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不知道靳谈说的下午具体是指什么时候,她看着那条消息,猜测他的意思是下午放学的这个时间。
——听晚。
以周棠对陵和的印象,的确是有这么个地方,但是方雾组局喜欢熟悉的店,所以她以前从未去过。
听起来像是一个清吧的名字。
输入这两个字,地图里只能搜索到一家,也是唯一的一个,并不在喧闹的市中心,离学校这儿还有较长的一段路。
周棠在校门口叫了车,司机师傅开得很稳,稳到她的心率慢下来,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
不一会儿,前座的司机轻声说着:“您好,到地方了。”
周棠道谢后推开了车门,下车。
她往旁边看了看,也是繁华的街道,但路过的人不多,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意趣。
地图上标注的听晚就在这里。
周棠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踩在外边的石板路上,走进不算窄的浅巷。
没多久,她抬起头,注视着艺术字体的门牌,线条简约舒展,大概率老板也是个品位高雅的人。
门前两边都栽植了一些绿色,青葱繁复,不注意看倒像是个隐于闹市的花店。
因为家里也养护了不同种类的盆栽,周棠多看了几眼。
起码从外观上来看,听晚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它是安安静静的那类,此刻再靠近一点,只有低沉舒缓的音乐声传出来。
“我到了。”
周棠站在台阶下,望着门口,没有进去,拿出手机给靳谈发了一条语音。
他回得很快,好像就是在等她一样,“进来,二楼,左边舞台的对面。”
周棠又犹豫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没来得及换掉的校服。
几秒钟,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承受着大厅服务生讶异的眼光,埋着头走进去,然后随手乱指。
“那里,我找人。”
陵和近年来发展迅速,有钱人家的孩子偶尔也学起叛逆,服务生见怪不怪,甚至礼貌地为她引了一段路。
“您请,有需要的话可以和我说。”
“好的,谢谢,暂时没有。”周棠四处观察着。
她来到了中间,旁边是圆形旋转上升的台面,每一层都摆满了颜色各异的酒水,商标印有好多种语言。
吧台前坐着些在摇骰子的男男女女,舞台音响里的歌是经典的粤语。
听旋律应该是那首《伯爵茶》。
清吧的环境没有躁,头顶的灯光被调整得忽明忽。
这里分楼上和楼下两层,外面是普通的座位,再里面是更高档的座椅,空间大,聚集的人也多。
座椅内,靳谈指尖的不远处有红光黯淡。
那张脸在氛围里显得冷漠又凌厉,可嘴角是一抹若有似无地笑。
他勾着唇呼出烟气,周身懒懒的,浸在烟熏火燎里。
他端起面前的平底杯,酒液是透明的黄色,由切割好的冰块镇着,于是手心沾了点杯壁薄薄的水雾。
随后仰头,喉结向下滚动,闷进去一大口。
周棠从一楼上到二楼,侧着身体,穿过一拨拨人群寻找方向。
有来玩的女生擦过她的身边,媚眼如丝地打量着,眼底带着明显的鄙夷。
嘴里轻嚼着:“穿着校服来酒吧的乖乖女,这是哪种反差玩法?”
周棠听得很清楚,没有理会。
她转到安全出口的标识处,再往里就是卫生间,还是没看到靳谈,正准备发个消息时——
“靳谈,你又输了哦,怎么啦,今天不在状态啊?”
欢快调笑的声音来自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周棠下意识地蹙眉,眯眼看过去,差不多七八个人,有男生也有女生。
女生们大多姿态亲密,要么靠坐在身边人的怀里,要么手臂揽在异性的腰上。
穿着不暴露,但也性感惹眼,在酒精的加持下个个眼神迷离恍惚。
刚才那句话应该是在玩游戏。
靳谈在那群人中身高突出,他又仰头喝酒,再放下时,面前已是空杯。
有人眼力好。
才放下就拿过酒瓶又给他倒成七分满。
周棠脚步顿住,看到了人也没去喊。
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这个诡异的氛围,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生无比陌生。
和当晚坐在她们家楼下,背着篮球包的少年不太像是同一个人。
他颓废,沉醉。
他干净,张扬。
倏地——
那道周棠看不明白的目光逐渐望向她,交汇处拉扯出短暂的距离感。
也就是那一刻。
周棠觉得今天可能来错了,内心纠结着没个办法,愣怔在原地。
“这里。”
靳谈微侧着脸,左手把烟头按进玻璃烟灰缸里熄灭,冲着她招了招手。
周棠攥了攥手指,慢慢走过去。
他身边的人对突然加入的女生丝毫不感到意外。
哪怕她身上还穿着校服。
有人使眼色,有人挪位置,然后非常合理地让出空间。
周棠就这样坐到了他的右手边。
刚坐下,对面半条手臂有纹身的男人睇来一眼,笑说,“靳谈,你这还是第一次啊?”
话音刚落,靳谈的目光落在周棠的脸颊上,然后往下瞥了眼她的衣服。
冰块滚过的喉咙有些发哑,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刚下课就过来?”
“嗯,不然呢?你也没早说这里是哪里。”
周棠坐下来,没有表现出局促,既然来了,她也不是那种忸怩到掖着藏着的性格。
靳谈今天穿了件白灰色的T恤,上面只有简单的字母,依旧和他之前的穿衣风格一样,看起来毫无意义。
可怎么也掩盖不住他面上的灰沉与落寂。
就仿佛同他这个人,同他的行为一样,感觉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他们这桌玩的是扑克,两套牌的背面是暗红底花纹缠绕着一株绽放的,猩红的虞美人。
花瓣妖冶浮动,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沉沦。
其中带着金属项链的男人问她,“小美女,你会玩吗?不然我们一起?”
周棠看过去,没说自己会不会。
只坦然看着面前发过来的牌,摸着桌面拿起来,侧着下颌张口问:“怎么样算赢?”
在座有好几位咧嘴肆意地笑起来,兴许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融入。
“很简单,谁手里剩余的牌最多,谁就喝酒。”
“当然率先打完的人算赢,赢的那位有权利指定输家做什么样的惩罚。”
靳谈睨着眸子,看着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活力,有些意外,她扎着马尾,露出的脖颈在光下显得又白又脆弱。
在这群乌烟瘴气中,此刻只有她,最是灵动无暇。
靳谈的轻笑声引起了周棠的注意。
视线略过去,是他招呼来服务生,低头示意,“给她来杯柠檬气泡水,少加点儿冰。”
“我靠,靳谈,你……好歹这也是酒吧,喝气泡水,也是真行。”
桌面有人提出异议,但也没认真与他较劲。
默了默,男人给自己找台阶下,“不欺负你的人,就当是新手福利。”
周棠瞧得清楚,尽管靳谈看上去是这里年龄较小的,但这些人似乎对待他很不一样。
靳谈举杯撞过去,抵着侧颊漫不经心地说,“未成年呢,让让,喝不得酒,算我的。”
语气像是全力撑开羽翼,护着瑟瑟发抖的小鸟的妈妈。
周棠思考一下,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他那句话大概是在说——
她要是输了,她的酒全都由他来喝。
周棠忽然有些不高兴,对男人嘴里那句“你的人”嗤之以鼻。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不是作为谁的朋友,而是变成了一个可搭配的物件。
她不慌不忙地看着靳谈,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的声音询问道:“你这是搞哪出?”
“你为什么要来?”
靳谈弯着身子靠近她,烟味酒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发梢蹭过她又白又薄的颈子,嗓音暗哑磁沉。
两人的姿势暧昧极了。
有女生看向周棠,眼里满是好奇与探究,还夹杂着少许的羡慕。
周棠下意识想反驳是他让她来的,话没出口,又发现不管怎么说,她都来了,不是吗?
她看着靳谈撩起眼皮,对着那个男人解释一句,模样认真,“别闹了,她有名字。”
闻言,周棠按压着胸腔里一闪而过的悸动。
他知道她的意思。
靳谈腰背稍往后,靠近软枕,姿态慵懒随性,唇边依旧是直白坦诚的笑容。
周棠不经细想,如果不是灯光设置的亮度低,这里昏暗隐蔽,要是出去了,他也会这样笑吗?
靳谈的睫毛弧度微弯着,扑克牌在他手里转了个圈重新回到正面。
眼睛一眨,刚才的淡然顷刻间消散。
轮到他出牌了,摆过去,划开,一排同花顺。
就这一下,他手里的牌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在场所有人已经快要为靳谈成为第一个赢家欢呼。
然而,接下来的几轮,他的牌再也没有出手过。
打到最后,赢的是对面穿着交叉细吊带长裙的女生,她笑得眼皮上的珠光眼影愈发闪耀。
她自然地耸耸肩,语气很娇也很媚,“真是不好意思啊,运气好,这场是我赢了喔。”
周棠看过去,几个人手里剩余的牌都不多。
只有靳谈,他只打过一次,现在还拿着有点厚度的扑克,轻扣在桌面上。
他输了。
靳谈薄唇轻启,嘴角被液体润湿过,微红发亮。
他输得起,淡淡道:“这次喝几杯?你定。”
那女生忙伸过去按住他要再举杯的手,有些急,“哎哎哎,谁说要让你喝酒了。”
正好奇她要说出什么惩罚项目时。
她红着脸咳嗽,“就选在场的一名异性,亲一下脸颊。”
周棠盯着女生轻轻放在靳谈手背上的指甲,亮闪闪的,上面还有粉嫩的碎钻,与她的眼影搭配融合,风格审美出离一致。
再看她身边的男人,脸色也没沉,看上去对自己的女伴也没关切之心。
有点像是组局中大家玩得很开的感觉,说不定也并非是有名分的女朋友。
惩罚确定好,起哄的多过于沉默的。
周棠就是沉默的那位,其余的女生看着靳谈的方向,脸上更多的是对他选择的期待。
所以,他会选谁呢?
静止半晌。
靳谈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也没动,等他转过身,周棠感觉面前拓下一片阴影。
背着光,她看不清他漆黑的眼眸里盛着些什么。
只隐约觉察到有温热的呼吸擦过耳畔,看到他在逆光里线条凛冽的下颌骨,或许是他的唇舌贴得太近,她的心狂跳退缩。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有了醉意。
恍惚中,周棠只听得见一句话——
他勾着心弦的尾音,低沉缱绻。
他问她:“给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