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 第3章 夜

黄昏，柏木返回小町通，兜兜转转进了一家相对朴素的八百屋。

“哎呀，小哥，需不需要菠菜？今天刚到的，很新鲜！”

“不了不了，麻烦给我一盒豆腐，一包春白菜，一包昆布，嗯……应该还有……哦，对了！木鱼花一包，还有一块味增”

“好的”

不多时，物品便被拿了出来。当柏木听到价格后，心中仿佛被一把尖刀剜下来的一块肉——2655円！！！

他颤抖的手，从财布中拿出钱，递给老板，连一枚硬币也不肯多。付完钱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八百屋。

老板追出门口疑惑的看着远去的柏木，手中握着3000円。

柏木骑着脚踏车，一脚用力，一脚拖沓，行驶在小道上。

“喂！停车！”

“吱——！”自行车猛的一歪，差一点栽到沟里。柏木生气的回头，却猛的愣住。

桜双手叉着腰，正鼓着腮帮子看着他。

“怎么样？本小姐厉害吧！”

桜跟在他后面，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门口，柏木摸钥匙摸了很久。

电灯亮起，两道人影投射在这个不足70平的房间内，物品罗列的很整齐。

“请进”

“哦~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嗯”

“吃什么？”

“味增汤，煎白菜和白饭”

“哦”

桜在玄关脱掉鞋子，拍在榻榻米上，打了个滚。余光打量这个房间，一张矮桌，靠墙还有一个沙发，一台电视，一扇风扇。

桜瘫在那里，持续这个动作了很长时间，安静的房间里，一阵细微的呼噜声响起。

柏木从厨房探出头，轻笑一声，蹑手蹑脚的从卧室拿出来一个毛毯，轻轻的给桜盖上。

“醒醒，吃饭了~”

桜渐渐从睡梦中醒来。柏木趴在桌子上，盯着她的脸看，脸颊微微泛红。

桜清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捧着碗，喝了一口。

“唉！你做的味增汤还真不赖！”

“你……喜欢……就好”

桜放下碗，双手捧着，掌心贴住碗壁，若有所思的问道。

“几点了？”

柏木斜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

“哦。”

她把碗放到矮桌上，伸了个懒腰，歪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角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柏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他还是喝得很慢，像是武士切腹前最后的一碗汤。

“你家离这里远吗？”

“远。”

柏木握着碗的手顿了顿。他记得她说过的——她家大概也在御霊神社那个方向。江之电从长谷站到他这边，骑车的话并不算远。

桜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毛毯从她肩上滑下来一半，堆在榻榻米上。她看了一眼毛毯，又看了一眼柏木。

“这个是你的？”

“嗯……嗯。”

“那你平时盖什么？”

柏木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平时就盖这个。但如果她今晚还盖这个，那他就不盖了呗。

“我……还有。”

桜歪着头看他。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总是微微眯起来一点，但充斥着一抹微弱亮光。

“末班车几点？”

柏木又看了一眼钟。“十点四十左右。”

“哦。”

桜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赶不上了。”

柏木的心仿佛被天照大神踹了一脚。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但其实什么都看不到——窗外只有一片漆黑和对面的公寓墙壁。

“那个……”他把碗放在矮桌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要不要……”

“要。”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

她抬起头，下巴还搁在膝盖上，眼睛从下往上扫视着他。

柏木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刚才想说“你要不要留在这里一晚”，但她一个“要”字直接把话堵了回去。他现在骑河童难下——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答应了。

桜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她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拉回肩上，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那就这么定了。”

她的语气轻快。

柏木从脖子到额头，红成一片。

“你……你不怕……”

“怕什么？”

她眨了眨眼。

柏木张着嘴，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件事——不是怕她会遇到危险，或者说连他也恐惧的事。

“我睡沙发。”

“嗯。”

桜点点头，然后把裹在身上的毛毯解下来，准备递给柏木。

“那这个还你。”

柏木看着那条毛毯，舌头仿佛被山姥狠狠的捏住。

“你……盖着。”

“你睡沙发会冷！”

“我……”柏木站起来，走到卧室的壁橱前，拉开拉门。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换季的衣服，还有一条薄薄的浴巾。他把浴巾抽出来，关上了壁橱门。

“我用这个。”

桜看着他手里的浴巾，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里的毛毯重新抖开，盖在自己腿上。

“白痴。”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

她偏过头，但还是能看出在笑。

柏木抱着浴巾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刚才做对了什么或者又做错了什么。

他转身往厨房走，手揉了揉鼻子。

“你去哪儿？”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厨房。”

“去厨房干什么？”

“睡……睡那里。”

“厨房怎么睡？”

“有……地板。”

桜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毛毯被拉起来时的摩擦声。他同手同脚，径直走进厨房，把浴巾叠了两层铺在地板上，然后靠着墙角坐下来，只有月光依稀的微亮。

4月的夜里，地板还是凉凉的，透过浴巾渗进皮肤，像是和雪女睡在一起。他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桜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晚安。”

柏木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房间内充斥着薰衣草的气息。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墙角延伸到灯罩边，是蜿蜒的峡谷。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痕，然后说：

“晚……晚安。”

柏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眼皮逐渐像是在和梦貘打架，缓缓合上。

“晚安，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