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之收好了剑匣和玉扣,医籍残卷则派人送去给牧忱。
与此同时,前一日亲眼见江与被不朔擒了去的风云,焦急的于房中踱步,却是等了整夜都不见护法回来。风云心头不安,还是去到天枢殿,但被殿外的不朔挡了住,不朔道:“江护法不在这里。”
“不在这?”风云疑道,“还请不统领告知护法在何处?”
不朔垂目,默了一瞬:“江护法刺杀谷主未遂,已经被夺了五感,秘密关进了地牢。”
风云一惊,还是摇了摇头:“护法不可能刺杀谷主的!不统领定是搞错了……”
可为什么几日前,谷中众人皆是决定由谢护法和执律掌事接任玄武的一切,谷主同样说道玄武护法已废。本以为是好事,这样一来,护法便可长年自由于谷外,不再受到约束。只是昨天见护法被擒,他隐隐不安,只是当谷主在寻护法,但至今护法未归,更是杳无音讯。不统领一言,护法刺杀谷主,绝对是不可能的!可为何护法会被夺了五感囚入地牢,不统领做事定是得了谷主授意,谷主……
“是否有什么误会?”他急道,“夺了五感的惩罚实在过重,恳请不统领三思!”
“此事非我能做主。”不朔秉公而回。
但凡和江与有关的,风云急起来六亲不认,不管不顾的瞪他:“我要求见谷主!”话音一落,便冒失地要往里面冲。
“这里没有命令不得入内。”不朔上前执刀一挡,“速速离开。”
顿了顿,又道:“谷主已是留情,江护法刺杀谷主是事实,你不信也是无济于事。你与其在这里大吵大闹横冲直撞,惹怒谷主于江护法更是不利,还不若想办法先行见他一面,得知他情况如何。”
不朔头一次对除了谷主和江护法之外的人一句话能说这么多,只是不说清楚,对风云能否理解他话的意思堪忧。
见他再挡,风云打了一个寒战,终究没敢再次上前,闻言这才脑子一转,朝不朔抱拳后匆忙离开。
不朔则继续守于殿门,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在收到其余护法和掌事的禀告后才进去大殿,传话禀报:“全谷各处守卫阵法的调换已经大功告成。”
“嗯。”秦淮之伏案书写文书,“玄武的事如何了?”
“此事当今是由执律掌事全权负责,只是情况还是不太好。玄武反对的声音很大,不肯江护法之外的人承袭,更对执律掌事和谢护法所行手段不满,父子二人将玄武的几个领头人和掌事,抓了起来以儆效尤。”
秦淮之这才停笔,抬起头:“哼。阿与还真是……以前为他留的时候,他始终不肯回来,如今他还是不肯。而玄武护法令牌已是毁掉,再无退让回转的可能,这才交于众人都信赖的执律来接掌,竟不曾想到,玄武的人倒是对他们这个护法忠心。”
“只有一大部分。”不朔补充道,“还有一小部分的人都已经投靠另路。”
“除了那父子二人,大多人还去了何路?”
“……郁护法。”
“不朔。”秦淮之肃容,望他的眼,“你该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属下不敢,只是……如实回禀。”不朔倏然身子一颤,当即抱着拳后退一步。
秦淮之过了一会才收回月光,而后抬手揉了揉眉心,略显困乏地道:“此事就此做罢,执律也该亲眼瞧见了,玄武不容外人,叫他收手罢。玄武先暂时交由风云看管。”
“你先出去。”
不朔领命退下。随之几日过后,玄武的内乱才得以稳定住,而风云却始终都没能进去地牢见到江与,他好几次求见谷主都未能如愿,加以玄武大大小小的事实在忙不过来,能抽出身的时间少的不能再少,根本不足以他自己站在天枢殿门前死等,又不能转交给别人,虽然这假的不能再假的刺杀绝对是假的,但也不能往外宣扬。
而殿内议事之时,谷主就像完全把护法这个人忘了似的,提都不提,更是不曾亲身前往地牢。护法的冤情也自是没机会解释。
一想到护法被夺五感关了这么久,风云几乎怨恨起了谷主。所谓五感,人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没有五感,护法盲聋不见不闻、不嗅不尝、无感无知,整个人都陷在漫长的虚无和寂静中,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更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无计可施的在其中徘徊,像是永远都走不出去,熬成为一个活死人,万般无助。
这跟护法本事高不高根本无关,人的精神头都差不多,谁也不比谁耐抗多少。
风云好几次都想硬闯,但又不得不顾虑硬闯后的烂摊子最终还不得是护法来兜着。他不觉得护法会刺杀谷主,若是有,也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为何谷主不肯调查,而是直接铁石心肠的把人关了起来。
他再次找到了不朔:“肯请不统领能替我玄武众人向谷主求一求情,望谷主能收回成命。护法尚且年少,谷主此番做法,太过残忍。”
不朔有些许无语,过往年日里,无论江护法干出什么事,风云都是这般字都不改一个的来开脱,还是背着江护法偷偷摸摸的,若是被发现了,便被嫌丢人现眼、忍无可忍的江护法拽回去揍一顿。本来就屁大点事,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叫风云这么一哀嚎,好似松苍谷真的做出对不起江护法的事。玄武人人生性护短。
只是这回,情势的确不容乐观。他沉了眉目,道:“你去准备一些吃食,我可拿进去,若谷主有意,自会去见。”
风云愕然了会,才倏地眼眸一亮:“是!”
他跑去精挑细选了半天,要了一堆重油重盐的硬菜,最终还是被自己全部否决掉,只交给不朔了一碗稀粥。
不朔也是所言不虚的将东西带到了绯棠小筑、秦淮之的面前:“谷主。”言罢,往里面走了走,手里的提盒搁放在桌案一角。
秦淮之反手握着天机垂于身后,显然是准备出去练剑。但见不朔无故做事,他收回天机,过去一瞧,便不由一愣,盒子里的清粥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谷主,属下自知不该替您决定。”不朔忙不送地道,“只是护法挨了已有七日,同样,七日来水米不进。若是他日叫牧神医瞧见,怕是又要跟您闹不快了。”
秦淮之静默。
已有七日了么?
他有须臾的纳闷,默了好一会儿,慢慢道:“……走吧。”
遁地一闪,便带着不朔连人和盒的一同行至地牢其中的一间囚牢里。囚牢的各个角落都点了火把,不算很暗,只是蜷缩在石板床前方的阿与定是无感无知的。
不朔则默默无言的站着,他记得当时江护法是躺在石板床上的,也不知是何时滚了下来。见谷主走上前,运气注入江护法体内,而后俯视着冷淡的说道:“你太脏了。”
过得片刻,江与嗯咛一声,方才微微睁眼。他脑中兀自晕眩,视线模糊不清,仅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的秦淮之看。
二人始终就这个姿势僵持着,最后秦淮之还是最先动作,蹲了下来,将人扶住肩膀揽在自己怀里。
光亮刺眼,江与有些迟顿,一动不动地枕在他臂弯上看着他。自己的四肢则如石头一般不得动弹,他不知道秦淮之来干什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因着伴随着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虚无。最开始,他也尝试着发出声音,却无论如何都听不见,掰手指关节也是感受不到疼痛,便紧紧咬着牙关去找触感,越咬越紧,直到在思维的判断下才不得不松开,只怕若是再咬,牙齿会碎掉。
张了张口,又随即闭上,他相信若是此时自己开口,定是吞吐结巴,很是狼狈,还不如索性不说。
江与沉默,秦淮之也没有做无谓的安抚,只是低声说道:“阿与,七日了,还是不肯说么?”
说什么?江与在脑中苦苦思索,还是不解其意。这也是这么久来,他第一次听到声音,极为刺耳,却又那么让人着迷。
它是蛊惑的,仿佛只要自己开口说话,便能逃离此前绝望的困境似的。
江与知道自己状态有点不太对了,但不想动脑子去想,太累,只是一直盯着眼前人看。
双目相对,见他情势尚在控制之中,秦淮之转头朝不朔要来了那碗稀粥,不再多说,还是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再是周而复始,而江与始终只是木僵地张开口吞下那没有味道的汤食,直到唇边不再递来勺子。随之,他视觉和听觉复而尽丧,堕入寂静。
江与缓缓合上双眸,再次睁开时,已是第二个七日,因着秦淮之说:“阿与,十四日了。”
他一时怔忪,只有十四天么?可秦淮之的模样于他便像是上辈子的事一般。在吃完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汤饭后,又要再陷虚无之时,江与低声道:“我会死么?”
“不会。”秦淮之回答他。待江与失去感知后才将他被缚于身后的双手翻出来,即便手指的主人尚有能力分辨不可再抠抓,还是有几个指腹已经糜烂。
旁边不朔同样瞧见,轻轻道:“谷主。您既然已决定心硬,又何必翻出来看呢?以江护法的耐力,纵然挨一个月也是不成问题,更况且还有每七日的提示。”
“我决定?”秦淮之指尖运气还是为怀中人源源不断的输入灵力,“所以他就真的打算硬扛一月?等到我不得不再和稀泥的对他说‘下不为例’。”
不朔沉默。过了一会儿,秦淮之喃喃道:“何时决定了。”
不朔看破不说破,谷主先前左一句“不会仁慈、右一句“阶下囚”,但到最后都会丢盔弃甲,还是暗悄悄的,不是这次便就是下次。可江护法却是极为厌恶他人对自己流露出怜悯、可怜的神情,谷主一旦做了某些事,就绝没有再轻易收手的道理,比如,若是在关押刚开始几天时谷主便就说:“你太可怜了,我心疼你,所以饶了你”,江护法定是会被冒犯到,不仅达不到目的,还会触碰了江护法的逆鳞。
宁可受罚,也不要同情。可若江护法肯开口,一是求了想求的绕,便是心甘情愿的认了栽,二是求了不想求的饶,便是明显的被逼到了崩溃绝望的前息。据他所知道的,这二人虽是不和,却从未到过其二的极致,而不知道的,便无从知晓了。
他所想到的一切谷主自是心知肚明,瞧见谷主最后看了眼江护法,还是迈步从囚牢里出去了。
第三个七日。江护法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终是在谷主再次要离开时,伸手抓了谷主的袖摆,含混不清的讨饶:“ 我受不住了。”
谷主闻言转过头俯视的看着,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叫人。”
江护法顺从地开口:“师父。”
谷主却是摇了摇头:“叫我名字。”
“……秦淮之。”江护法道,“你若还心疼我,就饶我一天。”
过得片刻,谷主俯下身抱起江护法出了地牢,径直将人带到绯棠小筑。
他道:“谷主。属下这就退下。”还未转身,就听到一声:“等等。”
秦淮之将江与放到床上,一边施法解开对他五感的束缚,一边继续对不朔说:“先去备点温水。”
不朔领命退下。秦淮之则开始和江与说话,他的声音舒缓而平静,有意识的引导他动脑思考和清晰地说话。最开始,江与还肯认命的应付,后来眼皮实在困得撩不开了,只点头和“嗯嗯”两声敷衍。
刚蜷缩着身体睡着,又被吵醒,忍无可忍地抬眸一怼:“……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困了。”他的脑袋依然有些僵,语气没什么精神,状态也不是太好。
秦淮之看他倏尔剑眉竖立,又是硬撑着挣开眼,着实困得很,只好住嘴,待盯着他睡熟了后才走出卧房。
谁料江与这一困,便是嗜睡不起。江与迷迷糊糊的能听见周围围了许多人,可他就是抬不开眼眸,脑中晕沉,身上忽冷忽热,四肢百赅酸痛。他猜想,恐怕自己这是病了。
便这样浑浑噩噩接连高烧了三日过后,他才模糊醒转。当然,江与自己并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子,只当自己睡了一天多些点,他呼吸调匀,斜目一视,房间里空无一人。
如此看来,或许还能再睡一会补足体力,江与当即闭上眼。这时,窗外倏忽传来一道声音:“护法!”
“护法!”
一声比一声高和急,好似他不答应,便永无止境似的。
江与闷着头,补觉的想法彻底落空,他当真受不了这等尖锐叫声,合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才不悦道:“你吵什么?若想进来说话便低声些。”
“护……!”扒着窗子的不朔听到里面有回话,眸中发亮,但一个震耳欲聋的高声都已从嗓子眼里挤出去,只好狠狠咬一下自己舌头,强行憋了回去。
忽觉难过,低声抽泣哽咽:“护法……你好不好啊?”
“……”江与这下真睡不着了,结结实实噎到了,眼眸一睁,“你别吵我,我就好得很!”本是大声喝道,由着许久都不曾说过话和高烧的缘故,他的声音有点低哑。听风云哭得越发难以自制,江与沉默了些许,只好说道:“行了,我还没死呢。进来。”
“我……我不敢。”风云如实道。
江与不由一怔,爬起来,不可思议地又重新把眼前种种打量了一遍,这里可不就是秦淮之绯棠小筑的卧房,但明明记得,秦淮之是把他放在自己的那间卧房里来着,他在绯棠小筑也有间自己的卧室,以前五六岁时睡的地方。
没想到他睡得那么沉,半夜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江与蓦地睁大了眼睛,不由伸手摸了下自己□□和屁股。顿了顿,说道:“进来,他不会把你怎样。”只会把我怎样。
风云闻言心下大喜,如撒欢的小羊般一翻窗户,直直拱到江与身边,死死搂住他的腰不松手。风云嘴一撅,便抽泣开来,眼泪鼻涕满脸横飞。
江与被拱的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忍了片刻,伸手掐住风云的后脖,把人提起来,嫌弃道:“你能不能别嚎了?你到底在哭什么?没出息!”
结果,风云抬头一看双目空洞、面容苍白的护法,更没出息的哭的更大声了。江与只想在秦淮之找来之前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被他哭得烦不胜烦,但又不好直接赶人,琢磨了下要怎么把人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