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通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会儿,等候的乘客没有要上车的意思,公交车关门驶离。
待了没多久,靳谈拿出手机叫车回家,路上,他拨通了梁敬免的电话。
手机听筒在下一秒传来重金属风格的音乐。
梁敬免那头在参加朋友的聚会,刚下课他就着急忙慌地赶去了学长攒的局。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有事要先出去,出门绕过好几个工作人员才找到一片相对没那么吵闹的地方。
“喂,靳哥,怎么了?”
梁敬免一手堵着耳朵,问。
靳谈拧着眉,垂下眼,刚才手机没有及时拿开,再加上周棠先前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会儿,他心里被弄得很烦躁。
他说话的语气完全失去耐心,“那辆车,这几天让司机送到新湾的停车位吧。”
车是靳谈的。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买的,当时购车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因为都没有到能够考驾照的年龄,梁敬免他爸严词拒绝把车放在靳谈那里。
两家还为此抽空坐在桌上吃饭。
不过都没怎么商量,他们一致同意放梁父那里,不仅是最安全靠谱的,而且对两个孩子也起着威慑力的作用,所以这辆车一直在梁家的车库里停着。
说着话,梁敬免去吧台那边要了杯喝的,被冰块镇着的饮料入喉,嗓子凉凉的,他反应快速。
“我去,我刚想起来你上周已经过完了十八岁生日,你可以考证了。 ”
他又嘚嘚瑟瑟地说。
“我下个月过完生日也可以。”
“梁叔叔那边我已经提前和他商量好了,他答应了,你让司机安排吧。”
“先挂了,你玩。”
事情交代完,靳谈的那点躁意被他压下来,重新回到了不咸不淡的语气。
今天是打车回来的,到新湾别墅的速度比平常要快一些,正赶上小区门口的值班室换班,戴着耳麦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叫住了刚下车还在关车门的靳谈。
“哎,您好。”
见靳谈止住脚步,男人转身从值班室拎出打包好的饭盒,递到他面前。
靳谈没接过来,也没说话,男人回忆着傍晚的场景,尽力把信息传达到位。
他那个时候是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的,有人敲了敲值班室的玻璃。
他推开,颔首询问对方的来意。
这时,黑色轿车的后座走下来一位穿着深紫色套装的女士,混迹他们这个行业的,大多眼光精准毒辣,能轻易分辨各路的名流显贵。
那名女士来到跟前,举止优雅,但看着不是别墅区的常住住户。
几番交涉,秉持着保证业主人身财产安全的职责与底线,他没有同意放行。
后续是那位司机模样的男人拿来装在保温袋中的饭盒,指名道姓要交给住在那一幢的住户。
靳谈听完了值班人员的描述,拎过饭盒,问道:“有说是谁留的吗?”
男人想了想,不太记得名字,但为了避免出错,他让他们在值班室的登记簿上写了。
他隔着窗户把登记簿拿到靳谈面前。
靳谈视线往下,看到了两个字,他认出来是他妈妈的字迹——师聆。
“嗯,谢谢。”他把登记簿还回去。
再然后,靳谈走到楼底,按了电梯,楼层的数字在变化,他低着头,看向手中沉甸甸的饭盒。
一股难言的情绪弥漫开。
进门,到了餐桌前,他洗完手,拉开保温盒的拉链,端平拿出来,里面有四层。
打开盖子摆在一起,这几道全是他爱吃的菜色,另外还用炖盅装了煲好的虫草花鸡汤。
靳谈转身去厨房拿来碗和筷子,过了一会儿,饭菜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用保鲜膜裹好放进了冰箱冷藏。
半夜,客厅骤然响起东西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靳谈从睡梦中惊醒,身上全是冷汗,头发也像被水淋湿了一样,几分钟后,他坐起来。
床头灯在角落里昏昏暗暗,他弯下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胸腔起伏不停,他大口大口地喘息。
灯光把他的影子凝聚成一团小小的黑色。
坐在床边缓了很久,靳谈赤脚走出卧室,走到客厅,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桌底碎了一地的玻璃。
是洗完澡之后,客厅没有及时关窗。
靳谈避开玻璃碎片,一路走到窗边,抬手拉上。
夜里微凉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身上的睡衣,汗水还没干,衣服被吹得紧贴着他的皮肤,同时描摹出他日渐宽阔的肩膀和瘦削的腰。
风一过,他浑身发冷。
那段不太好的记忆随之折磨似的涌入脑海。
上小学前,他生活在一座北方的城市。
院子里是随处可见的红砖墙,每天都会有同龄的小朋友们在一起玩耍,偶尔他们之间会因为玩具的分配产生争执,每当这个时候,所有小朋友都要并排一起罚站,无谓到底是谁对,又是谁错。
家长们路过也不担心,他们都习惯了,知道这是墙内父亲们教育孩子比较严苛的规矩。
可是有一天,屋外狂风大作。
父母这时也不在家中,靳谈的童年就这样被一群和父亲穿着相似的人强硬闯入。
贸然撞开的衣柜门碰到了他的鼻梁,他愣神地站在那里,任由温热的血滴落到他的身前、裤脚上。
最后弄得满手都是。
血越流越多,他觉得天旋地转,快要晕过去。
那群人并没有离开,也没有管他状况如何,靳厘拼命地从门外跑进来,在他要哭的时候,她拥抱着他,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没事了,小谈,姐姐在。”
瞬间,周遭的世界恍如春天。
……
第二天早晨,靳谈如常地去学校。
邵弋青回家反思的期限到了,今天正式恢复上学。
上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邵弋青坐在靳谈旁边的空位置,拿出手机,打开了校园墙。
他手指在屏幕上乱戳,嘴里骂了句脏话。
声音太大了,前排有同学看过来,又默不作声地把头扭回去。
靳谈瞥了一眼,看到了各种千奇百怪的评论内容,想起昨晚周棠不知理由的眼泪。
原来是委屈。
还是因他而起的。
邵弋青把手机拿回来,把那个“魔鬼才不会言语”的名字彻底更改了,改成了他自己的真实姓名。
邵、弋、青。
惹眼的三个大字。
他没有回复任何评论,单开了一条帖子,双手敲着手机键盘,表情怒不可遏。
[操,谁再乱说话,把你们嘴巴缝起来。]
[天天又是造谣,又是偷拍的,闲得没事干啊,也没看你们的分数在排名榜上进步了几分。]
[就你们那low到不小心看了一眼,地球都能瞬间爆炸的成绩,哪怕花光你们家祖宗十八代的金币也未必能出人头地。]
[我说各位嘴贱的都做个人吧,别到时候报应来了,嘴巴漏得跟你的屁股一样。]
[懂什么叫屁股吗?全是屎!]
发出去没到两分钟,评论区有人前来对号入座,并且非常不甘心地回复了。
[不知道啊,只知道你邵弋青装装的。]
[哎哟,听说邵弋青同学上周一升旗仪式当众打架是英雄救美去啦,不会以为自己很帅吧。]
[英雄救美?哦?那位周棠同学当天也被叫去了林主任办公室呢。]
[通通闪开,插播一首: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九妹九妹,透红的花蕾。]
看着那几条消息,邵弋青拍桌而起,这一声响连上课铃都没完全盖住。
靳谈倒是一反常态,眼神懒懒地扫过手机屏幕上那些针对性很强的评论。
老师抱着教具,人还在走廊。
靳谈走出了教室,熟视无睹地经过,老师喊停他的脚步,问:“你去哪里?快要上课了,靳谈。”
他撒起谎来一点心虚都没有,装作人有三急,不得不去卫生间的样子。
也许是对成绩好的同学总有特殊的偏爱,老师点点头,叮嘱道:“快去快回啊。”
邵弋青躲在底下发消息,问靳谈。
【你干什么去?】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别冲动啊,你上次还说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呢。】
这节课刚开始十分钟,进度是课堂导入到重点知识点的衔接部分,靳谈回来了,走到前门打了报告,老师招手示意他赶快进来。
良久,下课铃应声而起,到了课间休息。
高二五班教室。
纪桑南以为按照周棠昨天那个状态,今天她会请假,但是没有,她不仅准时准点地进班,而且还出乎意料地穿了成套的校服裙。
之前她都是穿春秋季的校服裤。
“你昨天还好吧,棠棠。”纪桑南的嗓音软软的,关切地问她。
周棠抿唇,笑得明媚,耸耸肩道:“我很好。”
昨晚她回去躺在床上痛哭了半个小时,哭完就把塞在衣帽间最底下的制服裙拿出来。
手机关机前,有一条评论让她印象深刻。
[周棠总是穿着校服裤,也不知道是要干嘛?要隐藏点什么呢?]
因为那些青春期的男生没来由的诋毁,所以她才经常穿校服裤,试图用这种不去做,和不接触的方式来斩断别人肮脏的臆想。
可现在她发现这并不能堵住源头。
克服困难的办法是迎难而上。
做自己畏惧的事情。
下课没多久,班级里是窸窸窣窣的聊天声,有同学忽然尖叫,然后传染般地响起成片的尖叫。
“靳谈竟然发了一个视频链接!”
“我点进去了,我看到里面全是他的照片,有好多啊,图书馆,教室,走廊还有教学楼天台。”
纪桑南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拿出手机,昨天她没带过来,是晚上回家才看到那些曲解的评论。
靳谈发的那条视频热度非常高,在所有帖子的最上面,其次就是邵弋青和别人互喷的那些话。
纪桑南手指一动,刚要点开确认。
“——周棠。”
靳谈站在门边,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的那个位置,喊了声她的名字。
周棠咽了咽口水。
心里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起来,她昨天只是看到那些关于外婆的评论很不舒服,不是故意要对他发脾气。
“出来。”
少年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面露不悦,扫视着教室里大部分同学,见周棠没有动静,他又出声。
说完,他走到过道的尽头等着她。
周棠磨磨蹭蹭地挪动着步子,一到靳谈跟前,她生气时爆发的气势全无,咬咬唇,嗫嚅道:“我……昨天……不好意思。”
靳谈睨着她,瞳孔漆黑,像是能把她吸进去。
好半晌,他才说:“什么?没听清。”
周棠略感抱歉,提高了一点音量,对他说:“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要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
靳谈脸色黯然,眸光下移,淡淡地说:“周棠,朋友当成你这样真是够可以的啊。”
末尾有微微的讽意。
周棠望着他,局促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心下恍然觉得:他好像又生气了。
兀地——
他的掌骨挡在她脸前,没等周棠反应过来,他的手紧紧地抚住了她的眼睛。
那手有些凉,猝不及防的一下,周棠眼皮不可自抑地动了动,心跳声砰砰地响。
“别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靳谈想了一晚上的事情终于落地,眉心舒展开,那种成心逗她的语气又回来了。
“显得像是我在欺负你。”
话音一落,他的手也拿开了,周棠脚步却定住了一样,鼻尖萦绕着的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清清凉凉的。
有点儿像晨曦映照下的森林,将将破晓,笼罩着的薄雾没有全部散去,连露珠都还坠在叶尖。
周棠抬起头,想起来问他,“你怎么发帖了?”
靳谈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眼皮,语气中带着点儿痞,笑着轻嗤道:“送他们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