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痕无落 第21章 影子

三人在江北待了三天就回了安南。

在江北这几天，履晴心里对于自己的未来也有了新的打算。

她准备先去木浦打工攒钱，再自己去报个化妆班，考个化妆师证，然后往这方面发展。

说来惭愧，这个规划还是一个月前陈红艳给她提的，虽然陈红艳为人泼辣，但是对自己人确实没话说。

李履晴是那种一旦有了计划就要立马去实施的行动派，立马就定了去木浦的火车票，不再在安南久留。

任楝宁一家给她饯别，履晴便在饭前同大家交代了自己的规划。

“这样也行，有一技之长，就不怕饿着自己了。”履安自然赞成姐姐的决定。

履晴听到后很开心，随后语重心长地说：“履安，你马上开学就高二了，学业压力也会越来越大，不要太花时间去打工了啊，这样太累了，我这里你就不要操心了。”

履安点了点头：“好，我也跟王哥说了，可能以后没什么时间去他那里。上次辅导的那个孩子，他妈妈还挺喜欢我的，问我能不能给他家孩子补下数学和英语，一周去一次，一次四个小时。如果她满意的话，后面没准会给我推荐其他孩子呢。”

“咱家履安真是什么都做得好，不让姐姐担心。”外婆端着五个碗放在桌子上，

“履晴啊，你不用担心履安，想做什么就去做，这里有我们照应着呢。”她拍了拍履晴的肩膀。

“谢谢你，外婆。”履晴低下了头，“前段时间让你们看笑话了。”

“哎呦，别这么说。”姜志芳连忙摆手，“好孩子，你吃了这么多苦，外婆心疼你还来不及呢，说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是啊，履晴，这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别往心里去。”任国强在一旁说。

“你们还这么年轻呢，还会遇到很多事情，坏的好的，什么都有。人心也就拳头这么大，哪里装得下这么多事情啊！”

“是啊，说句不好听的，你看我们家就很光鲜亮丽吗？”外婆坐在她身边。

她继续说：“你能及时悔婚，我看挺好的。结婚这件事很大，大到牵扯命运。好的婚姻啊是相互加持，坏的婚姻啊那就是相互折磨。”她叹了一口气。

“当初，丽君打电话跟我说她要嫁给那个林健，这死孩子，连这种事情都不敢当面说。我和老任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哪里愿意她远嫁啊！况且他家的那个条件，两个哥哥，一个老子，没有婆婆。我死活不同意，但是丽君倔得很，你越反对，她越觉得非林健不可。结果呢，哪有什么非谁不可？还不是离了婚？”

“一定要想好了再去决定结不结婚，钱这种东西，没了就再赚呗！”这个老太太一向通透。

“嗯，是啊。没什么比自己脚踏实地更让人安心了。”履晴说。

“这话就对了！”任国强一边点头，一边给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一杯白酒。

“今天高兴，给我也来一杯。”姜志芳把酒杯递过去。

“我也想喝。”履安把汤端上来。

“少喝点酒，成年了吗？就喝酒？不学好！”任楝宁用手堵住履安的酒杯。

“我成年了！谁说我没成年？”履安反驳着，坐到他的旁边。

“这才八月初，离你生日还有四个月呢！”楝宁言之有据。

姜志芳笑得不行，“宁宁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呢，说起来，宁宁比履安大了半岁多呢，严格点算是履安的哥哥。”

“哥哥？”履安一惊，“我叫楝宁吗？”

“还叫楝宁呢？没大没小的！”履晴在一旁煽风点火。

任楝宁这会儿倒不吱声了，堵酒的手也缩回来放在外套的袖子里。

外公抿了一口酒，“你们两个该拜个把子，我任国强就有两个孙子了。”

“外公，我就不是你的孙子了吗？重男轻女可要不得！”履晴开玩笑说。

“哎呦，你说的对。三个孙子，三个孙子。”任国强笑得合不拢嘴。

“这要是赶计划生育查得最严的那段时间啊，生这么多，咱俩的退休金都不够赔的。”外婆打趣他。

楝宁也笑了，“吃饭吃饭，该凉了。”

履晴看出他在转移话题，“履安，你吃完饭帮我把行李箱抬到楼下去。”

履安一怔，然后回答道：“好。”

履晴定的下午四点的车票，吃完饭后，一家人坐着闲聊了会儿，就送她离开了。

……

高中的暑假从不超过一个月，但学校从来不会给确切的开学时间，眼看着已经在家待了二十三天，家长群里每天都有家长问什么时候开学，班主任开始还会回复一个“等通知”，后面干脆不回。

周六下午五点，班主任终于在家长群里通知：周日上午八点半到校。

李履安看到通知就立马转发到他们几个人的小群里了，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任楝宁：嗯，好。你家教什么时候结束？外婆说家里没有小葱了。

他赶紧回复：刚刚结束，这就出发去菜市场！

任楝宁：骑车慢一点，不着急～

刘萌萌：啊啊啊好日子到头了……时间背着我跑八百米了？怎么这么就开学了？

曾子萱：收到，多谢安哥。

庄奚娣：谢谢履安哥。不知道学校宿舍开门了没有，我只能今天晚上过去了。

曾子萱：庄庄，你今天过去？还有车到市区吗？

庄奚娣：嗯，应该来得及吧，最晚一班应该是六点。

刘萌萌：庄庄，你要不先到我家吧？我让我爸开车去接你，明天我们一起去上学。

庄奚娣：会不会太麻烦叔叔了？

刘萌萌：不会！他最近工程刚交付，在家休假呢，很闲的。

庄奚娣：好，谢谢萌萌，谢谢刘叔叔～

刘萌萌：嘻嘻，不用谢啦。庄庄真乖～

一直潜水的林墨见状也加入聊天行列。

林墨：朋友们，既然如此，我们今天晚上约个饭？

刘萌萌：怎么约啊少爷？你打飞滴回来还是我们去吉隆坡啊？

曾子萱：你放假了？

林墨：对咯，还是咱们曾姐聪明！我放九天秋假，昨天刚回来。出来吃饭呗！

李履安：行啊！楝宁，你在家等我下，我回去接你！

任楝宁：好～

曾子萱：定晚一点的时间可以吗？我刚来辅导班，两个小时后下课。

刘萌萌：那就八点半见？庄庄，你来得及吗？

庄奚娣：来得及，我现在就出门等车。

林墨：好！就这么定了！老地方？

众人：好！

……

刘萌萌和庄奚娣来的最晚。

“迟到迟到！”林墨见两人进来就开始喊。

“林墨，你给我闭嘴吧，现在才20:29！哪里迟到了？”刘萌萌看了一眼手机，拉着庄奚娣入座。

“对不起，是我不好，等了好久的班车都没到，最后只能求同村的表舅把我送到萌萌这里来。”庄奚娣不住地抿嘴。

“他开玩笑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任楝宁安慰道。

“对啊对啊，林墨说话不怎么过脑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李履安帮衬道。

“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怎么感觉我出国一年多，他俩更有默契了呢？”林墨看向一旁的曾子萱。

“要不然呢？还能反目成仇不成？”曾子萱不以为然，然后把菜单递给萌萌和庄庄，“你们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庄庄，我跟你说，这家的海鲜，我敢保证，是安南最正宗、最好吃的了！”刘萌萌一脸行家的样子，“随便点！林少爷请客，咱们专挑贵的点。”

“哦好。”庄奚娣最听刘萌萌的话。

“刘萌萌，你尽带坏好孩子。”林墨吐槽道。

他又说：“话说，你们是不是假期前就分好科啦？说说吧，都选的什么呀？”林墨的表现活像个大家长。

“是啊，就我和庄庄选了文科，不过庄庄在实验班，我在普通班哈哈。”刘萌萌首先说，“我本来想选史地的，可惜学校今年只开了史政班，气死我了！”

“你不学美术吗？”林墨问。

“家里不同意。”萌萌摇了摇头，然后又说，“还有半年，希望我能说服他们。”

“哎呀，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不过，”萌萌看向李履安，“安哥，你怎么不选物化啊？咱们学校的学霸不都选的物化吗？楝宁和子萱还分到一个班了呢！”

“化学学不明白啊，那些符号在我眼里长一样。”完美的李履安唯一不擅长的科目——化学。

“初中化学不是挺好的吗？”林墨问。

“那能一样吗？初中是靠死记硬背的，现在这招不管用了。”他继续说：“不过我觉得物地挺好的，地理比化学有意思多了吧？”

“据说物地班是理科班中的文科班啊，安哥，你们班女生不少吧？”林墨说。

“嗯，比楝宁他们班多多了。”李履安回忆道。

“诶，那好啊，没准还能来场校园恋爱什么的。”林墨一脸八卦道，“安哥，你跟我说实话，不少女生给你表过白吧？”

“有是有。”李履安说。

“岂止是有啊！”任楝宁心里想。

“不过，”李履安看向攥着水杯的楝宁，笑了一下，“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林墨惊地差点把碗摔了，“我们认识吗？”

“认识。”李履安点头，“但是人家还没答应我呢，说是只想做朋友。”

“这是给你发了张好人卡啊！”林墨笑道，“没想到帅哥也会遇到这种事情，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脸就是百分百的恋爱通行证了，居然还有百分之一百一的情况发生啊！”

“我们认识那个人？”庄奚娣冷不丁地抓住了最大的重点。

“还是庄庄的脑子好使。”曾子萱忍不住说道。

“不对，我也认识？谁啊？我认识的女生不多啊，还要在安南一高读书的，刘萌萌、曾子萱、庄奚娣……还有任楝宁，不对，楝宁不是女生。”这个人居然真的在数。

“哎呀，你在大马学傻啦？”一直没吭声的刘萌萌，上去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啊？你打我干嘛？”林墨捂住脑袋，委屈地说。

“萌萌的意思是，脑子不够用的人就不要想了，会绕进去的。”曾子萱笑着提醒他道。

“哦，行吧。”林墨倒是接受的快，“安哥，你别难过哈，一个不行就等下一个。说难听点，现在谈了，谁能说得准会不会分手呢？没准你的正缘还在后面等你呢！”

“我谢谢你哈。”履安假笑道。

“林墨，你在马来西亚读书就没遇到什么事情？说来我们听听。”任楝宁赶紧岔开话题。

“说起这个，就三个星期吧，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被抓进去了。”林墨说。

“为啥？贪污受贿？虐待智障学生？”刘萌萌开玩笑道。

“说谁是智障呢？”林墨白了她一眼又继续说，“有人看到他在体育馆和学生搞在一起了。”

“师生啊？”刘萌萌继续总结道。

“然后这个人就去校长那里去举报了，你们猜怎么着？”林墨故作玄虚道。

“和他搞在一起的是高三的一个男学生。我一开始听到还不相信呢，我心想两个男的怎么可能是那种关系啊。结果第二天，那个男学生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举着个纸板站在门口，说那个老师是他的恋人。”

“真的假的啊？”刘萌萌的语气有点僵硬了，她看向其他人。

“我亲眼看到的啊！很多人都知道的，只是不许外传，你们也别往外说哈，大马对这个管的很严的。”林墨还没注意到异常。

“然后呢？”李履安问道，“那个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老师据说要坐十几年的牢吧，估计这辈子也当不了老师了。不对，大马那个社会范围，他出来估计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那……”任楝宁也开口，“那个男学生呢？”

“他啊，估计被送去做同性恋矫正治疗了吧，后面大概率得转学了。可惜了，他成绩可好了。”林墨一脸遗憾。

“好可怜。”庄奚娣说了一句。

“诶？不对，我现在看着安哥一脸严肃看着我的表情，还挺像那个体育老师的。”林墨说。

随即，餐桌上无一人再说话。

“完了，这气氛是真的圆不回来了。”刘萌萌心想。

她不免有点气不过，用手臂顶了林墨一下：“吃你的饭吧！”

吃完饭后，已经不早了，曾子萱家有宵禁，提前回去了，剩下几个人也准备散场回家了。

“萌萌，你骑车慢点哈，庄庄你看着她，别让她又一下子把电动车把手撸到底。”

“知道了知道了！”刘萌萌说。

庄奚娣也点点头，“墨哥也早点回去。”

“你们不是骑车来的吗？”林墨看着李履安和任楝宁径直走向路口，没有要骑车的样子。

“哦，我喝了点酒，有点晕，怕摔着。”李履安说，“反正离得近，我明天过来取就行了。”

“对啊，散散步也挺好的。”楝宁也说。

“这样啊。”林墨朝两人挥挥手，“那路上小心。”

“嗯，快回去吧。”两人说。

李履安和任楝宁走在人行道上，昏暗的路灯下倒映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影子。

任楝宁有个习惯，他喜欢让履安走在他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履安有时候会缠着让他和自己并排走，他也会同意，但是次数不多。偶尔他生气了才会走在李履安的前面。

路上没什么行人，楝宁的拐杖敲打在灰色花岗岩石板上，时快时慢，全看前面那个人的心情。

“李履安。”任楝宁唤道，“能不能走慢一点？”

前面那个人于是放慢了脚步。

“李履安。”他又忍不住说，“能不能走快一点，照这个速度，天亮了也到不了家。”

在前面的人干脆转身，直直地站着。

楝宁便也站着，他把拐杖撇到身后。

“那你走在我前面。”李履安开口。

“我不太习惯。”任楝宁说道，他看了一眼李履安，然后又摇了摇头。

“那我们并排走，好不好？”李履安又说。

“好。”任楝宁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两人并排，李履安挽着楝宁的手臂，两人的灰色影子一长一短，若即若离。

“你看，我们两个人并排走，速度刚刚好嘛，还可以说说话，我一低头就可以看到你。”李履安说。

“那是因为现在路上没什么人。”任楝宁继续说，“如果是白天，没两分钟就会听到有人在后面有人叹气或者按车喇叭了。”

“那就给他们让路就好了嘛。”履安说，“也就几秒钟的事情。”

“但是每次都是你让啊。”任楝宁看向他。

“那又怎么了？挡路了就要让路啊，要不然等着被骂吗？”

“别人看到我的样子，甚至都不会主动走在我后面，所以才会让你一次次地让路。”任楝宁低下了头，“明明我也在，大家却当我不存在。”

李履安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任楝宁。”他转过身来抱住任楝宁，“你不高兴了吗？”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在林墨面前提那个事情的。”其实他自己说完也后悔了，

“我当时没多想。”李履安说。

“不怪你。”任楝宁忍不住流泪，“是我太敏感了。而且，你也没有说错什么，我确实一直没有给过你正面回答。真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来说才对。”

“没事的。”履安松开拥抱，帮他擦拭泪水，“我能理解。”

能理解、能退步、能等待……从始至终，李履安都是这样回应任楝宁的回避的。

“李履安。”任楝宁捧起他的脸，“再等我最后一次，好吗？”

“好！”

两人的深黑色影子交叠，分不出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