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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臣 第229章 沧海事

作者:沈希声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6-03-09 23:31:12 来源:文学城

谢枝心事重重地赶到了县衙。

婉娘,潘大娘,今日遇到的爷俩,还有上宜城数不清的百姓……谢枝只觉时至今日目睹的一切,都像一把锈了的刀在自己心上砍。

它砍不出豁大的伤口,只是缓慢而长久地磨,磨出叫人牙酸的疼。

她想给每个饿肚子的人都送上一碗鸡血汤,可她能送出去的,只有那么一罐。

在这关节,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果自己能坐在他的位置上,她就可以让这些百姓吃饱,穿暖,能活出个人样。

谢枝仰起脸,看着面前的县衙,虽然破败,但仍余威严——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是。

昨日的文书见到她,很热情地引她进门:“姑娘来得好早,我昨天和知县禀报过了,他说今日你若来,就直接带你去见他。”

谢枝调转过自己的心绪来,道:“多谢你了。”

“姑娘客气,这哪的话。”

阎停鹤就在三堂里处理公务,案上高高地叠了一堆文书。见到谢枝被带过来,他抬起眼皮,问:“阿枝姑娘,我昨日便听说你有事要与我相商,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倒不是出事,”谢枝从怀中取出那份被她妥帖保管着的水渠图,呈递上去,道,“这是……我遇到的一位高人所画,是从呼难河修水渠至上宜的。一旦有了水渠,咱们就有办法播种了。”

阎停鹤听了这话,并无喜色,将信将疑地把那图纸拿在手中看了半天,迟疑道:“这图纸是何人给你的?上宜周边都是山地,所以修渠一事可谓难如登天……哦,我不是信不过姑娘的意思,只是兹事体大,不可不仔细计较。”

谢枝知道,若是报上章沧水的姓名,自然能博得阎停鹤的信任,但如此一来,势必会搅扰他隐居世外的平和日子。谢枝一阵思量后,道:“我答应过他,不会说出他的名字,可我能保证,他是个信得过的人。再者,修渠这样的大事,必定要实地勘验,只是这图纸应当能帮我们省下不少功夫便是。”

阎停鹤的眉心依然攒着,叹道:“我明白姑娘的好心,只是如今修渠一事对上宜来说,不论人力、物力还是财力,都有些承担不起。”

谢枝明白,如今大半个城都是行尸走肉般的饥民,府衙的钱更是之前为了买粮而掏空了。她知道阎停鹤的难处,但是……

“此事重大,我会和人好好商量。一旦有了结果,一定知会姑娘。”

谢枝知道阎停鹤能这么说,已经很是不易。如此一来,元城稻的事她也说不出口了。她犹豫了一下,又把一件在心里忍了很久的事问了出来:

“那……抚恤银子的事儿,有消息了吗?”

她一直记挂着那笔该拨给王永志遗孀的抚恤银。十两银子,虽然远不能抵得一条人命,可至少能让婉娘和盼儿熬过这艰辛的头几年。

阎停鹤听了这话,竟沉沉叹气:“不瞒你说,这事儿你不是头一个来催的,我心里也着急,也上过好几份文书,可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让等着,也不知等到个什么时候。”

说着,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得出来也是为这事愁坏了。

谢枝知道阎停鹤这个知县虽是父母官,可在上头眼里也只是个芝麻官,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可是这笔银子再这么杳无音信下去,谢枝只怕那永远都不会拨下来了。

她带着比来时更为惆怅的满腹心事,向阎停鹤告辞离开了。她不得不为自个还有银瓶她们的生计忧虑起来。

她和银瓶带回来的吃食并不多,而且婉娘带着孩子,所以她们两个人几乎把吃的都留给了婉娘,自己还是照旧去挖些草根来吃。

可是草根也快挖不到了。上宜附近的土地都快被饿红了眼的人都翻烂了,连里头翻出来的蚯蚓和其他虫蚁都被人当作金子似的哄抢去了。

谢枝想到今日遇到的那个孩子,那高高凸起的肚子,想必是饿到偷偷挖土吃了。或许再过几日,她和银瓶也只能……

谢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离开县衙时还不小心撞上了个人,她急着回家,而且和衙里的人混得熟稔,也没仔细瞧,道了句抱歉,便仍旧自顾自地走。

“阿枝?”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又饱含震惊的声音。

谢枝觉得这声音耳熟得紧,又不像近时听过的,好奇地转身看去,不由得怔住了——只见大堂前,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立于面前,未束进发髻的鬓发在他脸颊旁凌乱地飘着,一道深褐色的伤疤穿过他俊秀的面容。

那分明便是……

“世子……”谢枝话未说完,便被人一把拥入怀里。那一对健壮的手臂如绞紧的铁链一般把自己锁在那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闻到他身上的衣裳有风和阳光的味道。

两行泪从谢枝眼里簌簌流下。是活人,真好。她的心头忽地冒出这样奇异的念头。她一早听说过君厌疾假死渡河的消息,可当人这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还活在这世上,真好。

经历了那么多,每知道一个故人还活着,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庆幸。

原来昨天值房的文书和自己说的新来的大人,就是他。

“都统!都统!”长亭一手张在嘴边,低声提醒,“这还是在县衙呢。”

君厌疾却似没听到一般,仍旧紧紧抱着。谢枝被这一提醒,忙从重逢的喜悦里抽身,急忙使劲推了他几下:“殿下,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听了这话,君厌疾总算松开了手。谢枝急忙后退几步,却被君厌疾捧起了脸,她能感觉到那布着厚茧的指腹在自己脸上一寸寸摩挲着,仿佛在确认一件瓷器的完好无暇。

离得这么近,她能看到那对曾经如秋日长河般平静肃然的眼眸里汹涌着水潮,那里头热烈而莫可名状的情绪莫名让她生出恐慌来。

然而她的倒影在那水潮中被安然盛放在那乌黑的瞳仁里。

谢枝想挣开,却听得君厌疾问:

“阿枝,你怎么……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瘦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分明是急切的,可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珍惜,好像面前的人有多么脆弱,会被轻而易举地碰碎似的。

谢枝心头那难以言说的恐慌愈发强烈,以至于她强硬地扯开了君厌疾的手。

君厌疾一怔,那手没有着落地悬在半空。

不知怎的,谢枝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只好垂下眼睛道:“殿下,此处是县衙,有话还是找个,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果然衙内的值房已有人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出脑袋来观望是个什么情形。

君厌疾这才冷静了几分,道:“边上有家客栈,我们去那儿说。”他又嘱咐长亭:“你和闫县令说一声,我今天有要事,暂时不能见他了。”

说罢不待长亭应声,他就攥着谢枝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谢枝转了转手腕,只觉他的手如铜铸的一般,怎么也挣不开。她想明白了自己心里的恐慌到底为何而来——君厌疾看到自己的反应,似乎不大寻常。

她看到君厌疾活着自然高兴,可是也不会像他这般。

君厌疾说的那家客栈确实正开着张,不过只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在修缮,生意自也是无人光顾的。见有人过来,掌柜的双眼发亮的迎上去,却被迎面扔来一个钱袋子,接着便是一声:“二楼雅间,什么吃喝都不要。”

他扯开那钱袋子一看,登时笑得牙根都露了出来,立马应道:“好嘞,客官之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君厌疾早已带人上了楼,一关门就把外界隔绝在外。

他拉着谢枝坐下,可还是不松开她的手,好像她是只没有线的风筝,他一松手就会叫她被风吹走似的。

“阿枝,这段时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我……我娘,还有你娘多担心你?”

听到君厌疾提起家人,谢枝心里那份怪异退居其次,对自己的母亲生出惭愧来。

娘亲是爱护她的,关切她的,她知道。

谢枝咬了咬唇,道:“我本来一直陪在承玉身边。”

听到“承玉”这个名字,谢枝觉得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抽动了一下。

“可是快到伧州的时候,我们遇上了突厥军。我才知道,原来突厥人的军师是冯元贞,他和承玉是旧识,所以特意派人来找承玉。我们就这样被突厥人抓走了。”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君厌疾急切地追问。

谢枝摇摇头:“后来我们想办法从伧州城逃了出去,从沉霞山脉一路赶到了这里。只是,只是……”

谢枝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君厌疾担忧地问。

谢枝沉默片刻,不再躲避他的目光,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忍着眼中涌动的泪光,对上他的双眸,道:“殿下,对不起。我本来是想好好照顾承玉,至少让他能平安到达凉州。可是我……我没有……”

谢枝颤抖得几度说不下去,最后近乎是咬着牙道:“我没有照顾好承玉。他对我说,他太累了,太痛了。我要怎么留下他呢?他在我怀里走了,我没有留住他。对不起,殿下……殿下,我知道你和承玉从小一起长大,我应该照顾好他的,可是我没有……”

自李承玉离开后,谢枝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如常的模样。可是当她面对君厌疾,不得不将逼着自己回忆那晚的事时,她发现那种痛楚自始至终就不曾消散过。

它就像捧月崖下湍急的水流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山石一样,一日又一日地拍打着自己的肺腑。

她几乎要溺毙在这仿佛永无边际的悲痛之中,哭得浑身战栗,哭得语无伦次,以至于她没有发现对面的君厌疾到底是何反应。

只过了一会儿,君厌疾默不作声地把她抱进了怀里,如同那时的母亲怀抱着自己一样。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怀抱着,分担着她所有的忧伤和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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