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 第34章 生死之间

“我没有被你害过恨过

写成情史变废纸

春秋只转载要事

…

如果爱你欠意义

这眼泪无从安置

…

想心底留根刺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

歌曲《春秋》。

那是一根见面上万次才有可能磨钝的刺。

早晨七点，李醒落地日本。

一路舟车劳顿，李醒疲惫不堪，在机场找到接机的人之后，他上了车便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被拉到酒店才醒过来。

有时候李醒也很感叹自己的心大，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睡着了，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也有可能是因为接机的是一个姑娘。

一个矮小的日本姑娘，叫慧子，人小，力量却无穷，即便和李醒没法顺畅沟通，也要拿着翻译器一顿输出。

先是告知李醒此次展览馆所在位置，将他带到酒店房间后，又拿着一本宣传册，告诉他这次展览的目的。

“这次展览的名字是《之后》，你的作品被选进了参展名单中，邀请你过来主要是因为很多人想见见你本人。”

慧子说李醒拍摄的那一组关于地震照片，在日本很火，很多人都很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摄影师，可以在那种险境之下，还不忘记举起自己的摄像机，拍下了那么多照片。

“不止是你，还有一个人，阿慢老师，她的作品也被选进来了，她的作品被选进来之后，她就说，那她希望你和她一起，因为你们的作品是相辅相成的。”

“我们就看了你的照片，拍得实在太好了！”

“李醒老师，你先好好休息，等下或许就能见到阿慢老师了。”

李醒用翻译器对慧子说了声谢谢。

展览手册上，日语与英语并列印着两个大字：AFTER。

“之后”。

这个名字起得很好，李醒同意千里迢迢过来参展，也是因为这个名字。

李醒盯着这个词，觉得它比任何复杂的阐释都更有力量。

他所拍摄的，是灾难的“之后”。

这世上所有的“之后”，都共享同一种气味，一种混合了废墟尘埃、缓慢腐烂与微弱希望的味道。

日本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

腐朽与新潮并存。

李醒是第一次来，他拿了相机走上街头，拍下了日本的建筑旧屋，他其实只喜欢拍旧屋，很少拍人，这次参展的作品，是他难得拍下的人像作品。

李醒穿过一片片建筑，打算走完前方那段就绕道回酒店，却突然听见前方起了冲突的声音。

大概是一个女人，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在和一个老板吵架。

李醒本想离开，却突然被那个女人叫住了。

“李醒。”

李醒转过身，女人跑过来，他这才看清了对方的脸，他有些惊讶，但很快笑出了声：“阿慢，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不怪李醒。

阿慢穿着一席碎花裙，扎着一个侧麻花，本该是精致淑女的模样，却偏偏头上有好几片绿叶，裙子也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看上去狼狈非常。

阿慢不紧不慢道：“刚有只小白猫被困在树上了，我爬上去把它救下来，结果那个咖啡店老板非说那棵树是他种下的吉祥树，我爬树压掉了他的运势，神经病，我和他大吵一架。”

李醒笑了笑，安抚阿慢：“那现在是吵完了吗，需要我过去帮你助阵吗？”

阿慢一抹脸道：“不用，吵完了，我跟那孙子说，我可以赔一笔钱，然后我把树给砍了，我问他要不要？”

阿慢笑开了花：“他说我有病，让我赶紧滚。”

“异国他乡，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李醒提醒道：“安全最重要。”

阿慢却无所谓地摆摆手，揽住李醒的肩道：“上次泰国一别，我们就没见过了，怎么样，去喝一杯？”

李醒答应了。

他们一起去了日本的酒屋，清酒小杯，阿慢一口就闷。

喝过几杯之后，阿慢就开始说自己去了新西兰扶绵羊的事，她吐槽这个工作一点都不美好，绵羊很重，她需要用很多力气才能扶起一只，那个可恶的新西兰人一直笑话她，说她是来自东方的小女人，天生就没有这种力量。

阿慢当时就生气了，怼着那个新西兰人一顿骂，最后新西兰人说，东方的女人或许没有扶起绵羊的力气，却有一种勇敢的坚毅。

阿慢狂笑，她道：“他当时还问我能不能嫁给他，我说，我才不要学会在这里扶绵羊。”

李醒也笑。

阿慢是他在拍下那组受灾照片时遇见的，那时候的阿慢就是这样，鲜活有力，跳跃活泼。

即便是在危及生死的关头，阿慢也从未低落过。

那天在泰国，李醒和人群一起逃到一座公园。

阿慢穿了一身橙色的裙子，太耀目了，以至于她跳出来的时候根本没人能不注意她。

她告诉所有人不要惊慌，然而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安抚的，她说，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所以不要多想，要是实在害怕啊，就想想自己还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她甚至掏出了本子和笔，问有没有人想跟她一起写遗书。

太荒谬了，李醒都害怕那些人在她这不着四六的安抚下更悲伤。

结果那些人却在阿慢的带领下认真写起了遗书。

李醒拍摄的照片正是这荒谬的一幕。

在灾难无边惶恐之中，突然安静下来，认真写遗书的人群。

有些人写着写着开始哭泣，有些人写着写着开始释怀，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都想起了这辈子没有见够的人，和没有说出的话。

遗憾，生死关头，能被记起来的，只有遗憾。

她和李醒在g市的朋友都不一样。

肖冉活泼底色悲伤，她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稍显沉郁。

宋燕的世界里是用恨磨出来的锐利刀尖，刺穿别人也刮伤自己。

马天尼是混不吝却不敢寻找真实的胆小鬼。

周景生···周景生是被李醒伤害了的人。

唯有阿慢，什么都好像无法打倒她。

“阿慢，”李醒看着酒屋昏黄的灯光，声音很轻，“在泰国那天，你让所有人写遗书。那你自己呢，你写了吗？”

阿慢晃着酒杯，笑了笑：“写了啊。”

“写了什么？”

“我写……”阿慢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又迅速收回，亮晶晶地看着李醒，“如果这次没死成，下次一定要更不怕死地活着。”

她仰头喝光杯里的酒，咂咂嘴：“你看，我做到了。”

她又活到了现在。

李醒：“我很希望有你这样洒脱的想法。”

阿慢却摇摇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我的活法不一定适合你。”

“李醒，还记得吗？上次在泰国，我问你如果下一秒，你就会死掉，那么在你还活着这一秒，你最想做什么？”

李醒点头：“记得，当时我在想答案的时候，刚好地震，我从这一头滚到了那一头，磕破了脑袋。”

阿慢添了杯酒，白色的酒液在漂亮的酒杯里流转，阿慢道：“对啊，你当时满头都是血，爬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我，你要回g市去，你欠那里一个人一句对不起。”

阿慢压低身子，八卦问：“所以，你说了吗？”

李醒推了推她，道：“说什么？”

阿慢：“对不起啊。”

李醒饮下一口酒，笑着说：“说了。对方没原谅我。”

说了的，粥粥生病的那个晚上，在宠物医院冰冷的铁椅上，等待着另一条生命的结局，李醒说出了那句迟到的对不起。

周景生却没说出那句没关系。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搁置了。

“后来呢？”阿慢问。

李醒说：“没有后来，没人规定说了对不起，就能收到没关系，原谅是一件漫长的事，有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

阿慢实在好奇，于是又问：“那如果对方一辈子都不肯原谅你呢？”

李醒笑了：“如果能这样纠缠一辈子，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白头偕老？”

阿慢，“………”

阿慢服气：“你可真牛逼。”

爱，是否一定要以“幸福”为终点？还是说，那种深刻到足以定义彼此一生的“联结”，无论其形式如何，本身就是爱的某种终极形态。

不知道，李醒觉得自己很自私。

他无法接受周景生身边出现其他人，所以不顾后果地介入，他无法接受周景生消耗完爱意，于是处心积虑地让周景生可怜他。

如果可怜能留下周景生的话，那么请再多可怜可怜我吧。

这就是李醒。

不够健康，不够正常的李醒。

阿慢听完李醒的事，说了句：“和你谈恋爱真辛苦。”

“既不坦诚，也不果断，既不承诺，又不离开，害，爱上你的人真痛苦，如果是我，我早就放弃你了。”

李醒喝完酒，眼底浮现一抹复杂，他道：“可他不能不爱我。”

李醒说：“我会疯掉的。”

仅仅只是看着对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宋平城的合照，李醒就不管不顾地去了周景生家的地下停车场堵人，甚至干出了强吻这种事。

如果有一天周景生十分认真地告诉李醒，不再爱他的事实。

李醒不敢想，他会有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