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他跟前,再次安慰他:“我又不是那摆花的玉瓶,不过流几滴血,没那么脆弱。你这样紧张,倒弄得我也不自在了。”
他的脸更红了,小声嘟囔:“您生得精致又贵气,可不就像是案上的白玉雕花瓶嘛,任谁见了都得小心伺候,就连殿下,也是将您护在怀里捧在手心里的。”
他双颊的红晕蔓延到了我脸上,我的笑容渐渐僵凝,不知道是羞多还是恼多,憋了半天只憋出句“休得胡言”,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又缓和道:“他待我……并非你想的那样。”
若换做其他宫人,早已顺着我的意思赔不是了,但由顺是个小孩儿脾气,偏偏还要为自己辩解:“公子,由顺确实笨,但再没眼力劲儿的人,都能看得出你在殿下心中的不一般。听侍奉殿下左右的那些哥哥姐姐们说,殿下平日里事务繁多,常常起早贪黑地料理政事,寡言少语,以冷脸待人。可他回回来见你,都显得很高兴,而且我明明就在这儿,许多事情他还是喜欢亲自为你做,像沐浴、更衣、束发……先前您病着不爱吃饭的那几天,殿下还拿勺子一口口喂到您嘴边呢!由顺也只是想像殿下一样爱惜您待您好,公子您却嫌我做得太多……”
他愈说愈急,最后用他那不太机灵的脑瓜子想到了个令我无言以对的猜测:“一定是小人哪里做得不好,令公子生厌了!”
一句连着一句的话不停钻入我耳中,搅得我的脑袋不仅混沌,还隐约开始胀痛。
难道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我与连渊就是如此相处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对我,你不知道他曾经做了甚么……”
大约是我皱眉扶额的动作吓到了由顺,方才还可怜兮兮埋怨我嫌弃他的人,立刻上前来扶我坐下。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我去找医官!”
“不必!”
我咬着牙无奈道。
他终于被这句命令定住了身,只是表情难掩焦急。
我缓了缓,沉沉吐出一口气:“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你不能将自己和他比。”
“小人与殿下……自然是比不了的……”
由顺难过地垂下头。
“并非此意。”
我觉得自己在苦笑,指尖未完全愈合的伤又随着心跳突突地刺疼。
“我没有嫌你,但我和连渊也不是你说的那样——总之,你以后别再提起方才那样的话了。”
“是……”
至此,他才算是被哄好。
我对自己竟有如此耐性而感到惊讶。我一直告诫自己要变得麻木,面对连渊时总不愿表露过多思绪,疲于追究他种种亲昵举止背后的缘故,却不小心在由顺面前显露出了本性:我仍然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看来是被我服下的那些汤药起了效用,让我空洞的胸膛里重新长出了一点血肉。
我不想就这样好起来,得琢磨个法子将接下来每日送来的汤药都倒了。
由顺还在我跟前站着,脸上余有红粉之色,新鲜得像出水的莲瓣。
他讷讷地说:“公子,那您去罢,我不跟着您了。”
“去哪儿?”
“您不是要如厕……”
声音越来越小。
我愣了愣,随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等由顺替我做完那只纸鸢,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夜色深沉,没法去外面放风筝,于是我让他先将东西收起来,等个天晴风轻的时候再拿到殿外放飞。
整理完案头,他揉了揉酸疼的眼,伸个懒腰,忽然问道:“公子,殿下今夜还是不回来么?”
我翻书页的手指微微一滞:“我不知道。”
不是他提起,我都快忘了,这两日连渊出宫巡视民情,没在我跟前晃悠,倒也令人清静。
紧接着由顺又问:“那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我没有在等他。”
“哦……”
由顺脑袋里不知道在想甚么,心不在焉地去替我铺床了。
兴许是早上睡了太久的缘故,躺在榻上时我并不感到困倦,合着眼努力将思绪放空。
过去的三个月里我常常做各种各样的梦,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醒来后的结局大多却相似——我对着被泪打湿的枕巾,恍惚分不清此身何在。
更多时候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梦中的那个人就在眼前,连渊他握着我的手轻声唤我的名字,眼底却是与我一样的疲倦。
太累了。
我想。
他不只是在折磨我,也是在折磨他自己。为甚么要让每个人都活得如此狼狈?
有一次我梦见他站在初见的池边对我笑,等我走近了,他却化成一只硕大的黑色的蝶尖叫着向我扑来,双翼掀起凛冽飓风像箭一样穿透我的身体。我惊醒后误将眼前的连渊当作噩梦,任他怎么抱紧我哄着我劝慰我,我都只是拼命挣扎,扯乱了我们两人的衣衫,扯散了他的发,甚至还打伤了他的脸。
我求他离开,我求这场噩梦结束,而他似乎终于明白我的噩梦就是他。
于是那晚以后,午夜梦醒时,他没有再出现在我榻边。
从前那么多的夜里我几乎将一生的梦都做尽了,所以现在我反倒很少陷入那些似真似幻的情境里头。
黑暗里的王宫并不寂静,冬雨不知何时淅沥下了起来,冰冷地打在檐上窗前,偶有寒风划过长夜,拖着幽怨哭诉,匆匆钻入谁的梦里。
外间的由顺早已睡熟了,我翻了个身,任凭思绪继续清醒地漫游。
轻微一阵推门声回荡在空旷殿内,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
我以为是殿外守夜的宫人来换炉炭,仍躺在榻上,闭着眼背对着他吩咐道:“屋里有些闷热,不必加炭了。”
那人脚步顿了顿,又向窗边走去。我听见他将窗打开一道缝,热气散出去,雨声却挤了进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睡不着?”
嗓音在我榻边响起。
我的双眼倏然睁开,在软被之中睡暖的身子顿时僵住。
阁内幽暗的一星烛火将连渊的身形模糊地映在床帏之上,像梦的阴影将我笼罩。
但我现在很清醒,知道这不是做梦。
见我没有动静,他又问:“近来睡得可好?”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躯壳,慢腾腾起身撩开了床帷。
“承蒙殿下关心,一切都好。”
烛火太暗,我也不大愿意看见他的脸,只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但却能感到他身上散出的潮湿水气。
莫非他是淋雨过来的?
我边想边要下榻,小臂又被他扶住:
“睡着罢。”
他让我怎样做,我便照做,继续半卧在榻上。
而他屈起一条腿下蹲,跪立在我身旁。半明半昧的光混淆了我们之间的界限,也让他的话语变得如同呢喃:“本来应当早些来见你的,回宫途中忽遇流民拦路,我派人去查了他们的来处与落难缘故,令当地官府安顿好流民,这才晚回了。”
我盯着对面的床帏,回答听不出甚么起伏:“嗯,殿下体恤民情,必将受民爱戴。”
他用目光仔细辨认着我的轮廓,浅浅叹道:“行予,如果是违心之言,你不愿讲就可以不说。”
“若真如此,恐怕我将无言以对。”
连渊低下头,似乎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重新盯着我:“还说你不讨厌我。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倒像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一直提防着我忌惮着我,整个王宫里,数你对我最凶,连演都不乐意演。”
尾音里还带了点委屈的意味,仿佛在我们之间,我才是那个主宰者,是我将他的心随意抛弃,漠然旁观他的煎熬。
我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看向他,冷冷道:“我不是伶人,自然不会演那些戏码,没有殿下那般的好本事,能将人心尽数笼络。”
连渊的身子倾向我,即便烛火昏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面庞的棱角依旧利落分明。我甚至能看见他薄薄的唇角如剑锋上扬,透露出令人心惊的美。
屋里的暖气散得差不多了,丝丝寒意从被他推开的那道窗缝里溜进来爬上了我的床。
雨势渐大,檐下滴落的声声脆响也变得嘈杂起来。
然而他的话清晰钻入耳中:
“那你的心,有没有被我笼络呢?”
有甚么东西缓缓顺着我的小臂游上来,滑过单薄的中衣,最终在我胸口停下,静静蛰伏着,仿佛是在听这具身体是否还有新鲜的心跳,盘算着将它吞吃入腹。
连渊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到我的胸膛,失神的片刻里我当真以为他是一条阴冷的蛇,而我则是被他缠住的放弃挣扎的羔羊。
可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期待又是那样不堪一击,好像他才是猎物,祈求着能得到我一丝怜悯。
我的视线从他点在我胸口的指尖,又抬眸移到他脸上,平静地反问:“殿下明知故问,是想羞辱我么?看我愚笨地跟着在你身后喊你王兄,想向你俯首称臣,愿意与你出生入死……难道这些还不足以令殿下笑话么?”
“这些只会让我爱你爱得更深。”
我的嘴唇不禁在听见他说的“爱”时微微发颤——即便这些日子以来他不知对我说了多少次,我仍无法习惯如此荒唐的字眼出现在他与我之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