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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人心上 第31章 人潮汹涌,璃人心上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5 18:20:32 来源:文学城

安平九年的盛夏来得格外迟些,仿佛连天公都要给这桩帝后大婚添几分耐性。六月的盛都城已是一片浓翠,御花园中的碧荷亭亭如盖,粉白两色莲花在灼灼日光下舒展身姿,偶有蜻蜓点水掠过,激起涟漪圈圈。园中回廊两侧的紫薇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压弯了枝条,风过时便有细碎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谁无意打翻了胭脂盒子。

这一日是仪太后文熙设下的赏花宴,京中三品以上命妇携闺中待嫁女儿入宫同乐。说是赏花,实则人人心里都有数——自打去年八月册后旨意昭告天下,定国公府崔氏女崔菀便成了盛都城中最令人瞩目的待嫁新娘。距帝后大婚奉迎大礼只剩半年光景,这当口太后娘娘特意设宴,明里是夏日赏花,暗里怕是要再过问过问备婚事宜。

卯时刚过,宫门前已是车马辐辏。各府马车依次递上帖子,由内侍引着往宫中而行。定国公府的朱漆马车排在第三位,并不抢眼,却也不落于人后,恰如其分地彰显着国公府的分寸。

车厢内,卢氏端坐于左侧,一身藕荷色暗花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簪,通身气派温润而庄重。她身侧坐着的崔菀,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对襟衫裙,外罩水绿色轻纱披帛,腰间系着一条碧玉珠串禁步,走动时珠玉相击,如清泉漱玉。乌黑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花簪,耳畔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素净,无一处不精致。

“心儿,待会儿见了太后娘娘,万不可失了礼数。”卢氏轻声嘱咐,伸手替女儿理了理披帛,“虽说太后娘娘素来疼你,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已是准皇后的人,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崔菀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如水:“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卢氏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不舍。这丫头自小便与旁的闺秀不同,旁人家的女儿读《女训》《女诫》,她倒好,躲进父亲书房里将《太初历》《九章算术》《孙子兵法》翻了个遍,还偷偷摸摸地研习什么星象推演。卢氏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马车在顺贞门外停下,早有宫人抬了肩舆等候。卢氏与崔菀换乘肩舆,一路沿着长街往御花园而去。行经之处,朱墙黄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偶有宫人垂首疾行而过,衣袂带风却不闻半句喧哗。

崔菀坐在肩舆上,目不斜视,余光却将沿途景致收入眼底。这皇宫她来过数次,从前是随母亲入宫请安,后来是陪下陛下伴读,而后是册后旨意下达后被太后召见过几回。每一次来,心境都不同,唯有这一次,她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半年后,这里将是她的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睫,将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肩舆行至御花园入口处,便见园中已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花间小径上三五成群的命妇贵女或赏花,或低语,或倚栏观鱼,乍一看去端的是太平盛世的富贵闲情。可崔菀一眼便看出,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不动声色地聚拢过来,像是夏日的蛛丝,细密而黏腻。

崔菀随母亲下了肩舆,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步履从容地穿过□□。卢氏与几位相熟的夫人点头致意,却未多做停留,径直往园中湖心亭方向而去。

湖心亭建在一座小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石桥相连。亭中四面垂着竹帘,既遮挡了日头,又不妨碍赏景。此时竹帘半卷,可见亭中设了座椅,正中坐着的正是仪太后文熙。

文熙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云锦宫装,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虽已年逾四十,保养得益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岁月痕迹,只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沉凝。她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执着一柄白玉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神色淡然,目光却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太后身侧侍立着一个掌事女官,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鹅黄色衫子,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这便是跟着文熙十余年的姜言。

“臣妇卢氏携女崔菀,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卢氏领着崔菀行至亭中,稳稳当当地行了大礼。崔菀跟在母亲身后,姿态优雅地跪拜下去,一举一动皆如尺量,挑不出半分毛病。

文熙微微抬手:“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拘礼。”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在场众人耳中,分量却是沉甸甸的。“一家人”三个字,从太后口中说出来,便是将这桩婚事的分量又添了几分。

卢氏谢了恩,起身后便带着崔菀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早有宫人奉上茶来,茶汤碧绿,是今春新贡的龙井。

“哀家瞧着,心儿这些日子倒是清减了些。”文熙的目光落在崔菀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可是天热吃不下东西?还是备婚的事儿累着了?”

崔菀微微垂首,声如清泉:“回太后娘娘,臣女一切都好。只是夏日天热,略有些胃口不佳罢了,劳娘娘挂念。”

文熙点点头,目光转向卢氏:“崔夫人,哀家正想问问你,这几个月礼部那边操持得如何?可有什么短缺的?或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更改的,你只管跟哀家说,哀家让礼部再行调整。帝后大婚是国之大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卢氏连忙欠身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礼部诸位大人办事极为妥帖,六礼诸项皆已按部就班走完,如今只剩腊月奉迎大礼。臣妇斗胆说一句,礼部各司职大人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实是尽心尽力。”

文熙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礼部里头都是做事稳妥的老人了,哀家是放心的。他们任职多年,最是知道分寸。”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礼部是礼部,你们国公府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也不必藏着掖着。这桩婚事不仅仅是你们崔家的事,更是朝廷的事、社稷的事。皇帝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这些琐碎事儿哀家替她盯着些。”

卢氏连连称是,又将备婚诸事一一禀明,从嫁妆单子的拟定到陪嫁人选的挑选,再到崔菀入宫后的居所布置,事无巨细,皆说得条理分明。文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卢氏都对答如流。

崔菀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母亲与太后说话,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佩服母亲的周到。这些日子她虽也参与其中,但大多数琐事都是母亲一力操持,其中辛劳不足为外人道。

正说着,文熙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崔菀身上:“心儿,哀家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卢氏会意,起身道:“臣妇去园中走走。”

文熙摆摆手:“你不必走。哀家说的这些话,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该听着。”

她看着崔菀,神色严肃了几分:“心儿,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有些话哀家不说你也明白,但哀家还是要叮嘱你几句。帝后大婚之前,于礼制上你与皇帝不宜频繁见面,这是祖宗规矩,也是为了大婚的吉庆。你与皇帝来日方长,待你入宫,二人便是日日相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这半年,你就在家中安心待嫁,把该学的都学会,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崔菀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女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文熙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慈爱:“起来起来,哀家不是要训你。哀家是怕你们年轻人沉不住气。”说着,她忽然笑了笑,“哀家年轻时也曾待嫁,那种心情哀家明白。只是这宫里头规矩大,一步错步步错,哀家不希望你还没入宫就落下什么话柄。”

崔菀面色微红,低声道:“臣女省得。”

文熙又转向卢氏:“崔夫人,这些日子你多费心了。心儿嫁入宫中之后,你们母女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半年你好好陪陪她。”

卢氏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太后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

一时话毕,文熙见园中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便道:“罢了,哀家也不拘着你们了。你们母女俩也去园中走走,散散心。这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不看一看倒是可惜了。”

卢氏与崔菀起身告辞,刚走出亭子,便听身后文熙又道:“等等。”

二人回身,文熙正看着崔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园中花木葱茏,沿着蜿蜒小径行去,两旁花圃中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崔菀挽着母亲的手臂缓步而行,不时与迎面而来的夫人小姐们颔首致意。那些目光中有艳羡,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崔姐姐!”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崔菀回头,便见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少女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无奈的嬷嬷,口中不住地喊着“小姐慢些”。

这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她便是英国公府的嫡幼女沈蘅,与崔菀自幼相识,两人虽差了几岁,却颇为投缘。

“蘅儿,你也来了。”崔菀笑着招呼她。

沈蘅跑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向卢氏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崔菀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小声道:“崔姐姐,我可想你了!上回你及笄礼我没能去成,娘亲说我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不让我出门,害得我足足在家闷了半个月。”

卢氏看着沈蘅活泼的模样,不禁莞尔:“你这丫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你娘呢?”

沈蘅指了指不远处花圃旁正与人说话的英国公夫人:“喏,在那儿呢。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待会儿就得回去。”说着,她凑到崔菀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崔姐姐,我听说今日太后娘娘特意留了你和崔夫人在亭子里说话,是不是问大婚的事?”

崔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孩子家,倒是什么都打听。”

沈蘅鼓了鼓腮帮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明年我就及笄了。”她四下看了看,又凑过来,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崔姐姐,我听说陛下生得很好看,是不是真的?”

崔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她还未开口,沈蘅已经自问自答道:“肯定是真的!上回新正宴我远远看了一眼,确实好看,就是太远了看不清眉眼。不过我听我二哥说,陛下的相貌满盛都城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

“蘅儿!”崔菀无奈地打断她,耳根的红却更深了几分。

卢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轻轻笑了。她拍了拍沈蘅的肩:“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再说下去,你崔姐姐的脸就要熟透了。快回去吧,你娘该找你了。”

沈蘅吐了吐舌头,依依不舍地松开崔菀的手臂:“崔姐姐,过几日我来府上看你,你可不许嫌我烦。”

“好,你来便是。”崔菀笑着应了。

看着沈蘅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崔菀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可沈蘅方才那句无心之言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她记得自去岁册后旨意下达至今,已过去大半年光景。这大半年来,她与李钰只在宫中新正宴会上匆匆见过一面,此后便再未见面。可奇怪的是,她虽未见到他的人,他的消息却像春雨一般,细密而不绝地渗入她的生活。

先是九月中旬,礼部奉旨开始走六礼流程。除去下旨当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应礼数按部就班,浩浩荡荡。定国公府门前的车马几乎没断过,来来往往的官员、内侍、宫女,像是一群勤勉的蜜蜂,将这门婚事一点一点地筑成。

崔菀作为准新娘,本该安心待在家中绣嫁衣,可她的时间却被另一件事占去大半——宫中派来的教习嬷嬷。

这嬷嬷姓方,是宫中的老人,据说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教导嬷嬷,专司教导新入宫的妃嫔礼仪规矩。方嬷嬷年过半百,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看便知是个极严厉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严厉的嬷嬷,在教崔菀规矩时,却时不时会冒出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崔小姐的跪姿极为标准,老奴教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天分的学生。只是……”方嬷嬷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陛下说了,崔小姐不必在跪拜之礼上太过辛苦,差不多便好。”

崔菀当时正在练习跪拜,听到这话险些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一圈涟漪。

“陛下还说,崔小姐喜欢看书,宫中藏书阁中的书籍虽比不得翰林院齐全,但珍本孤本倒是存了不少。若崔小姐有兴致,待入宫后可慢慢翻阅。”

这话是方嬷嬷在一次授课结束时说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随口一提。可崔菀却从这“不经意”中嗅出了一丝刻意的味道。

她想起父亲曾私下跟她提过,李钰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整理宫中藏书,将那些散落各处的古籍善本逐一编目归档。这件事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关注,毕竟一个才八岁的毛孩子,谁会指望他真的去翻那些发黄的故纸堆?

可崔菀知道,那些藏书中的珍本,好些是她只在书目中见过的。

她没有接方嬷嬷的话,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了一句:“嬷嬷辛苦了。”

可那天晚上,她在灯下翻看一本借来的《九章算术注》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好几次。

送书只是开始。

十月初,宫里送来一盒御制的桂花糕,说是陛下尝着不错,让送来给崔小姐品鉴。十一月中旬,一盆名贵的素心兰被送到定国公府,据说这盆兰花开得极好,整个宫中只此一盆,陛下说崔小姐懂花,请她帮忙看看是什么品种。腊月初,一匣子新出的胭脂水粉送到崔菀房中,盒子上贴着“宫中新制,尚未命名”的字条。

每一次,奉命前来的内侍都会说同样的话:“陛下说,崔小姐博闻强识,想请崔小姐帮忙看看,好让奴才带话回去。”

崔菀每次都认真地看了,认真地写了回复。桂花糕她尝了一块,回话说“甜而不腻,唯略有些干”。素心兰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回话说“品种似是‘玉娇’,但花瓣略尖,许是新变种”。胭脂水粉她试了色,回话说“胭脂色偏橘,适合秋日,可名‘金桂’”。

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道夫子布置的功课。可萱儿发现,每次小姐写完回话后,都会对着那张纸看很久,然后才折好交给内侍。

“小姐,您是不是……”萱儿有一次忍不住开口。

“是什么?”崔菀抬眼。

萱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澄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没什么,奴婢去沏茶。”

可走出房门后,萱儿对另一个丫鬟碧桃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姐最近总是一个人笑?”

碧桃想了想:“好像是。上次看那盆兰花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还有上上次吃桂花糕的时候,也笑了一下。”

“那可不是一般的笑。”萱儿笃定地说,“那是……怎么说来着?对了,是‘会心一笑’。”

“会心?”碧桃不解,“和谁会心?”

萱儿白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其实崔菀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会心一笑”是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皇帝,用这些看似随意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地在她心中描摹出一个轮廓。这个轮廓不是冰冷的御座上高不可攀的天子,而是一个会注意到桂花糕干了一点、会为一盆兰花较真、会在胭脂水粉的命名上花心思的……人。

一个鲜活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点亮一盏灯,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光,渐渐地,光晕扩大,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到了今年春天,送来的东西越发多了。二月里是一套《水经注》的宋刻本,据说找了许久才从一位老翰林手中借来抄录的。三月里是一支白玉笛子,说是江南贡品,音色极好,陛下说崔小姐通音律,不妨一试。四月里是一幅《千里江山图》的摹本,虽不是真迹,却也是名家手笔。

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拿捏着她的喜好和分寸。

崔菀不是没有疑心过。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方嬷嬷:“陛下如何知道我喜欢什么?”

方嬷嬷面不改色:“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物。”

这个答案太官方了,崔菀不信。她又去问母亲,卢氏想了想说:“也许是太后娘娘提过?”

崔菀摇摇头,她觉得不是。太后固然知道一些她的喜好,但那些细节——比如她喜欢《水经注》胜过《山海经》,比如她吹笛子时偏爱清亮的音色——这些连母亲都不一定清楚。

后来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了答案。

那天她进宫向太后请安,在回廊上遇到了曹经。

“崔小姐万福。”曹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曹公公不必多礼。”崔菀客气地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曹经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陛下说了,崔小姐回的话都很有意思。”

崔菀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曹经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诞的念头——那些她认真写下的“回话”,该不会真的被呈到御前吧?

她以为那些话只是给内侍们带回去交差的。

这个认知让她脸上忽地一热,像是被人抓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不过是就事论事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到了五月底,李钰的“由头”越发新奇了。那日宫中送来几匹白马,毛色纯白无一杂色,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内侍说,这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陛下说崔小姐骑术精湛,请崔小姐帮忙看看这马是否真的如进贡者所言那般神骏。

崔菀看着那几匹高头大马,嘴角抽了抽。

她确实会骑马,这是跟着父兄学的。当年父亲在北境戍边时,她曾随母亲在边关住了两年,那两年里她学会了骑马射箭,虽算不上精熟,却也不输一般将门女子。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至少不该是深居宫中的皇帝知道的。

除非,他特意打听过。

这个念头让崔菀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像是慌张,又像是……欢喜?

她压下那丝情绪,亲自去马厩看了那几匹马。她绕着马转了几圈,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又让人牵出来遛了一圈,最后对内侍说:“确是良驹。不过右前蹄略有旧伤,长途跋涉恐有不便,需好生调养。”

内侍一字不漏地记下,欢天喜地地回宫复命去了。

崔菀站在马厩前,看着那几匹白马在夕阳下悠闲地甩着尾巴,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明显,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连萱儿都看出来了。

“小姐,您笑什么?”萱儿好奇地问。

崔菀收敛了笑意,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

“小姐,您最近总说没什么,可您明明有心事。”

“没有。”

“有。”

“萱儿,你再问,今晚就替我去抄《女诫》。”

萱儿立刻闭嘴了。

思绪回到当下,崔菀坐在紫藤花架下,想到那几匹白马,嘴角不禁又弯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被卢氏逮了个正着。

“又笑了。”卢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心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想陛下?”

崔菀连忙收起笑意,正色道:“母亲,女儿没有。”

“没有?”卢氏挑了挑眉,“那你方才笑什么?”

“女儿在笑……这紫藤花开得好。”

卢氏看了一眼那稀稀疏疏的紫藤花穗,又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你呀,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这点跟你爹一模一样。”

崔菀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手指触到的是滚烫的温度。她懊恼地垂下眼睫,不再辩解。

卢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心酸。她伸手握住崔菀的手,轻轻拍了拍:“心儿,娘不是要笑话你。娘只是想跟你说,陛下待你的这份心意,娘看得出来,太后娘娘也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娘不担心你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娘希望你能珍惜这份心意。帝王家的心意,不比寻常人家,它来得不容易,守得更不容易。”

崔菀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慈爱,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母亲,女儿明白。”崔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卢氏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姜言提着裙子小跑过来,额上沁出薄汗。

“崔夫人,崔小姐,太后娘娘请二位回亭中说话。”

卢氏和崔菀对视一眼,起身随姜言往回走。

回到湖心亭时,文熙正端着茶盏喝茶,神色悠闲。见二人回来,她放下茶盏,示意她们坐下。

“方才哀家想了想,还是有些事情要问问心儿。”文熙的目光落在崔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关切,“心儿,这半年来,皇帝派人送去府上的那些东西,你可都收到了?”

崔菀没想到太后会直截了当地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太后娘娘,都收到了。”

“那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宽泛,崔菀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送来的东西都很用心,臣女……很喜欢。”

文熙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她转头看向卢氏:“崔夫人,你看,这孩子跟哀家说话还这般拘谨。‘很喜欢’三个字,说得跟‘今日天气不错’似的。”

卢氏笑道:“心儿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

文熙点点头,又看向崔菀,目光中多了几分促狭:“心儿,你可知道,皇帝送去你府上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她自己亲自挑的?那盆素心兰,她特地让人从云南运来,路上走了近一月,就怕花蔫了。那几匹白马,她命人从御马监里挑了三天,一匹一匹地试,最后选出来的这几匹。”

崔菀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那些东西不会是随便选的,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细节。

“还有那些书。”文熙继续说,“皇帝让人把宫中藏书阁翻了个遍,找出一套《水经注》的宋刻本,可那套书缺了两卷,她又让人去翰林院借,借来后发现版本不对,最后是从一位老翰林手中借来的手抄本,让人连夜抄录装订,这才送到了你手上。”

崔菀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她想起那套书,书页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字迹工整却不失风骨,一看便知是高手所书。她当时还以为是宫中藏书,没想到是特意抄录的……

三人就这么静坐亭中,伴着满园荷香清风,轻声细语闲谈着。

与此同时,巍峨深沉的中政殿内。

盛夏白日的中政殿,肃穆威严,静谧无声。

殿宇辽阔恢弘,梁柱沉木漆黑厚重,地面光润如镜,映着殿中高悬的“勤政爱民”鎏金御匾,字字铿锵,透着九重帝宫独有的庄严冷寂。殿门大开,穿堂风徐徐灌入,驱散了殿内的闷热,却驱不散常年盘踞此处的清冷肃静。

御案之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奏折文书,密密麻麻,皆是近日各地上报的政务疏奏、粮产户籍、水利防务、刑狱民生诸事,繁杂琐碎,堆积如山。

李钰端坐于高位御座之上。

少年帝王如今已近十七岁,褪去了年少稚嫩青涩,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身姿端正如松,脊背笔直挺拔。

一身玄色暗绣金龙的常朝锦袍,墨色衣料华贵厚重,金线绣制的盘龙纹路盘踞衣身,于沉静中暗藏磅礴威严。乌发高束,以一枚墨玉帝王冠稳稳固定,额前发丝整齐利落,眉眼清隽深邃,五官轮廓愈发凌厉立体,褪去了数年前的青涩柔和,添了少年君主独有的冷峻沉稳、清贵疏离。

连日处理繁杂政务,日夜不休,本就清瘦的面庞,下颌线条愈发利落紧致,肤色是常年居于深宫、勤于理政的清冷白皙,眉眼沉沉,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城府与缜密心思。

她方才落笔批阅完最后一本江南水利疏奏,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朱红御笔,微微顿住,随后轻轻放下,指节因长久握笔,带着一丝淡淡的泛白。

许是连日劳顿,许是心底藏着未尽的念想,静谧无声的殿中,少年帝王忽然低低打了两个喷嚏。

两声轻响,在寂静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立在御座下侧、随侍终日的大内侍曹经,当即上前半步,身姿恭谨,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担忧,轻声询问:“陛下可是连日操劳太过,身子乏了?天虽盛夏,殿中穿堂风凉,莫不是染了风凉?”

曹经伴驾十余年,自小看着帝王长大,最是熟悉她的体质心性,也最是清楚,这位少年帝王素来隐忍,纵使身心疲惫,也从不会轻易表露半分。

立在殿侧的女医官玉蓉,闻声亦是轻步上前。

她一身素雅医官服饰,身姿沉静温婉,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后,便抬手轻探李钰的腕脉,指尖轻柔平稳,细细诊查片刻。

须臾,玉蓉收回手,垂首温和回禀,声音轻柔笃定:“陛下脉象平稳规整,气血和顺,无风寒侵体之兆,也无体虚劳顿之症,龙体无恙,公公不必担忧。”

闻言,曹经方才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玉蓉立在原地,眸光轻轻抬眼,悄悄掠过少年帝王清隽沉静的眉眼,似是不经意般,轻声含笑一语,温柔淡然:“今日天朗气清,御花园繁花盛景,太后娘娘设赏花宴,召集京中一众命妇贵女游园纳凉,满园锦绣热闹,许是园中有心心念念陛下之人,默默惦念,故而引得陛下无端喷嚏两声。”

这话轻柔婉转,半是打趣,半是真切。

寥寥数语,暗藏机锋,通透温和,恰到好处。

殿中依旧沉静。

李钰端坐御座,身形未动,眉眼淡淡,面容沉静无波,听闻此言,并未开口接话,无应答,无辩驳,无笑意,面上依旧是帝王沉静疏离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可无人知晓,这句轻语落入耳畔的瞬间,她沉静无波的心底,已然悄然掀起一层浅浅涟漪,细碎的念想层层翻涌,温柔又灼热,悄然盘踞心头。

御花园……赏花宴……崔菀……

无需多言,她瞬间便懂了其中深意。

半年未见的人儿,此刻正在满园夏景之中,安然静立,温婉浅笑。

心底潜藏半年的惦念与思慕,被这一句轻语轻轻勾起,悄然蔓延开来,顺着心肺脉络,漫遍周身四肢,温柔缱绻,久久不散。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帝王的沉稳克制,眼底的深沉心绪却悄然松动几分,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期许。

玉蓉目光澄澈,早已将少年帝王眼底转瞬即逝的细碎情愫尽数收入眼中。

她深谙帝王心性,知晓这位少年君主素来隐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所有深情惦念、温柔念想,皆藏于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看破却从不说破,是宫中人最稳妥的分寸。

玉蓉不再多言,微微俯身福身行礼:“臣告退。”

语罢,她轻步转身,悄然退出大殿,利落沉静,不留半分痕迹。

偌大中政殿,再度恢复沉寂肃穆。

微风穿堂而过,拂动御案边垂落的素色帘幔,轻轻摇曳。

良久的静默之后,李钰方才缓缓动了动身子。

她挺直的脊背微微舒展,修长身姿从久坐的御座上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玉,步履轻缓沉稳。

一旁的曹经见状,立刻顺势上前,柔声劝谏,语气温和体贴:“陛下终日端坐理政,劳心费神,已处理了大半日政务,案中诸事皆已办结大半。时值盛夏午后,风光正好,暑气渐消,陛下不若出宫走走,移步游园,松快筋骨,舒缓心神?”

他话语委婉,只劝出宫散心,始终不敢直言“御花园”三字,分寸拿捏极致稳妥。

李钰依旧沉默,未曾应声,眉眼淡淡,望向殿外朗朗晴空,眼底思绪深沉。

曹经最是懂帝王心思,见状再度轻声进言,语气恳切温和:“古人云,劳逸结合,事半功倍。陛下勤政爱民,日夜操劳,更需适时休憩调息,方能精气神充沛,理万机、治天下。”

话音落地。

李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清冷深邃的眼眸微微侧转,落在身侧恭谨侍立的内侍身上。

少年清隽的面庞上,素来沉静无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似释然,似期许,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温柔。

她静默须臾,终是轻声启齿,嗓音清冽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走吧。”

一字落定,轻缓却笃定。

无需多言,无需点明,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此行去往何处。

曹经心中了然,即刻躬身引路,随侍帝王身侧。

少年帝王一身华贵常服,步履悠悠沉稳,顺着层层阶台,缓缓走出庄严肃穆的中政殿,沿着青石御道,朝着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方向缓步而去。

日光朗朗,清风徐徐,映着少年挺拔修长的身影,一路向前。

藏在沉稳步履之下的,是隐忍了整整半年的雀跃期许,是想见心上人的迫切念想,辗转半年,今朝终得相见。

御花园繁花似锦,游人零星,各处亭台曲径皆是世家命妇贵女的轻言笑语,闲适悠然。

远远望见帝王仪仗缓步而来,虽无銮驾浩荡、仪卫铺张,仅少年帝王一身常服,携贴身内侍缓步前行,可那与生俱来的九天贵气、帝王威仪,浑然天成,无法遮掩。

沿路赏玩闲谈的命妇贵女们皆是心头一凛,当即纷纷驻足回身,整齐垂首屈膝,姿态恭谨端庄。

“臣妇参见陛下。”

“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安。”

此起彼伏的行礼请安声规整柔和,响彻园中小径。

李钰步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清冽温和,带着帝王的宽和气度,淡淡抬手:“今日游园闲聚,无需多礼,诸位自便即可。”

“谢陛下。”

众人齐齐谢恩,纷纷直起身形,却无一人敢再肆意言谈嬉闹,皆垂首肃立,目送帝王前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少年帝王今日骤然移步御园,绝非偶然散心赏景。

满园之人,皆是陪衬。

她步履从容,目光笃定,方向明确,自始至终,只为清晏庭湖心亭中那一位待嫁中宫的崔家小姐而来。

众人目光悄然追随少年帝王挺拔的身影,眼底皆是了然的温柔笑意,无人敢言语,只默默目送。

不过片刻,李钰便行至临水湖心亭外。

亭中清风徐徐,荷香满溢。

文熙端坐主位,卢氏侧坐相伴,崔菀静坐一侧,三人闲谈正酣,见少年帝王缓步而至,皆是即刻起身。

卢氏率先端正身姿,屈膝福身行礼,端庄恭谨:“臣妇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崔菀紧随其后,纤身微曲,垂首敛目,嗓音清软温婉:“臣女参见陛下。”

两道温柔恭敬的请安声,轻轻落入耳畔。

咫尺之遥,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眼前。

半年未见,朝思暮想的身影近在咫尺,清晰可见。

李钰眸光微亮,眼底潜藏的雀跃与温柔骤然翻涌,心底积压半年的万千思绪、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可看着眼前垂首温顺、端庄温婉的少女,看着亭中端庄端坐的太后与崔夫人,所有翻涌的心绪、满腹的思念话语,竟骤然卡在喉间,一时凝噎,无从说起。

久别重逢,万般思念,到头来,只剩一时无言的凝滞与温柔局促。

她快步上前,修长手臂微微抬起,稳稳虚扶,清冽温和的声音响起:“免礼,都起身吧。”

轻柔力道托住母女二人欲弯的身姿,语气温和,不见朝堂的冷峻威严,只剩难得的松弛温柔。

卢氏与崔菀顺势直起身形。

文熙看着李钰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光亮,看着她步履间难以掩饰的轻快,眸底笑意通透,早已洞悉一切心思。

她不多点破,只从容抬手,示意李钰落座:“钰儿来了,坐吧。方才与崔夫人、心儿闲谈备嫁诸事,正好你来了。”

“儿臣谢母后。”

李钰微微躬身谢恩,顺势落座于侧位檀木椅上,身姿依旧端正,目光却不受控制般,悄悄落在身侧不远处的崔菀身上。

眼前的少女,清隽温婉,清雅如故,甚至比记忆中更添几分动人风姿。

半年未见,日日思念,刻刻惦念,此刻真真切切见了真人,心底的空落惦念,瞬间被满满当当的温柔填满,安稳又温热。

几人落座闲谈片刻,言语温和,皆是家常细碎、备嫁诸事的稳妥话语,气氛松弛和睦。

片刻过后,文熙眸光轻转,心思通透,知晓少年儿女久别重逢,必有私语闲谈,何须她与长辈在此拘束旁观。

她当即从容起身,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轻声开口:“园中近日新进一批南疆进贡的珍稀夏植,花色奇异,长势极佳,哀家尚未细看。崔夫人随哀家移步一观,一同赏鉴一番吧。”

卢氏瞬间领会太后深意,当即躬身应诺:“臣妇遵旨。”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带着身旁随侍的宫人内侍,步履从容,缓缓步出湖心亭。

一众侍从尽数随行退去,无人停留。

转瞬之间,偌大临水湖心亭,清风穿亭,荷香萦绕,亭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李钰与崔菀二人,相对而立。

周遭再无旁人,无礼教拘束,无长辈旁观,无君臣桎梏。

天地辽阔,夏景繁盛,清风温柔,此间方寸,只余他们二人。

骤然独处,气氛悄然凝滞。

二人皆是微微一怔,身形微顿,心底各有缱绻思绪,一时无人开口。

来时路上,李钰心中积攒了无数话语,无数思念,无数细碎惦念,预想了无数种相见闲谈的模样。

可当真真正正站在心上人面前,所有提前酝酿好的话语,尽数烟消云散。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涌滚烫,最终却只剩一片温柔的空白,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年未见的疏离感、礼制束缚的隔阂感,悄然萦绕在二人之间,淡淡的、温柔的,却格外真切。

微风轻轻拂过,吹起崔菀鬓边的细碎发丝,轻轻晃动。

良久的静默之后,终是崔菀率先打破了这份温柔凝滞的氛围。

她缓缓抬眸,褪去了方才面对长辈帝王的恭谨端庄,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清甜温柔的笑意,朱唇轻启,嗓音清软灵动,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温柔,轻声一语:“陛下,您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呢。”

话音轻柔,落地温柔。

这是时隔半年,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无关君臣礼制,无关朝堂公务,无关大婚规制,只是最纯粹、最真切的初见感慨,直白又温柔。

李钰微微一怔,未曾预想,她日思夜想的重逢初见,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般朴素细碎的家常话语。

心底骤然一软,滚烫温柔。

还未待她开口应答,崔菀清亮温柔的目光细细落在他面庞之上,缓缓流转,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半年未见,少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眼愈发深邃凌厉,身形愈发挺拔颀长,可那张清隽的面庞,却比往日清瘦了许多。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心疼,她轻声补了一句,嗓音柔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怜惜:“只是看着瘦了许多,想来陛下终日勤于政务,劳心费神,定然极为辛苦。”

一字一句,皆是真心体察,满眼皆是温柔疼惜。

李钰抬眸,深邃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少女清丽的容颜,眼底沉寂半年的温柔情愫轰然盛放,漾起层层涟漪。

李钰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嗓音清冽温润,带着独有的亲昵缱绻,轻声开口:“心儿观人细致入微。你我虽半年未见,朕的模样,倒是被你完完整整印在心上,分毫差别,都被你瞧得真切。”

“心儿”二字,温柔缱绻,轻缓落音。

自静月殿之后,这声亲昵称呼便再未被他唤出口。

今日独处无人,他终于得以再唤她一声心儿。

骤然听闻久违的亲昵称呼,温柔缱绻,入耳入心。

崔菀心头轻轻一颤,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腮边蔓延至耳尖,娇嫩动人。

心头暖意汹涌,羞涩又清甜。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缱绻笑意,须臾又再度抬眸,眉眼盈盈,带着几分灵动俏皮,轻声浅笑回道:“陛下生得这般容色,清隽绝尘,风华无双,本就是一眼难忘。纵使经年不见,世间女子,怕是无人能忘陛下风姿。”

半是真心夸赞,半是温柔打趣,灵动婉转,恰到好处。

李钰望着她眉眼间的鲜活灵动,望着她脸颊浅浅的绯红,心头温柔满溢,笑意愈发真切。

她低低浅笑,眸底温柔澄澈,字字认真:“心儿的夸奖,朕尽数收下了。”

话音微顿,她话锋骤然一转,眼底漾起狡黠温柔的光亮,轻声问道:“朕听闻,今夜盛都城中庙会盛大,夜市繁华,游人如织,盛况空前。正所谓与民同乐,体察民情。不知朕的未来皇后,可愿放下君臣拘束,随朕一同出宫走一遭,夜游庙会?”

突如其来的邀约,温柔又大胆。

崔菀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审慎蹙眉,轻声劝谏:“陛下微服出宫,兹事体大,帝王行踪关乎朝野安稳、宫城安危,不可轻率为之。”

她思虑周全,恪守分寸,时刻谨记他一朝帝王的身份,不敢有半分疏忽放纵。

李钰却不在意这些桎梏规矩,她微微俯身,深邃眼眸直直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目光温柔又坚定,语气轻缓却不容拒绝:“心儿不必顾虑朝堂规制,不必思虑君臣身份。朕不问利弊安危,只问你一句——愿与否?”

简简单单三个字,褪去所有帝王威严、所有朝堂桎梏,只剩少年人纯粹直白的邀约,满心期许,只为她一人。

崔菀抬眸,直直撞入他深邃温柔的眼眸之中。

那双盛满星光的眼底,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干干净净,温柔缱绻,别无他物。

半年思念,朝夕惦念,此刻尽数化作心底的柔软动容。

她望着他,心头所有的顾虑、审慎、规矩、桎梏,尽数悄然消散。

片刻静默,她轻轻点头,眉眼温柔,字字清甜笃定:“我愿,今日陪君子。”

一语落定,温柔赤诚,义无反顾。

无关帝王身份,无关深宫规制,无关朝野安危,只因眼前人是他,便心甘情愿,相伴相随。

得此应答,李钰眼底瞬间绽放明亮光亮,像落满星光的夜空,澄澈耀眼。

似是赢得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心底雀跃欢喜,温柔满溢。

李钰唇角笑意愈发浓烈,轻声叮嘱,温柔细致,面面俱到:“极好。其余所有事宜,尽数交与朕安排。你无需操心分毫,只需安心随朕同行即可。”

“今日你便留在宫中,在母后仪和宫用晚膳,等朕派人接你。”

崔菀轻轻颔首,温顺应答:“好,臣女谨记陛下吩咐。”

李钰微微直起身形,眼底笑意未散,轻声道:“朕先去向母后说明此事,再安排出宫诸事,便不打扰你游园闲歇了。”

语罢,李钰转身欲迈步离开湖心亭。

步履刚踏出两步,似是骤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脚步猛地顿住。

清风拂袖,衣袂轻扬。

她缓缓回身,再度望向亭中的少女。

日光落在她清隽的眉眼之间,褪去所有轻快戏谑,神色骤然变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

李钰眸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对着她轻声说道:“心儿。”

崔菀被他这骤然回身、郑重其事的一声呼唤定住身形,心头微颤,怔怔抬眸望他。

只听少年帝王嗓音清冽沉稳,字字恳切,郑重告白:“你记住,我不是君子。”

话音落地,不留半分迟疑。

不等崔菀细细思忖其中深意,她已然转身,步履沉稳,带着候在亭外的曹经,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利落,渐渐消失在花木曲径尽头。

空荡荡的湖心亭中,清风依旧,荷香依旧。

崔菀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她凝望着他远去的挺拔背影,耳畔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郑重无比的话语,心头微微茫然,转瞬之后,便是铺天盖地、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眉眼弯弯,清甜烂漫。

不是君子。

那他是什么?

是盼与她朝夕相守的夫君,是护她一世安稳的良人。

细碎甜美的念想,在心底层层盛放,温柔缱绻,久久不散。

李钰从御花园回到中政殿时,脚步比去时快了几分,面上虽然还是一贯的淡然,熟悉李钰的人却能从细微处看出端倪——走路的姿态比平时多了几分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曹经跟在李钰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心中暗暗叫苦:陛下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御花园里还好好的,怎么从湖心亭出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曹经。”李钰忽然开口。

“奴才在。”

“今晚庙会的事,你去安排。从出行车马到护卫暗哨,一样不能少。记住,不要惊动太多人,越低调越好。”

曹经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微服出宫?他跟在李钰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平日里看着沉稳寡言,实则骨子里有一股子倔劲儿,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陛下,今晚出宫的事……太后娘娘知道吗?”曹经小心翼翼地试探。

李钰在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头也不抬:“朕会跟母后说。”

曹经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叫苦。太后娘娘那边好说,可万一今晚出了什么差池,他这个总管太监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对了。”李钰忽然抬起头,“让裴新皓也去。他熟悉京中地形,出了事他能处置。”

“是。”

李钰又低下头看奏折,似乎这事就这么定了。曹经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李钰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李钰一人,她终于放下手中的奏折,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湖心亭中的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她说她长高了,说她的模样叫人难忘。她唤她“陛下”时的声音,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她说“我愿今日陪君子”时眼中那抹明亮的光。

还有她喊“陛下”时的口型。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在心上的,清晰得不像话。

“陛下。”玉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该喝药了。”

李钰回过神,端坐起来:“进来。”

玉蓉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托着一碟蜜饯。药碗放在御案上,黑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皱眉。

李钰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玉蓉将蜜饯递过去,她摆摆手,示意不用。

玉蓉收了药碗,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看着李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李钰看了她一眼:“朕每日都喝你的药,气色能不好?”

玉蓉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是太医院的医女,跟在李钰身边已多年,最是了解这位天子的身体状况。她自葵水来了之后,又日夜操劳,昔年因益心丹的阴寒药效,身体底子一直不算好。这一年间她按照古法根据她不同时日的身体情况调理,效果虽有,却总差那么一点。

可今日……她方才为李钰把脉时,竟发现脉象比往日平稳了许多,像是淤塞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一般。

“陛下今日去了御花园?”玉蓉似是不经意地问。

李钰翻奏折的手顿了顿:“嗯。”

“园中花开得好吗?”

“尚可。”

玉蓉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再多问,打了个福身退了出去。

殿外,见玉蓉出来,凑过来低声问:“玉蓉姑姑,陛下的身子……”

玉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脉象平稳,无碍。”

曹经松了口气,却听玉蓉接着道:“曹公公,陛下今日在御花园中,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曹经眼珠一转,知道瞒不过这位医女,便含糊道:“还能遇到谁?不就是那些命妇贵女们。”

玉蓉笑了笑,没有再问,转身离去。

曹经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嘀咕: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跟人精似的。

申时刚过,崔菀随卢氏到了仪和宫。

文熙说让崔菀在宫中用晚膳,卢氏自然不便相陪,将女儿送到凤仪宫门口,便带着丫鬟嬷嬷出宫去了。临走前,她拉着崔菀的手,低声道:“心儿,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可逾矩。”

“母亲放心。”崔菀应道。

卢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崔菀目送母亲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随引路宫女进了仪和宫。

文熙没有在正殿待客,而是将崔菀带到了偏殿暖阁中。暖阁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临窗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藕荷色弹墨引枕,案上一尊青瓷香炉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坐吧。”文熙在贵妃榻上坐下,示意崔菀坐在对面的绣墩上。

崔菀依言坐下,姜言亲自端了茶上来,又退到一旁站着。

文熙端着茶盏,看着崔菀,目光温和而沉静:“心儿,哀家留你下来,一来是让你在宫中用顿便饭,二来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崔菀垂首:“太后娘娘请讲。”

“你与皇帝的婚事,是哀家当着朝臣们的面定下的。哀家看着你也喜欢。”文熙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夏日傍晚的风,“只是你也知道,皇帝这个位置不好坐,皇后这个位置,更不好坐。其中的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

崔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哀家不指望你一下子就懂得这些。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文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菀脸上,“哀家只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在你看来,她是皇帝,可在哀家看来,她是哀家的孩子。她从小吃了很多苦,很多……你不知道的苦。”

文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她八岁登基,朝中大臣看她年幼,明里暗里都想把她当成傀儡。那些老狐狸,一个个嘴上说着忠心耿耿,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她一个孩子,硬是扛了下来。哀家帮不了她多少,只能在一些事上替她挡一挡。”

崔菀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李钰登基之初的艰难,却从未听人这样直白地说起过。

“这两年朝局渐渐稳定了,可她的身子却……”文熙忽然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情绪,“罢了,不说这些。哀家只是想告诉你,钰儿这个人,面上看着冷,心里头其实是热的。她送去你府上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女该做的事。”

崔菀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文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哀家不是在责怪你,也不是在责怪她。哀家只是想说,她对你……是不一样的。这份不一样,你要珍惜,但也不要有负担。做你自己就好,她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崔菀抬起头,对上文熙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女记住了。”

文熙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陛下派人来说,晚膳在仪和宫用。”

文熙挑了挑眉,看了崔菀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知道了,去回话,说哀家这边准备好了。”

小太监领命去了。

文熙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崔菀道:“走吧,去用膳。”

晚膳设在仪和宫正殿,菜肴并不铺张,四菜一汤,外加两碟小菜,比寻常百姓家略丰盛些,却远不及宫宴的排场。李钰已经先到了,见文熙和崔菀进来,起身行礼。

“母后。”

“皇帝来了?坐吧。”文熙在主位坐下,李钰坐在她右手边,崔菀坐在左手边。

三人落座,宫人们鱼贯上菜。菜肴都是寻常菜式,清炒时蔬、松鼠鳜鱼、荷叶粉蒸肉、凉拌三丝,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

席间说话不多,文熙偶尔问李钰几句朝政上的事,李钰简短作答。崔菀安静地吃着饭,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面前的菜肴上,不敢乱看。

饭吃到一半,文熙忽然道:“皇帝,你今晚要出宫?”

李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母后知道了?”

“哀家什么不知道?”文熙白了她一眼,“出宫可以,但要注意安全。裴新皓跟着去,再多带些人。”

“儿臣省得。”

文熙点点头,看了崔菀一眼,又看了看李钰,叹了口气:“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们。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饭后文熙便以疲乏为由回了寝殿,临走前对崔菀道:“心儿,你且在偏殿歇着,等皇帝忙完了,自会来接你。”

崔菀应了,目送文熙离开。

殿中只剩下她和几个侍候的宫人。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忐忑。

她真的要跟李钰出宫吗?夜游庙会,体察民情——这个说法冠冕堂皇,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们能单独相处的借口。

这是逾矩的。

太后说的对,帝后大婚前于礼制不宜频繁见面。她今日已经破例了,若再跟李钰出宫,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闲话。

可她的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就这一次。

她在偏殿中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其间萱儿进来给她续了两次茶,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要跟陛下出宫?”

崔菀看了她一眼:“你听到了?”

“奴婢在殿外伺候的时候,听见太后娘娘和陛下说话了。”萱儿小声说,“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吧?”

“嗯。”崔菀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萱儿看着自家小姐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多嘴。

暮色终于完全降临,殿中掌了灯。崔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宫灯,心中那丝忐忑变成了期待,期待中又夹杂着几分紧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崔菀转身,便见曹经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躬身道:“崔小姐,陛下请您移步

崔菀跟着曹经出了仪和宫,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吹动她腰间的珠串,发出细碎的声响。

宫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备好。马车不大,一看便知是寻常人家用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低调得几乎算得上寒酸。

李钰站在马车旁,已经换了一身装扮。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青灰色纱衫,腰间系一条墨色绦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束发。乍一看去,像是一个出门游学的清贵公子,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可即便如此,那通身上下浑然天成的贵气,却不是换一身衣裳就能遮掩的。月光落在李钰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水墨画中的人物。

崔菀看见他的同时,她也看见了崔菀。

李钰的目光在崔菀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崔菀今日出门时穿的衫裙太过素净,不适合夜游,姜言便给她找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换上,外罩一件水红色轻纱披帛,腰间系着一条白玉禁步,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动时珠玉摇曳,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身装扮比她白日里多了几分灵动俏皮,少了几分端庄持重,恰如其分地适合今夜的气氛。

“上车吧。”李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崔菀点点头,在萱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李钰随后上车,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出宫门。

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崔菀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厢壁上,不敢看对面的人。

李钰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车厢中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崔菀开始怀疑这段路是不是太长了。

“你紧张?”李钰忽然开口。

崔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没有。”她否认。

“你攥着衣角了。”

崔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鹅黄色的衫子攥出了几道褶皱。她连忙松开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座位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崔菀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子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顶端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这是……”崔菀抬头看他。

“江南贡品,一共两支。一支给了母后,这支……”李钰顿了顿,“朕觉得适合你。”

崔菀看着那支簪子,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多谢陛下。”

“不必谢。”李钰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上,“你头上的步摇太招摇了,换这支吧。出宫在外,不宜引人注目。”

崔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取下步摇,将白玉簪子插上。簪子入发的一瞬,一股淡淡的凉意从发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好看吗?”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李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尚可。”

尚可。就是这两个字。

崔菀不知为何,竟觉得这两个字比千言万语都动听。

马车在庙会街口停下,裴新皓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子,到了。”

李钰先下了车,转身伸出手。崔菀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微微用力,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崔菀才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出宫了。

庙会街口人头攒动,灯火通明。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羊肉的焦香、桂花糕的清香,混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这就是盛都城的庙会,一年一度,万人空巷。

崔菀站在街口,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她在盛都长大,也听说过这一传统习俗,却从未参加过庙会。闺中女子不便抛头露面,这是规矩。今夜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走吧。”李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温和。

崔菀回过神,发现李钰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裴新皓、曹经、萱儿三人跟在身后不远处,其余护卫则隐在人群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李钰虽换了常服,可那通身的贵气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站在人群中,像是鹤立鸡群,引得不少女子掩扇而望,窃窃私语。

“那位公子是谁家的?生得好生俊俏。”

“不知道,看着面生,许是外地来的?”

“外地人哪有这般气度,一定是京中的贵公子。”

崔菀听着那些议论,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悦,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般。她不动声色地往李钰身边靠了靠,拉开了与他人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李钰的眼睛。她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李钰不时驻足,看看这个小摊,看看那个铺子。她的目光落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子上,停下脚步。

“想要吗?”她问崔菀。

崔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臣……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钰没有听她的,径直走到摊前,对摊主说:“一个兔子,一个凤凰。”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艺极好,三下两下就吹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又用糖稀画出一只展翅的凤凰。李钰付了钱,将兔子递给崔菀,自己拿着凤凰。

崔菀接过糖兔子,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兔,忍不住笑了。她举着糖兔对着灯光照了照,兔子的眼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是真的活了一般。

“好看。”她由衷地说。

李钰看着她举着糖兔笑靥如花的模样,目光柔和了几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投壶摊子。摊前围了不少人,一个青年正在投壶,连投三箭,一箭未中,引来一阵嘘声。

李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想试试?”崔菀问他。

李钰看了她一眼,走到摊前,拿起一支竹箭。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瞄准许久,随手一掷,竹箭稳稳落入壶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李钰面不改色,又拿起第二支、第三支,箭箭入壶,无一落空。

摊主苦着脸奉上一等奖品——一盏走马灯。李钰接过灯,转身递给崔菀。

“送你。”

崔菀一手举着糖兔,一手提着走马灯,有些手忙脚乱。她看着李钰,眼中带着笑:“公子好身手。”

李钰淡淡看了她一眼:“雕虫小技。”

后面的曹经低声对裴新皓说:“陛下从前在东宫时,骑射功夫就是诸皇子中最好的,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裴新皓面无表情:“这话你不该说。”

曹经立刻闭嘴。

走了一阵,崔菀手中的糖兔不知不觉被她啃掉了一只耳朵,走马灯也提累了,交给萱儿拿着。她吃得嘴角沾了一点糖渣,自己浑然不觉。

李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

崔菀一愣,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顿时沾上了一点糖渍。她看着那方帕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个……”

“不必还了。”李钰说。

崔菀将帕子攥在手中,指尖摩挲着帕子边缘绣着的暗纹,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人群开始骚动。曹经快步上前,低声道:“公子,‘挤缘’的队伍来了。”

崔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列巡游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行进而来。队伍最前面是几个舞狮的,狮子摇头摆尾,活灵活现;后面跟着一群踩高跷的,扮成各式各样的神仙人物,在人群中穿行;再后面是一顶花轿,轿中坐着一个扮作月老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根红绳,朝人群中抛洒。

曹经解释道:“公子,小姐,这是庙会的重头戏,名曰‘挤缘’。顾名思义,便是人海之中,善男信女靠机缘挤出一段缘分。”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开始涌动起来。庙会的规矩,“挤缘”开始时,所有人都可以往中间挤,挤得越热闹越好,寓意缘分越挤越深。人潮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主仆几人冲散。

崔菀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涌动挤得有些站立不稳,还没来得及反应,左手便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她低头看去,握住她手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是李钰。

他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她身边,一只手牢牢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隔开拥挤的人群。

“心儿,跟着我。”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传进她的耳朵,低沉而清晰,像是喧嚣中的一泓清泉。

崔菀被他握着,脚步顺着人潮从微微移动到大步,再到奔跑。人群推着他们往前,李钰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半分。

她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直裰在人海中格外显眼,墨发在夜风中飞扬,竹簪松松垮垮地束着发,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就这样牵着她,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崔菀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两人跑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巷子,人潮渐渐分散。等跑到城门另一头时,街上已经只剩下零星几个行人。

两人气喘吁吁地扶着街边的墙停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菀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钰的目光。他也正看着她,额上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清冷的模样。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这个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笑过之后,崔菀这才发现,李钰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温热而妥帖。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抽回手。

李钰似乎也意识到了,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却没有松开。

“走吧。”李钰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去哪?”

“前面看看。”

两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夜色渐深,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李钰走得慢,崔菀也跟着慢。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崔菀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交叠的影子,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连忙甩甩头,将这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却听见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心儿。”

“嗯?”

“你方才……”

李钰的话刚开了个头,忽然,两道黑影从暗巷中窜出,一道刀光在月光下闪过,直直朝两人劈来。

那刀光来得太快,快到崔菀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后一拽。

是李钰。

她反应极快,一手将崔菀拉向身后,另一手已经握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一道寒光闪过,堪堪挡住了劈来的第一刀。

“叮——”

刀剑相击,迸出几点火星。

李钰将崔菀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如冰,盯着面前两个黑衣蒙面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是何人?胆敢当街行凶。”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双双举刀扑了上来。

李钰将崔菀往身后又推了推,迎上前去。她的剑术极好,每一剑都又快又准,招招凌厉,丝毫不落下风。可对方有两人,且招式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不是寻常的毛贼。

数十回合下来,李钰渐渐占了上风。她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刀险些脱手。另一人见同伴受伤,攻势更加疯狂,刀刀直取要害。

裴新皓等人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拼命往这边赶,可距离尚远,一时半刻到不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虚晃一刀,引得李钰侧身格挡,另一人则趁机绕到侧面,举刀直直朝李钰胸口刺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李钰正被前面的刀势牵制,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

电光石火之间,崔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推开李钰,抬腿侧踢,一脚踢在持刀人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刀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墙上。

持刀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可那一刀虽然失了准头,刀尖还是划过了李钰的左臂,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走!”李钰没有顾及伤口,一把抓住崔菀的手,往巷子深处跑去。

身后的黑衣人想要追赶,却被裴新皓带着暗卫截住,刀剑相击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崔菀被李钰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一条暗巷。巷子很深,没有灯,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洒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李钰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跑,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最后在一个堆满枯草杂物的小角落停下。

“蹲下。”李钰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喘息。

崔菀依言蹲下,李钰伸手将堆在一旁的枯草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枯草堆得很厚,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住,只留出几道细小的缝隙透气。崔菀躲在枯草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砰砰砰地响,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侧过头,看见李钰就蹲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紧紧挨着。月光透过枯草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她这才看清,他左手整个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身下的枯草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陛下……”她低声唤他,声音微微发颤。

“嘘。”李钰竖起右手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崔菀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看着李钰手臂上的伤,心中又急又痛,却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崔菀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在巷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李钰那边靠了靠,肩膀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李钰感觉到了她的靠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宝石。

她伸出右手,轻轻覆上她攥紧的拳头,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崔菀的心跳忽然就慢了下来。

那脚步声在巷口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渐渐远去。

两人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周围再无动静,李钰才轻轻推开枯草,站了起来。

崔菀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立刻落在李钰的左臂上。

“陛下,你的伤……”

“无妨。”李钰的语气平淡,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可崔菀看见,他整个左臂的衣袖都被血浸透了,血色在布料上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触目惊心。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李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哭什么?一点小伤。”

“怎么会是一点小伤!”崔菀的声音有些失控,她咬住下唇,努力平复情绪,“你流了那么多血……”

李钰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放在嘴边吹响。哨声尖锐而短促,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裴新皓带着几名暗卫和曹经、萱儿赶了过来。

“公子!”裴新皓看见李钰手臂上的伤,脸色大变,“属下来迟,请公子责罚!”

李钰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低沉而威严:“今夜之事,不可泄露半分。”

众人齐齐领命:“是!”

李钰收回目光,淡淡道:“寻一处寻常医馆,处理伤口。”

一刻之后,一行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医馆。医馆不大,门面陈旧,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药”字。

裴新皓先进去查看了一番,确定无虞后才将李钰请了进去。

医馆的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花白的胡须,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灯下研磨药材。看见这一行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看见李钰手臂上的伤,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

“这位公子受伤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将李钰引进内间,让其坐在一张木榻上,又吩咐药童去烧热水、拿伤药。

崔菀也跟着进了内间,就站在一旁,看着老大夫剪开李钰的衣袖,露出伤口。

伤口在左上臂,约有两寸长,虽然不深,却因为李钰方才剧烈活动,流血很多,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看着十分骇人。

老大夫皱了皱眉:“公子这伤虽不致命,却也不浅。老朽先替公子清洗伤口,再上药包扎,会有些疼,公子忍着些。”

李钰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大夫先用烈酒清洗伤口,李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崔菀站在一旁,看着那翻开的皮肉和不断涌出的血,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她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上药的时候更疼,李钰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始终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

老大夫一边包扎一边感叹:“公子好胆色,老朽行医几十年,像公子这般不怕疼的,还是头一回见。”

李钰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包扎完毕,老大夫又开了几副药,嘱咐了忌口和换药的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内间只剩下李钰和崔菀二人。

崔菀站在原地,看着李钰缠着绷带的左臂,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你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方才以身相护,我,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掉眼泪的人。小时跟着父亲在边关那两年,她见过刀光剑影,见过生死离别,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她而受伤的人,她的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木榻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一步之遥。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前,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指尖微微下移,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崔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钰看着她,苍白的薄唇微微翕动,声音有些无力低哑:“你唤我阿璃吧。”

崔菀怔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是母后替我取的闺名。”她说,目光落在崔菀脸上,温和而认真,“母后希望我如玉通透,坦诚光明。只是至今,从未有人唤过。”

她顿了顿,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轻了几分:“心儿,你是皇后,是我的妻。我护你,无不是之处。而且说到底,今日还是你又救了我一次。”

崔菀听着他的话,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着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陛下不必如此”,想说“臣女受之有愧”,想说“陛下龙体要紧”。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全都化成了无声的沉默。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任由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上缓缓滑过。就那么静静的听他说了许多的话,多到她自己来不及记得,多到没有去注意李钰说的闺名二字的深意。

阿璃。”

一声轻轻的呼唤,从她口中逸出,像是春日里第一声鸟鸣,轻而婉转。

李钰猛地睁大眼,看向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她的嘴角却弯着,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阿璃。”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加自然,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她舌尖辗转了千遍万遍,只等这一刻说出口。

李钰看了她许久,久到崔菀以为他说不出话来了。

“嗯。”她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放下了一副担了许久的重担,“我在。”

崔菀将李钰扶到木榻上,在他身侧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左臂,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她没有躲开。

月光照进这间小小的医馆,照在两个人依偎的身影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庙会的锣鼓声,热闹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可在这个小小的内间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心儿。”

“嗯?”

“方才你踢那一脚,力道用得不错。”

崔菀微微一怔,从他肩头抬起头,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忍不住也笑了:“臣……我从小跟着父亲学过一些防身的功夫,只是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李钰看着她,目光深邃:“看来朕日后要小心些,免得惹你生气,被一脚踢出去。”

崔菀被他逗笑了,眼中的泪意还未完全退去,笑中带着泪,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陛下说笑了。”

“叫阿璃。”

“……阿璃说笑了。”

李钰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医馆出来时,已经是亥时。

裴新皓已经将追杀的两名黑衣人处理妥当——一个被当场拿下,一个逃脱,正在追查。李钰只看了裴新皓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裴新皓便知道这件事要查到底,但不能声张。

回程的马车上,崔菀坐在李钰身侧,没有再坐对面。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自己的帕子叠好,垫在他受伤的手臂下面,怕马车颠簸会碰到伤口。

李钰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马车行至宫门时,崔菀准备下车,李钰忽然叫住了她。

“心儿。”

崔菀回头。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李钰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崔菀点点头,由萱儿扶着下了马车。裴新皓已经备好了另一辆马车,准备送她回定国公府。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他半边脸。

“阿璃。”她轻声唤道。

车帘后的人没有应声,但崔菀知道他在听。

“好好养伤。”

车帘缓缓放下,马车轱辘转动,驶入了宫门。

崔菀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宫门后,久久没有动。

“小姐?”萱儿小心翼翼地唤她。

崔菀回过神,转身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萱儿看着自家小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心中有一肚子话想问,可看着小姐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只是默默地给崔菀披上了一件斗篷,轻声说:“小姐,夜凉,别着凉了。”

崔菀没有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帕子。

那是他给她的。

她一直没还。

马车行到定国公府时,已经是深夜。卢氏还没有睡,坐在花厅里等着,见崔菀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卢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太后娘娘留你到这个时候?”

崔菀垂下眼睫,微微点头:“太后娘娘留女儿用了晚膳,又说了些话,不知不觉就晚了。”

卢氏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皱了皱眉:“怎么眼睛红了?”

“风吹的。”崔菀说。

卢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嘱咐她早些歇息,便让她回去了。

崔菀回到自己房中,萱儿伺候她洗漱更衣。她坐在铜镜前,萱儿替她取下头上的白玉簪子。

“小姐,这簪子……”萱儿拿着簪子,有些迟疑。

崔菀从她手中接过簪子,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打开妆奁的暗格,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放了进去。

“小姐,明日还戴吗?”

“不戴了。”崔菀说,“收好。”

萱儿应了一声,心中却嘀咕:既然不戴了,为什么还要收在暗格里?那暗格里放的可都是小姐最珍贵的东西。

崔菀躺在床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暗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他牵着她穿过人群,他挡在她身前格挡刀剑,他拉着她跑进暗巷,他用枯草盖住两人,他将她护在身后对她说“跟着我”,他在医馆中替她擦眼泪,他说“你唤我阿璃吧”,他轻声应“我在”。

还有他受伤的臂,滴落的血,苍白的脸。

崔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起离开医馆前,她唤他阿璃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很亮很亮,像是漫漫长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将她心中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照得通明。

崔菀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辗转了多久,最终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惊心动魄,只有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路。路的两旁是盛开的紫藤花,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紫色的雪。

她和一个人并肩走在路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手掌干燥而温暖。

路很长很长,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想一直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

与此同时,中政殿中灯火通明。

李钰坐在御案后,左臂的伤已经重新由玉蓉处理过,换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缠着洁白的绷带,被宽大的衣袖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玉蓉站在一旁,将一碗药放在御案上,语气不冷不热:“陛下,该用药了。”

李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玉蓉收了碗,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李钰,目光落在他被衣袖遮住的左臂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陛下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这半个月内,不宜动武,不宜熬夜,不宜……”

“知道了。”李钰打断她,语气平淡。

玉蓉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打了个福身退了出去。

殿外,曹经正在廊下站着,见玉蓉出来,凑过来低声问:“玉蓉姑姑,陛下的伤……”

“没有大碍。”玉蓉说,“不过若再不好好养着,小伤也能拖成大伤。”

曹经连连点头:“我一定盯着陛下按时用药。”

玉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曹公公,陛下今晚去了哪里?”

曹经眼珠一转,打了个哈哈:“这个嘛……陛下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奴才哪里管得着。”

玉蓉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曹经看着她的背影,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暗道:这一个个的,都跟人精似的,不好糊弄啊。

殿内,李钰放下手中的奏折,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心儿。”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钰想起她在医馆中唤自己“阿璃”时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她想起她靠在自己肩头时,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不是脂粉的香,而是某种花草的清冽气息,像是夏日雨后青草地的味道。

她想起她举着糖兔子笑靥如花的模样,想起她提着自己送的走马灯时眼中那抹明亮的光,想起她在人群中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的模样,想起她用帕子给自己垫手臂时小心翼翼的温柔。

还有她含着泪说“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时,那种带着心疼的恼怒。

李钰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如果有人在旁边,一定会被那个笑容惊住——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天子的矜贵,只有一个少年人想起心上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欢喜。

安平九年的盛夏,盛都城中的荷花开了满塘,御花园中的紫薇压弯了枝头。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漫长到所有的心事都来不及说完,便被秋风卷走了。

可有一些东西,是风带不走的。

比如那个夜晚的月光。

比如那声轻轻的“阿璃”。

比如她握着她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比如她靠在她肩头时,她听见的心跳声。

那个心跳声很响很响,响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身边。

重要的是,她唤她“心儿”时,她会脸红。

重要的是,她唤她“阿璃”时,她会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受。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深人静。

李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心儿。”她轻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对月亮说话,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

然后她关上窗,回到御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修长。

可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一直到烛火燃尽,都不曾散去。

因为需要细细斟酌许多细节,所以进度不会很快。篇幅可能比较长。千人千言,所写文笔不尽之处,还望谅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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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人潮汹涌,璃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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