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死守体面,从来无人挂念;一朝打破规矩,瞬间沦为话题。半生硬撑光鲜,藏尽人间破烂;一旦选择离婚,原地引爆流言。
关于离婚,似乎顺利,又似乎没那么顺利。
许教授刚训完,李主任又来劝;李主任劝完,各路亲戚轮番寒暄;亲戚问候落幕,朋友又接踵而来。人人都在念叨: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往后还能去哪找更好的?个个都围着她操心,拿过来人的架子说教指点、评头论足。
日复一日弄得许晴头昏脑涨,活像个被轮番拜访的大人物,送走一拨,又来一拨。
反倒陆铭格外干脆利落,财产分割协议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般洒脱,直让李纯暗自咋舌吃惊。
她对许晴感慨:“婚姻到头都那样,你倒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起码他待你,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许晴呵笑一声:“要用一生情绪,去换一个世俗的答案,除非我是捡破烂的。”
这话要是被许教授听到,他一准吹毛瞪眼道:“逆子!放着好好婚姻不要,我看你老了上哪捡破烂去!”
话虽如此,许教授到底还是舐犊情深,等那本离婚证书真真切切摆到眼前,他当即临阵倒戈,直骂陆铭狼心狗肺。
“当初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借着婚姻和许家资源步步高升,如今发达了,反倒薄情负人!”
一旁的李主任眼角含泪,捧着许晴的手,满心自责,她心疼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从不舍得让她半点苦,如今却落了个离婚的下场。
许晴到底还是心软,她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和母亲眼角的皱纹,心被一阵阵揪得发疼,酸涩翻涌,堵得喉咙发紧。
她幼年多病,也并非天赋异禀,幸得父母一路托举,给了她最好的教育底气,又铺好了安稳的婚姻前路,硬生生把她捧成了人生赢家。
念及此,她叹气道:“妈妈,我想出去看看。”
“去哪儿呢?”李主任蠕着嘴问。
两两沉默。
许教授出声,缓缓道:“去英国吧,爱丁堡或者伦敦都行,你从小就喜欢文学,爸爸给你写推荐信,送你出去读书。”
李主任虽有不舍,想了想,点头:“出去看看,也好。”
许晴望着眼前的父母,沉默片刻,于在无言里默认了这份安排。
她莫名想起一件小事,一件很久、很久的小事。
幼年时,她曾养过一条狗,那狗雪白无比,温顺乖巧,听她读书,陪她写字,是她最好且唯一的朋友。
每每父母企图将它送走时,她总是哭得撕心裂肺,威胁道:谁要是送走她的狗,她便也不想活下去。
她爱那条小狗,胜于爱过自己的生命。父母虽顽固,但也架不住她的撒泼,从未真正狠心将小狗送走。
后来呢?
她记不清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身边再也没有那条小狗,也想不起当初那般极力挽留的心痛。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伟大之处。它以巨大的洪流稀释弱小的痛苦,消除一切罪恶记忆,淡化执念与伤痕,将纠缠半生的遗憾、轻轻冲刷成过往。
离开;或许是最最好的选择;
离开,那就做着彻底的了断。
坐上通往曼城的航班,她俯看漫无边际的云海,云层翻涌,将一切的一切隔绝在千里之外;云雾茫茫,也许藏着无人知晓的新生。
她打开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絮絮叨叨写下一段话,又齐刷刷删掉。辗转反侧后,她索性合上手机。
“咚——”
“咚——”
消息声接连不断响起,她皱着眉,迅速地拨动静音键,摊开屏幕一看,果不其然是李熙扬的消息。
他给一个联系方式,称这是他最好的朋友,目前在当地留学,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还转了一笔巨款,零零碎碎说了很多担忧的话。
最后,他问她,还回来吗?
她犹豫了一秒,回了个“可能吧”。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却迟迟不见消息弹出来,等到她耐心快耗尽时,他发了一条语音,内容是: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最朴实、最笨拙的祝福。
她听过太多漂亮动听的话,大抵都是些被华丽辞藻层层包裹的虚言,被人随口敷衍、无心道出,或被人从网页复制粘贴,辗转挪用到另一段关系里,看似真挚动人,实则没有半分真心。
而李熙扬,或许真的不一样。他给她最饱满热烈的爱意,一遍遍告诉她:我就在这里,我很爱你。
但她呢?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偏爱,不痛不痒地享受温柔,最后再轻描淡写,不告而别地草草收场。
比起旁人,或许她更爱自己。
意识到这些,实在是太晚,她不求生活会原谅曾经的过错,只希望上天能善待他,予他幸福,予他安稳,予他岁岁无忧、长命百岁,予他前程似锦、再无遗憾。
于她而言,或许她也有执念。
年少时,遇见太过惊艳的人,以至于往后余生,都在人海里竭力寻找与他相似的影子。或是眉眼三分相似,或是聪慧七分相近,看着像他,却终究都不是他。
她少女怀春时,也曾明目张胆地示爱。
可他问她,为什么喜欢?
她说,可爱,觉得他十分可爱。
他不屑一顾地笑了,冷冰冰地拒绝了她。
此前的满心欢喜抵不过此时的狼狈不堪,她卑微地问,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会喜欢我吗?
他沉默不语,往她怀里塞了一本练习册,无情地说,你若考进年级前十,我就给你一个答案。
年级前十,简直是天方夜谭;一片痴心,终是镜花水月。
这答案,不要也罢。
她懊恼一阵,过后仍是潇洒。但命运变幻莫测,这人却悄溜溜地留在她心里,连带那个答案一起纠缠着她。
可这答案到底是什么?
她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暗自思忖,不过是个父母双亡、仰仗补助度日的穷小子,凭什么敢轻易拒绝她的心意。她家世优渥,前程坦荡,往后自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但现实如冷水般劈头盖脸泼下来,似乎真的没有男生会爱上她这般平庸的女生,除了陆铭,那个法学院的高材生。
她从未怀疑他的爱,也不敢揣度他的心思。她自欺欺人地想着,她要做他的完美妻子,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吗?
她应该是幸福的。
那现在呢?
飞机在不知不觉中降落,她慢吞吞地从机场走出来,打开手机一看:凌晨2:30,靠在行李上百无聊赖地等着接应她的人。
“许晴——”
她抬头,于人群中窥见一抹天光,那光逆着人流而来,缓慢地、沉稳地穿过喧嚣,一步步向她靠近。
“你?”
她错愕地看着他,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陈思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又笃定:“我没来迟吧?”
“没有。”
她的答案是,一定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