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 第7章 荒芜地上

圃烧已经过去二十年，沿着这片银灰色的针茅踏入旷野，远处于昏黄天际间浑浊之物，是悬圃上经久不灭的悬浊之怪。

自草木波浪之尖，火色看似与其相触，却只游离在半空。

在天烬野，有一线的火色吊向浑浊，将其燃灭。

天烬野，「烬」也是她手中长弓之名。

融羽并不常在天烬野，圃烧之后，火主的弓箭在此广阔天地并无多少容身之地，即使她是原野主的女儿也不例外。

她独自走在旷野深处的边缘，弓修不常来这里，左手是无际的地，右手是下坠的天。

融羽将弓弦放松，伏身从草木之上掠过，确信没有任何火焰残留，她抵达刚才悬浊晃荡之地，灰烬还在空气中浮沉，地面上残留一节浊骨，她把她丢进沉芥，复又往周遭看去。

一节浊骨，死的只有一头悬浊，这样劣质的浊骨，也就能给「骨崖」打打地基。

不过，刚才她远远望过来是遮天的浊气，不可能只有一头悬浊在这里，但看这节枯黄的浊骨，在这个地界活动的阶次应该很低，按道理，不应该躲过她的一支远箭。

周围的浊气很快被空气稀释，融羽找不到其他痕迹，只能绕回原点。

数年来，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旷野边缘遇到这样的情况。

融羽怀疑过是蜃景，但偏偏有一次让她逮到了没来得及消失的悬浊群。

在悬圃上下浮沉的修者常见的怪物，一是悬浊，二是自虚无海游荡而来的畸律，畸律缥缈虚无，而悬浊远看像烟雾与浊气的混合物，近看却能看见实打实的黑褐色肉/体，不会消失得这么快。

难道是进化了？但悬圃之上，再没有其他地界的悬浊如此处一样。

“我今天还非要把你们找出来了，我就不信了。”

融羽弯下腰卷起裤腿，彻底降落到地上，她这才意识到这里的针茅与灌木已经高得没过了她的腰，难道是藏进低矮的灌木里去了？

也不是。既然是弓修，眼力自然是非凡的。话虽如此，融羽还是顺着枝条的走势撩开了拦路的灌木，走进了草木里。

“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来这样偏僻的地方。”

融羽前半个身子已经探进草丛里，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愣在原地，她攥弓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小离乱，这么偏僻，你来这里是？我听兆福说，你不是回大壑了么？”

离乱换了套修者的衣服，四肢处用绑带绑好，腰上别了一把短剑。

“是要回去。”离乱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腰环，“说起来你不生气了么？”

融羽扯扯嘴角：“不生气，我是弓修，天烬野的孩子，怎么会和一介凡人赌气。”

话刚出口，融羽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另一道身影，仿若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敛下心神，继续道“玉京主，你在这个当口离开白玉京，不怕出事？”

岁野朝她点了下头，目光又落到远处荒芜的旷野上。

“「汝切」出关了，我留了投影，不会出事。”

岁野的投影依赖白玉京里的固有阵术，如果要离开白玉京，他只能本体出行。

融羽把弓放到常用手里：“那我换个问题好了，白玉京的剑修，你出现在我天烬野深处，又是为了什么？”

弓弦拉开，发出似风吹荒野时空旷的低吟。

“烬”是一把长弓，弓身由古老的焦木制成，携有不曾断绝的火色，有如地底深处沉默万年的熔岩，符咒之术流转，暗红色的流光萦绕在弓箭之间，箭矢指向离乱前方，仿佛只要她前进一步，便会被射出的箭矢撕裂焚烧。

“说话，我在等待你的回答，小离乱。”

离乱把腰环换了个方向，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只能把短剑取下来挽在身后。

她席地而坐，深吸几口气：“从前还是剑修的时候不觉得，天烬野的空气还真是稀薄，难为圃烧的时候，那火烧得如此快了。”

火势携风让她身上的花束往后浮动，融羽再将弓弦绷紧。

“别急。”离乱闭上眼听了听风声，“融羽，这十来年，你有没有把天烬野上的异状告诉你的母亲？”

融羽审视她：“看来你的大壑也没闲着，有人当你的眼线？”

离乱：“在踏上折岳之前，上一个和我说话的修者就是十年前的你……对悬圃的修者而言，二十年太短了，但这其实是段很长的时间。圃烧以前，天烬野就已经有异状发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周错的弓修？”

“……记得，许久没见她了。”融羽说，“她为人很木楞，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但她那把弓‘隙’也是少见的古朴，我有些印象。”

离乱：“她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圃烧的时候。她死在了火里。”

融羽干笑两声：“小离乱，怎么可能会有修者死在火里。更何况，原野主也说过，那几日没有弓修死在荒野上。”

荒野上的风总是夹杂着不明来历的枯枝败叶。

离乱抬起头：“所以我问你，这十来年，你有没有把天烬野上的异状告诉你的母亲？”

“玉京主，你们大可不必认为原野主有什么阴谋，我告诉过她，她也曾派人探查过，但那场火烧得太旺盛了，把大半个天烬野变成了荒原，这二十年来，弓修一直在重新建设天烬野……她也很忙，些许的怪异之处我自己就能彻查。”

“些许吗？”离乱思索片刻，“看来情况不算遭。”

她话刚落下，就看见融羽身后的深层的灌木里火色闪过。

离乱还以为又是流箭，但并非如此，火色在草木间攒动、跳跃，猛地向融羽背后袭来。

敛月未出鞘，只是在剑鞘中划出不到一寸的空隙，一道极细的月色光辉闪烁，帮融羽抵下第一道攻击，她也迅速拉开距离，拉满的利箭顺势摄入灌木丛后的火色，一道呜咽传来，什么重重地倒在地上。

离乱走上前用短剑劈开灌木。

倒在地上的是一只看起来很像悬浊的怪物，它还没死尽，周遭飘浮着浊气，但浊气里混着闪烁的火光，这是和寻常悬浊截然不同的。

“果然还是进化了。”融羽取下浊骨，“难道是因为当年的圃烧？”

离乱问：“你是不是想说，因为悬浊逃离不开那场大火，便就此和火焰融为一体了？”

“的确有几分理由。”融羽没再提刚才的事，“有文记载，悬浊或许与壑响在砍山时期是同一种怪物，有一部分留在了大壑，有一部分来到了悬圃，经年累月，才成了外表相似的两种怪物。”

离乱：“这个推论其实由符箓术推定而来的。炼宝箓的时候，壑响与悬浊的骨可以当成同一种材料用，其实还挺方便……好多年前便有几个老道这样觉得。”

“怎么？你想说其实不是那样？”

“谁知道。”离乱摇摇头，“不过我倒是觉得，没有我师兄的这一剑，你的后背必然是已经受伤了，这浊骨理应给我一份。”

融羽：“我觉得我能躲过那一击。”

“事实如此。敛月剑光帮你挡了一击。”

融羽用力地拍她的肩：“我反应一向很快，觉得我那一箭先射向你，再射一箭杀死这悬浊也来得及。”

“玉京主，这弓修当着你的面在恐吓凡人。”离乱指指身后的融羽，想让岁野帮忙把她支开。

岁野手指扣在敛月剑柄处，把沉芥里的宝箓「岁止」丢给离乱。

“自己找个地方躲着。”

“以前找你要你不给，这会儿倒是会主动给我了。”

离乱接过岁止，环在小臂上，岁止可以无限延长攻击接触到宝箓主人的那个瞬间，是难得少见的防御类宝箓。

岁野将敛月抽出，恒月光辉在二十年后，再次在这旷野上闪烁。

“看起来你不用找她要浊骨了，这里不止一只。”

融羽：“怎么会……刚才都还没有？！”

浑浊的眼和烟雾在草木围拢的世界里即将喷薄而出。天空愈发昏黄，自浑浊世界里现形之物正在无声地聚拢。

火色汇集的箭矢在声落前离弦，连发的弓箭吊出一道火色金线，刺进为首的一团浊气中，照亮在黄昏时分的阴暗。

岁野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他提步，似乎只是动了一步，人已至众悬浊之中，月色织成的笔直的剑光在浊气里穿行，血液顺着他的剑尖飞溅开来，血液侵占了浊气的空间，在草木之间溅射。

这的确是与普通悬浊不太相似的怪物，它们在阴暗处游动，沿着未成形的小径越过弓与敛月的空间，朝着岁野身后的离乱而去。

唾液一样的污浊吐向她，在靠近时凝滞，像陷入了年岁的琥珀。离乱顺利用短剑将污液挑开，眼部的宝箓岁时也能帮助她在黄昏时看清已经堕入黑夜的生物。

她跳进悬浊的气息里，这让她想起大壑深山里营养不良的山猪，矮小又富有肉感。她左手精准地在污浊里攥住悬浊支出来的一只黑赤色的眼睛，右手的短剑随即刺入，她的战场不像身后那样安静，悬浊发出诡异的叫声，拼命地想要逃窜。

离乱主动贴近。

“岁·止。”

这样的宝箓光用来防御岂不是暴殄天物？悬浊怪身体的一部分被岁止的力量拉扯住，这狭窄的间隙里，时空已经错乱。

在离乱眼里，它的半个躯体都已经变形，她用短剑再次刺进悬浊的胸口，淤积的污液顺着窄口一瞬间爆发，时间似乎停滞了一刻，在她松开手后跳后再次走动。

血液与污浊的雨只下了片刻，天彻底黑了。

岁野走过来，用清洁符咒简单地帮她清洗了脸。

“谢了，我都有点看不清路了。”

融羽揉着肩也走近，连续拉弓对肩部并不轻松，她只想快点把这些悬浊清理完，让眼前的人离开。

“好了，你们满意了吧。不管原因是什么，不过是一些生得有些不同的悬浊怪，你们也打爽了。快回去吧……”

离乱突然站起身凑上去，一股浊臭味让融羽不得不后退一步。

离乱开口问：“如果有下一个原野主，会是你吗？天烬野过去两代原野主是母女，你会承袭你母亲的位置吗？既然如此，融羽，你要我们走，是觉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融羽：“不管有没有后续，都不管你一个凡人的事吧，小离乱？”

离乱没有搭理她。

“悬浊不会凭空冒出，虽然你想要我走，但我想我们谁暂时都不要走……门就要关了。”

“门？”

离乱顺着她刚才斩断的灌木探去，她挥挥手，融羽还是射了一发照明箭进去。

浑噩土壤的中心，有一个正在迅速缩小的诡异空洞。

「骨崖」：基本是由各类骨头堆积地基，从而建设起来的崖楼，修者会生活在骨崖缝隙与洞穴中。

「汝切」：前文提到过，是白玉京的枢格，也是娵訾楼楼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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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荒芜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