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馆的场地是露天的,观众席为环形,内里呈长方形,中央是淡蓝色和青色衔接起来的塑胶地板。
刚走进去,周棠就看到入口的等待区,有一些外校的同学围成圈地在聊天。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在进来之前,她以为网球这项运动报名的人数相较其他比赛会少许多。
原来竟不是。
靳谈抬抬下巴,示意她坐在靠前的那个位置上。
周棠点头,攥了下手,有些局促。
等她坐好后,靳谈转身走远,没多久又回来,手中多出了两瓶常温的矿泉水。
“喝完了再告诉我。”他递出去,说。
周棠“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回道:“不用这么麻烦的,喝完我可以自己去。”
靳谈扯着唇,“我知道,但这瓶是我给的。”
周棠看着他的眼睛,握着瓶身,没再说话。
靳谈站在旁边,往右手上戴护腕,白色的,有一个小小的品牌标志。
周棠忽然意识到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边,而其他的参赛同学都在等待区休息或者拿着球拍找找手感。
“你不过去吗?他们好像都在那里。”说完,周棠抬手指了一下方向。
靳谈偏过头,看向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周棠没来得及思考,直接回应他的话,语气莫名可爱,“为什么不可以?”
靳谈戴好护腕了,走到台阶下方,弯着腰,凑到她面前,似笑非笑道:“其实我是怕你偷偷溜走。”
“……”
他的五官猝不及防地被放大到她的眼前,贴得有些近了,他身上满是好闻的气息。
清冽如冬日薄雪。
一吸,一呼。
再一吸,再一呼。
第三个回合,周棠喉咙滑动,咽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视线微微避开,小声说着,“我不会走的,我都已经来了,你还是去选手等待区吧。”
靳谈眯了眯眼睛,思忖片刻,问她:“你是担心像上次那样,会被他们看见?”
提到这个,周棠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目光重新落在他漆黑的瞳仁中,坚定地摇头。
“不是。”
也许是为了说服靳谈真的不是这个原因,而想要加以印证,周棠忽地坐直了身体。
像一棵难撼的松。
靳谈看到她挺拔的脊背,品出点儿古代侠女的气质风范,轻笑着,低沉的嗓音好似从胸腔中震出来。
他说:“那请你罩着我呗,周女侠。”
周棠心跳得有些快,半秒后,她归结于自己这是被场地内即将比赛的紧张氛围影响到了。
靳谈从身后拿出一个包,塞到她怀里,周棠低头去看,是用来装网球拍的。
“帮我保管一下。”
没等她点头说好,他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她侧颊,动作自然,离开得也流畅。
“脏了。”
周棠差点咬到舌尖,“哦,谢……谢。”
靳谈走下楼梯,回到了等待区,不一会儿,网球比赛准时开始。
对上陵高的是西区的瑞才中学,头顶的天空幽幽湛蓝,参赛同学分站两边。
周棠环视了一圈,四周都是挥手加油的同学,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为什么靳谈要让她坐在这里。
因为离看台的位置比较近。
她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纵观全局,只不过看到的是他的背影,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靳谈是发球方。
比赛刚开始,他左手持球,右手举拍,随着一个踮脚起跳的动作,球被全力向上抛起,身体在那个瞬间脱离地心引力,腰腹肌肉同步收紧。
咚地一声——
绿色的球越过球网,飞速转动着。
被发球方紧盯着球的落点,给身体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大步上前,扬拍打回那颗球。
球在场地上你来我往的,计分板上陵和那栏变成了三分,瑞才也得了两分,最后是靳谈率先拿到四分,且领先对方两分,成功赢下一局。
比分为1:0,双方交换场地,比赛继续。
周棠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低头想放稳瓶子的时候看见了刚才靳谈让她保管好的球包。
同一时间,右侧传来说话声。
“我说怎么没有在休息区看见靳谈的网球包,原来是在你这里啊。”
邵弋青捏着一盒原味酸奶,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周棠把包放在座位上,“他让我替他保管一下。”
邵弋青点点头,吸着酸奶,吸到盒底发出断断续续的即将空盒的声音。
周棠问:“你那边篮球赛结束啦?”
“嗯,篮球结束得快,网球就不一定了,虽然今天天气还行,但还得看他手感怎么样了。”邵弋青丢掉酸奶盒子,转过脸来。
周棠还想问他有没有看见纪桑南,但想着上次两个人也没见过几次,就没问,坐着安安静静地看比赛。
目前场上的发球方更换成了瑞才的同学,轮到对方站在发球点。
毫无意外的,靳谈接到了这一球。
双方比分在整局中咬得很紧,边上有同学说起瑞才的那位选手大概率要走体育特长生的升学渠道。
周棠听得很清楚,她看向场地里奔跑着接球的靳谈,一球接着一球,没有过多喘息的机会,下一球又飞过来,很高,离他所在的位置有些远。
比赛胶着,这一球到达了白热化的地步。
她紧张得似乎忘记了呼吸,感觉口渴,又拿起水,指腹却无意识地压着瓶盖上的螺旋纹路,没有拧开。
她并不希望他输掉。
电光石火之间,球场发出一声略有些刺耳的鞋底摩擦声,球拍触碰到球,再次咚地一声被反打回去。
场上,靳谈的衣摆因为动作迅速而被风吹起,露出了紧致骨感的腰线。
他刚才一个滑步,向前切削,角度几乎是贴地飞行,小腿跟腱拉长,肌理分明,力道紧绷未收,还是筋肉贲张的状态。
台下的观众台响起了震天的掌声,轰鸣不绝。
这一球,非常值得喝彩。
气氛太过感染,周棠也差点儿要站起来为他尖叫,刚一起身,余光不经意瞥见邵弋青老神在在地坐着,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更想看她的热闹。
周棠咧着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立刻噤声。
邵弋青手肘抵着座椅,忽然问她,“你是觉得他会输?”
在他的逻辑链里,赢了收获鼓舞要么是因为这一球拿得很险,要么就是打得极其漂亮,有观赏性。
可这不是他见过的靳谈的全部实力,甚至赢都在他的预判之内,所以他自然认为她是觉得会输。
“不是,他很厉害。”
周棠确实是这么想的,出于好奇,又问道:“他很早就开始启蒙了吗?”
邵弋青想了一下,回答她,“嗯,很早,好像比我学习篮球还要早一点。”
话说到这里,邵弋青变得滔滔不绝。
“其实他打篮球也不差的,但他这人有点浪费天赋,他做很多事情上手都很快。”
“说起来是够气人的,只要他稍微努力一下,就是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了,他真的是太看心情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压根没有想赢的心。”
“不想赢吗……”周棠喃喃道。
邵弋青视线飘远,“也不是不想赢,怎么解释呢。”
“是每当他快要赢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放弃,而且放弃得很迅速,问了就是没有理由。”
周棠想起地科竞赛的事情,敛下眸,“我知道,他上次拒绝了时老师。”
情绪有些低迷,邵弋青不喜欢这种氛围,手肘换了个方向,懒散地撑着,端详起周棠。
“你知道?”他话里的语气让人误会。
周棠敏感地察觉到了,没有解释什么,反而拐了个弯礼貌询问他,“我刚刚看到四班的语文课代表站在你旁边,你们认识多久了?”
“谁?”
邵弋青一头雾水,他虽然不是那种成天不学无术的刺头,但也没有要和某班学习标兵走得近的道理。
周棠拧开了那瓶水,模样轻松多了,“叶楚宜,她是四班的语文课代表,你不知道?”
“……”
邵弋青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对话方式令他非常熟悉,再一看场内比赛的靳谈,默默在心中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能和他玩的,说话语气都如出一辙。
说不过,但他可以逃。
邵弋青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我去吃饭了,你留在这里看吧。”
“哦。”周棠举着手和他拜拜。
后面的比赛没有再僵持太长时间,好像是瑞才的那位同学心态有点儿被刚才那一球影响到了,没多久,他就自乱阵脚,最终输了比赛。
有人宣布比赛结果,念到网球赛冠军的名字,周棠才知道这一场是终场决赛。
靳谈上台领完奖,弯腰从休息区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边擦着脖子上的汗珠,边向看台走去,他脚步迈得不大,视线锁定在某个范围里。
直到有一道目光追寻着他,他才攥着那条毛巾,大步跃上台阶。
周棠的唇角有了往上的弧度,下一秒,漾出温柔的笑意,“恭喜你,靳谈。”
靳谈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岔开腿坐好,随手拿了座位旁边的一瓶水,仰头喝完。
鬓角处有汗流出来,他全身上下都是运动后烘出来热气,本该是黏腻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干净清爽,完全没有被汗渍裹挟的狼狈。
周棠想起那场足够让人热血澎湃的辩论赛,想起那位最佳辩手说的那句话。
[少年是意气风发的代名词。]
再看一眼起身到过道边丢垃圾的靳谈,一举一动间少年感满溢。
他丢完垃圾后冲着她招了招手。
漫不经心的。
周棠小跑过去,没跑两步,她就停下来快走到座位旁,拾起他让她代为保管的网球包。
到了跟前,她伸手递给他,“你的球包,物归原主了,你再检查一下。”
手中的重量消失,转而代之的是手腕被牵扯。
靳谈拽着她的手腕一路走,穿过观众区,到达他刚才的休息区,要把球拍放进去的时候才松开来。
周棠出神地盯着被握过的地方。
“又弄疼了?”靳谈装好后,背在身后,出声。
这个“又”字很有灵性,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上一回的见面。
周棠摇摇头。
靳谈问:“一起吃午饭吗?周六食堂没开放,可以去校外。”
周棠想说她要去找纪桑南,就听到他再次开口,“我请,你那个好朋友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路上,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
出了校门,周棠忽然问他,“靳谈,你为什么不参加地科竞赛了?”
靳谈脚步停了一瞬,紧接着拉起她,继续走到斑马线对面。
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棠察觉到他的世界有一道无形的防线。
好像没有人可以靠近。
到餐厅门口,隔着窗玻璃,周棠看到纪桑南坐在其中一个位置,刚要进去,就被靳谈抬脚拦住。
“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做或不做的理由吗?”他说。
周棠看着他,平静地回应,“也不是。”
靳谈给了她一个“那不就结了”的眼神,收回脚要踏进门。
衣角突然被勾住,他转过身,是她的指尖,视线对上,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甚至她揪得更紧了些,说话的嗓音温和。
“我只是觉得你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