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臣 第205章 听新啼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像划破了冠冕堂皇的夜色，露出熹微的天光来。

“哎呦！多漂亮的闺女哟！”

邻家婆婆取完汤药回来，就一直守到了现在。这下听到了哭声，知道婉娘总算是挺过了这道生死关隘，她皱巴巴的脸一下子便揉开了，迫不及待地从沈随手里把孩子抱了过来。

谢枝也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骤然松懈下来，她才发觉自己手脚都软了，一眨眼，汗水就顺着眼睫落了下来，满脸满颈的汗让她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她撑坐在地上，把脸凑到婆婆身边，看那被裹在布里的小娃娃，似乎比寻常婴孩小了一圈，整个小身体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哇哇地哭。

在这段时日里，谢枝难得生出一丝松快的心思，这天底下的小娃娃简直都生得一模一样，也不知哪里看出漂亮了呢？

看这边孩子没有大碍，谢枝又回过头去，看沈随正小心地服侍着婉娘喝下汤药，说道：“喝完药，缓些力气，我便叫人抬她回家。这儿实在腾不出位置来了，她体质虚弱，又刚生产完，容易被寒气入体。”

谢枝答应着，正要去寻人手，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其实这只手并没有什么力气，像轻轻地落下一片云，却叫谢枝停下了动作。

正是婉娘。她中间一度疼昏数次，但现在脸色虽白得吓人，意识却是清醒的：“我要……我要见我夫君，让我见见他，求求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力气。谢枝听得不忍：“婉娘，你现在身子虚弱，先好好休息一天，好不好？要是你生了病，谁来照顾孩子呢？”

婉娘听了，双眼一红，泫然欲泣，硬是咬了咬下唇，止住了眼泪，双唇抽动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见到他，我安心不了。”

沈随插嘴：“就算你多看你夫君一眼，也不会让他好得更快。”

听了这话，婉娘的眼泪到底还是簌簌落了下来，且扭过脸去，不肯再喝喂到嘴边的药。

眼看沈随的脾气又要发作，谢枝正要出言劝解，忽听得远处又传来那宛如索命般的号角声和军鼓声。

谢枝猛一抬头，只见天色仍旧将亮未亮，蒙着一层清冷的灰。

“突厥人为什么这么早就进攻了？”她难以置信道。昨日守军伤亡如此惨重，尚未能好好休整，今日要如何应对呢？

“这些天杀的蛮子啊！”邻家婆婆又急又气道，帮着来劝婉娘，“婉娘，咱们先回家吧。这仗一打起来，谁都顾不上谁啊！”

“不！不！”婉娘一个劲地摇头，看起来比刚才更为激动，“我一定要再见他一眼，让他看看我们的孩子。”

“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啊……”

“婉娘，”谢枝突兀地打断了正苦口婆心说话的婆婆，“我带你去见你夫君。”

“你跟着发什么疯？”沈随瞪了她一眼。

谢枝朝他摇摇头，那边婉娘已挣扎着起身：“求你快带我去吧，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

她仓皇无措地抓着谢枝的手臂，勉强支起身子。这时候，她反倒像是刚出生的幼兽，学习着如何站立与行走。

眼下战事在即，一时也寻不到人手来抬她过去，谢枝犹豫了一下：“你可以自己走吗？不疼吗？”

“我不疼我不疼。”婉娘一叠声地说，“我没事的，我能走过去。”

谢枝看着她这副虚弱却执拗的模样，强忍眼中涌出的泪意，让她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让婆婆抱着孩子，一道朝伤兵营走去。

好在婉娘昨夜就是从那儿被抬过来的，且因着生产在即的缘故，是就近选的地方，因此没走太久的工夫，谢枝便带她重新回到了那个营帐。

将士们早已出发奔赴守城了，整个军营又死寂了下来，只有伤者痛苦的呻吟，如同一团永远无法散去的阴云。

撩起帐帘，婉娘凭空生出力量来，推开谢枝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安置着王永志的床边。她想开口说些什么，颤抖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来；她想要抚摸自己夫君几乎没有活人气息的脸颊，可生怕碰散了仍顽强在他躯壳内逗留的丝缕魂魄。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婉娘才抓着他身下的布垫子，低下脸凄凄哀哀地哭出了声。

营帐里的其他人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用残缺了的眼睛，或用砸毁了的半张脸。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无法弥合的伤口。它们仿佛也借着这哭声，流淌着自己的眼泪。

外头的连天烽火，与声嘶力竭的拼杀之声，仍旧在不断起伏。因为它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的悲哀，更无法理解一群小民的悲哀。

这时候，邻家婆婆抱着婴孩走到婉娘身边。婉娘接过孩子，靠近王永志的脸庞边，垂着泪说：“夫君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已经给她想好了名字，她就叫盼儿，盼着这苦日子快些过去，盼着你能早些醒来……”

正当众人动容时，外头那喧嚷的声音好像更近了些，尤其是突厥人的呼啸之声似乎已压到了旁的一切。

谢枝心中咯噔一下，看向沈随，却听到帐外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不好了！突厥人打进来了！”

整个伤兵营顿时骚动了起来。

突厥人攻了进来，那岂不是意味着上宜没守住？城中百姓岂不是要任人鱼肉？

“反正都是个死，老子不要这条命，跟这群蛮子拼了！”死一般的寂静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说得对！还怕了他们不成？！”

一时间，那些尚能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的伤兵，都各自挣扎着起身，朝营外走去。其实现在还留在营中的，本就伤势较重，许多人光是走出几步路的工夫，鲜血便又从绷带处渗了出来。

但他们像是都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一般，拿起手边能拿到的一切武器，便纷纷结成队朝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各位……”谢枝本欲出声阻拦，可看着他们因痛苦而东歪西扭，却毅然决然的背影，只觉喉头哽住了，怎样也说不出话来。

那些突厥人如狼似虎，而他们连走路都困难，这样岂不是去送死吗？

可是……

沈随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也走吧，能救一个是一个。这仗要是输了，左右也是一起死。”

谢枝看着在这关口依然云淡风轻的沈随，原本恐慌的内心不由得被他感染，镇定了几分，坚定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看，婉娘仍旧坚持一家三口要待在一处。婆婆见劝不动她，只好自己先赶紧走了，她也担心眼下自己的家人。

在这样的世道，谁也担不起别人的命运。

谢枝跟着沈随一路跑向了战场。看清目前的形势，谢枝发觉倒还没自己想象得那么坏。城门尚未被攻破，只是突厥人实在太多，再佐以各种攻城器械，已从城头上攻了进来。但好在人数约莫还只在百人左右，如今正与一部分守城卫兵厮杀。而城中的青壮力也从街头巷尾赶了过来，扛着扁担，提着锄头，拿着一切能用来攻击的东西，豁出命地朝个个披甲执刀的突厥兵打去。

曾经行人如织、商贾往来的街道之上，曾迈过垂髫与黄发、映照过百姓哀乐的青石板，如今只有血肉横飞。突厥人如杀不尽一般，一拨人又接着一拨人冲来，狰狞着挥刀乱舞，城中守兵和百姓一个又一个地顶上，用早被砍烂了的铠甲，甚至是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着这强横凶蛮的攻势。

一旦见着有伤重的，谢枝和沈随便赶紧把人拖回来，紧急施药救治，只盼着能保住一条命。

短短的一段路，双方已不知来回拉锯了几次，已是杀得红了眼，没了理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街边堆满了尸体与残肢，每一条砖缝里都淌满了鲜血。

谢枝偶尔望望天色，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可自打拂晓之后，天似乎再没亮堂几分，也许只是战火烧得太烈，把天都遮暗了。天尽头的地方，更是染上了一层愈来愈浓的血色，像是黄昏的火烧云蔓延了过来……

“不对！”谢枝将手中伤员扶到墙边靠坐着，用力地拍着沈随，“沈大夫，你看那是什么！”

她指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黑烟笼罩着血红的天幕，看来确实颇不寻常。

“这是……”沈随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城外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又一阵号角声，听来很是摄人心魄。

随着那声音荡到城内，原本个个凶煞如地狱恶鬼的突厥兵都齐齐动作一滞。谢枝注意到了这异常，一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们要拿出什么杀招。没想到他们彼此交换眼神后，竟都且战且退着离开了。

突厥人……退了？

谁都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短暂的怔愣之后，众人爆发出响天彻地的欢呼。他们互相拥抱着，带着笑，流着泪。

原本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都打开了，人们都跑了出来。有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抱着自己平安的亲人；有人撕心裂肺地哭碎了一颗心，抱着横尸在街头的儿子、父亲、叔伯……

但确信无疑的是，就在上宜快要被攻破的当口，它竟有如天助般又熬过了一次劫难。

可每个人的心头又不由得升起同一个疑问：明天的太阳，他们又是否还能见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