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自主地退却一步,这点细微的畏缩却被对面那人敏锐捕捉。
他不徐不疾走过来,像前来收回冤魂的无常使,同日光一起被破开的雾气是尖叫着四散逃窜的魂魄,纷纷向我涌来无情穿过我透明身躯。
他要来把我带走了。
我从未对承暻有如此恐惧,竟连脚步都磕磕绊绊,才向后跑了几步,便听他追了上来——
“行予!”
广袖再度被人攫住。
“别碰我!”
我奋力挣扎着甩开他的束缚,仿佛一个将要溺水之人耗费着最后的求生欲念。
“承昼!你听我说!”
他不再有耐心任我撒泼,牢牢以自己的双臂圈住我将我压制在他怀中。
“大殿之上说得还不够清楚么!”
我嘶吼道,以头颅撞击在他下颌,如愿以偿地听见承暻一声闷哼。
但他丝毫未曾放松禁锢我的力道,反倒报复似的将我箍得更紧像要将我浑身骨骼揉碎了和他融在一起。
这样我就永远离不开他了。
承暻压着嗓音似乎在隐忍甚么:“我晓得你怨我!那一巴掌……并非我本意!我不要你因君王之怒受鞭挞之刑,因此才在父王面前责罚了你!”
“我有甚么错?你们要将两岁的孩童送往敌国和亲!你可知此举必定触怒北国,无异于让承暄去送死!”
“所以你要如何做?”
承暻一使劲将我抵在冷宫衰败又厚重的墙上,横着胳膊死死压住我,厉声质问道:“违抗父王之意?凭你一人之力、凭你我二人之力又如何能与之抗衡?你是想被打得血肉模糊关在宫里听着承暄出嫁的号角?!还是带她私自出宫藏匿于民间、最终横死在道路旁让野狗啃食你们的骨肉?你当真以为父王会让你们逃出这道宫墙?若真有那个时候,就算他不找,我也会亲自把你带回来!”
我的指节仍紧紧揪着他衣袍,装满怒火与惊恐的眸中仍倒映着承暻那难以磨灭的面容,可一切喧嚣的情绪却忽然寻不到涌出的洪堤,停留在我身体里回旋剧烈冲刷着我本就摇摇欲坠的神志——
他看穿了我所有心思,堵死我所有退路。
最终,我还是得求他。
“我没得选,承暻!留在宫里就是等死,我要救她,我必须冒险一试!看在往日情分上,你放我们走罢……王兄……”
我此刻居然庆幸自己在他身下动弹不得,如果他放开我,说不定我便会腿脚发软地跪坐在他身边哀求。
或许若我真像摇尾乞食的牲畜一般,尚能博得王兄一丝垂怜,可我恨我身上流淌的尊贵鲜血,它让求饶都变得异常艰难。
承暻将我痛苦又卑微的神情尽收眼底,他蹙着眉,不知能否体会到我一丝一毫的苦楚。
“那你就舍得我么?”
他问。
“你狠得下心,与我生离死别么?”
忧伤笼罩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我无端地想到,在边疆的战场,敌人的刀剑刺伤他时,他会否也是如此神情。
我张着嘴,哑然无声。
我怎么会舍得……
我那样殷切地盼着他归来,每天晚上做梦都是他战场厮杀的情景,看见他卸下战袍满背的伤疤恨不得能替他受下那些曾经鲜血淋漓的折磨……
可命运甚么时候,由得我来抉择?
王兄嘴角倏然浮现一抹苦笑,自顾自答曰:
“是,承暄才是你同母同父的亲妹妹,一个半途出现的兄长,又算得了甚么?”
“我……”
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与他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他的顽劣他的温柔他过往的凄惨经历早已成为我舍弃不下的执念,我是恨过他,可如今我何其庆幸当初他能从遥远的北国回来,出现在我生命里。我自幼被养在深宫,除了母后与承暄,我只有他这个亲人。
这些话依旧没能说出口。
“可我舍不得。”
承暻一低头,将我的辩解含在唇齿间。
他给了我亲人也无法给予的亲昵。
这情愫过于浓重我分不清里面还夹杂了怎样的心意,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我因求而不得生出的那份渴望。
起初他吻得很急很重,牙尖陷入我的唇像要刺出血一般用力,整条舌席卷着我的,在口中这方寸之地制造出惊涛骇浪,拍得我目晕眩而头昏沉。
大抵是我无力反抗的温顺稍稍平息了他的心潮,他的举动逐渐变得轻柔。被承暻用舌尖舔过的地方生出怪异的痒,我忍不住也伸舌去碰,恰好与他相触,倒像是我有意勾着他似的。
脑海中蓦然浮现几个月前那荒唐一夜的情形,我在承暻身下小声惊叫,揽着他脖颈讨好般去吻他的喉咙。
这回忆把我吓得清醒了些,我刚要退让,他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动作又变得强势。然而那似乎并非因为悲戚或愤怒,不知怎么,这次我从中尝出了点欣喜的滋味。
我夹在承暻的胸膛与石壁之间,后腰被按向身前之人,下颌被他的指节固定着承受他的吻。虽快喘不过气难以思索,却仍在迷离之中明白了一些呼之欲出的答案:
王兄是爱我的。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就像饮鸩止渴,他在逾矩,而我则纵容着我们之间的某种界限变得模糊。
但我无法放弃他的爱。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我,在我喘息的间隙里,摩挲着我还红肿的那半边脸,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放手,承昼,你这辈子别想甩开我。”
承暄出嫁那天并非甚么黄道吉日,在不可忤逆的命运前,卜卦已全无用处——是吉是凶,她都得赴敌国之约。
陪嫁队伍不过区区六乘马车,一路悄无声息行过早已破败的城池,任谁都无法看出此乃昭国公主出嫁之仪仗。滚滚车轮轧过沿途血迹,讽刺地给这场和亲增添了红喜之色。
我与承暻将她护送至关外,远远见着崇山之下停靠的两辆马车,车上还插了旗幡,想必是安国派来接亲的。
令人作呕的厌恶之情又涌上来,我无声嗤笑。
两国都在拿和亲之事羞辱对方,马车里那区区一个女子又算得了甚么?
就算承暄半途失踪,也不会有人在意罢。
我对王兄的谋划又多了一分信赖。
此前,是他说服了我,先将承暄送出宫外,交到安国人手上。
王兄在公主的陪嫁仆从里,安插了他精心挑选的护卫。他料到了安国不会派多少人马,待和亲队行至地形有利处,护卫便会带着公主逃离,藏身于昭国内乱与敌国箭矢不及之处。
若那些护卫是忠诚之士,若承暄命不该绝,今后,她便隐姓埋名做个普通农妇,虽粗衣淡饭,也能活得自在。
临别前,我将一支凤钗交予承暄,要她千万收好。
这枚钗子曾是父王赐给母后的荣誉,因其上点缀的那颗世间罕见的鸽血石而有连城之价。谁知它竟会从一名纵火犯身上被搜到,沦为了母后指使那场宫廷大火的罪证。
也成为母后的遗物。
我私自将它存下,留着给自己做个念想,如今要与承暄分别,又觉得该让此物伴她而去,待她日后长大,定能领悟个中曲折。
承暄见到北国陌生打扮的人,知道我们要将她送走,又哭起来揪着我衣襟不放。
我一根根掰开她稚嫩的手指,狠狠心抽身离去。
车马又启行,载着承暄的哭声,很快便如同一阵烟雾消散在山回路转处。
王兄站到身边,拍了拍我的肩,“事成以后,公主身边的护卫会传信给我——我们只能做到这儿,余下便看天意了。”
我抬眼望向青天苍苍。
比起因见惯人间生离死别而云淡风轻的天,我更愿相信承暻。
他为承暄开辟了一条生路,也给了我另一种希冀。这个秘密紧紧黏住我们两颗相似的心,直至血肉相融。
至死不渝。
后来我与承暻才得知,那日我们前脚方离开都城护送公主和亲,民间紧接着便又掀起了一轮攻讨:自称“晟王”的年轻领袖鼓动他的战士做背水一战,与王都的禁卫军惨烈厮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刀光剑影之下,返都之路途愈发难行。
我们此行本就声势不大,护卫人马又有一半与我们在疆界分离,随公主继续赴往北国。要想就这样从杀红了眼的民兵当中穿过,必然是寡难敌众。
于是我与王兄舍下车马,命令护卫丢盔弃甲,从道路旁的死尸身上扒下被血染透的衣物,分散开来充作流离失所的难民,只能在官兵与百姓两方交锋过后的喘息间隙里行进。
是夜,我与承暻并肩走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战场,踩着尸体残肢间黏腻的路面向王宫方向而行。
承暻紧紧牵着我的手,贴我贴得很紧。
“我不害怕的……”
我并不想被当作从前那个养在深宫里的胆小懦弱的王嗣,即便是从未见识过此番炼狱般的景象,依旧跟住了王兄的脚步不愿给他拖了后腿。
承暻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怕。”
在北疆战场上与敌人浴血厮杀过不知几回的人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