忘机眸中浮现期待之色,唇角微扬,“上谷幽兰竖琴音域宽广,与忘机琴相和,想必能奏出独特韵律。”
忽又想到她失去修为之事,眸光微暗,欲言又止,沉吟片刻后语气坚定:“无妨,待你恢复,我们定能合奏一曲。”
他抬眼望向窗外,似在想象那番场景,声音轻缓:“届时竹林摇曳,琴声剑影,应是一番美景。”回头看向莲儿,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莲儿本知蓝忘机与魏无羡早已相守相伴,只愿惜取眼前时光,一切本都该慢慢归于安稳,渐入佳境。她也时常让魏无羡说起他们从前的种种,看着二人依旧心意相通、情深不减。
可莲儿的心,早已熬到了尽头。
几日后,莲儿在蓝忘机书房留下一封书信,而后悄无声息,独自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信上写道:
魏婴,蓝湛:
你们既已相守,便要惜取眼前时光。往后岁月,再无风波,一切皆安。
莫要寻我,你们安然,便是最好。
我终究,还是成了拖累。
抱歉,蓝湛,我失言了。
不能与你……
莲儿心冷如灰,不愿再等,就此别过,孤身远走。
蓝忘机发现书信时瞳孔骤缩,指尖颤抖着展开信纸,越读面色越白。“魏婴!”他声音罕见地带上慌乱,将书信递给魏无羡,“她……竟独自离开了。”
魏无羡急忙接过书信浏览,也是一脸惊愕:“什么?莲儿姑娘走了?怎么会!”
蓝忘机紧抿嘴唇,眼神变得坚定:“她身体尚未痊愈,不能任由她孤身在外。魏无羡,我们立刻去找她!”说着便要出门,神色焦急万分。
彼岸花海,红如血、烈如焰,铺天盖地,直连天际。
莲儿踉跄行于花叶之间,每一步,都踩碎了满心绝望——
经脉寸断,灵力尽散,连体内最后一点莲心本源,也在蚀骨钉余毒之下日渐枯竭。
她最怕这曼珠沙华,此花生于阴阳交界,此刻映着她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更显凄凉。
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凉,不是花瓣柔润,而是金属冷硬。
她低头,一枚青铜铃静静卧在花海深处,铃身刻着上古妖纹,轻轻一晃,清冽却刺骨的铃音,刺破漫天血色。
是摄魂铃。
千年妖铃,摄人魂魄,吞噬人心。
她本能地握住,铃音入耳,蚀骨剧痛竟淡了几分。
失去修为后那些目光一一浮现在眼前——
最护她的大师兄,如今只剩满眼同情,欲言又止,仍在想方设法助她恢复;
族中之人避她如避瘟神,生怕被她的落魄与邪毒牵连;
就连最亲的弟弟芳诚雁,也因家族施压,不敢再靠近。
她在心底自嘲:
修鬼道的魏无羡,至少还能凭一己之力护得住想护的人。
而我呢?
没了修为,没了力量,连自保都做不到,活得连他都不如。
红尘繁华,她曾不屑一顾;如今却被“无用”二字,困在无边黑暗。
“闭上眼,听我摇铃,交出魂灵……”
铃音中的低语如藤蔓缠心,莲儿意识渐渐模糊。
恨意疯长,她开始操控误入花海的魂魄,看他们自相残杀,让他们尝遍自己所受的苦。
每摇一次铃,便有一丝邪力回流,可心底那点光明,也在被妖铃一点点吞噬。
她成了旁人口中不伦不类的妖孽,在彼岸花海的血色之中,越陷越深。
直到那抹白衣,踏花而来。
蓝忘机立在曼珠沙华丛中,白衣胜雪,与漫天血色刺目相衬。
他望着莲儿手中的摄魂铃,铃音随她戾气起伏,愈显妖异。
“莲儿,放下。”
莲儿猛地回神,却被铃音死死拽住,指节攥得发白,带着哭腔嘶吼:
“蓝湛,你不懂!我没了修为,没了力量,连大师兄都只剩同情与焦急,家族之人更是躲着我!我甚至……我甚至还不如魏无羡修鬼道,至少他还能护住自己想护的!只有这铃,能让我不再任人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