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阿与是如何觉得我会同意别人触碰你的?”秦淮之气笑出声,“况且,你处理不好的话是会留下永远的疤的。”
江与是有点懵的:“我又不疼,留就留呗。”
留个疤是能死还是?
秦淮之顿感头疼,一言难尽。
明明最初一年里,阿与会哭会闹,打了架受伤还会趾高气昂的回来找他告状,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阿与再不肯露岀怯,不肯哭泣,唯有不藏着掖着的性子会在疼了时本能叫几声,便没了。
犟归犟,但也不会死挺,知进知退。他也没法,只得给人套了白色衣服方便他能及时发现这家伙是不是何地又划开口子了,随之阿与大了点,嫌白色太素,自己又套回深色的。在让他抓到几回这小子为捉个鱼闯了千机阵后,不容拒绝的又给人换上白色的,后妥协到蓝衣。
一件衣服向来有上百种死法。
这人是没了痛感么,练功时便要真刀真枪,他二人对打时就曾不心软的弄伤过对方,完了后两个血人躺在草地上各自休息。更不要提阿与当着他面儿利索地捅了自己一剑,其实当时说完了那句“你是我养大的”他便后了悔,而且他那时的意思并非阿与所理解的“欠”,仅是想宣告表明自己更了解江与这个人,在江与人生中,他们才是最亲密无间相处最久的人,而慕闲宁不配优先来谈这个“资格”。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还是那种场景,三个人总要有解决之法,而江与的解决之法便是以自身为要挟让他放人离开。
说来,江与为该死的慕闲宁做到宁可还了他根本不需要的恩,一剑或是十几剑的要与他一刀两断,才是让他最为生气的。
秦淮之越想越不高兴,尤其是看着这身伤疤。他倾身,没什么分量地威胁:“再说这种话,我就咬你了。”
说这话时,他能明显看到江与的身子倏尔紧绷了起来,垂头握拳。随即秦淮之薄情而淡漠道:“别怕,你乖些点,便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许你回到玄武,可不是许你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往后,若江护法不肯来找我,我也并不介意亲自去找你。”
“给一点教训,会不会长些记性呢?”
“做个乖孩子,阿与。”
江与听得心脏震颤,浑身冰凉。
苦苦一笑,心道,如今只是笼子变大了,而非自由了。
“秦淮之。”他回头,忍不住试探道,“我很忙,没空。”
“回湖心岛,阿与可还有空?”秦淮之瞅他一眼,冷冷道。
江与又怕又厌,用手紧紧抓住凳子边沿,实在没底,深喘了两口气,有些仓皇地唤道:“师父……”
看见这种类似于撒娇的举动,秦淮之摇了摇头,再说不岀来什么重话:“好了,我唬你的。”
这时,一个稳重的声音插了进来。
“谷主,夜泊想要见江护法。”不朔于殿外一手钳制住想要擅闯的青鸟,报道。
“进来。”
“不见!”
殿内秦淮之和江与同时岀声,又在听到对方声音后眉眼相触。
江与方才仓皇一拍而散,率先朝外面开口:“你不是不想见我?而今这又是干什么?”
夜泊从他回来玄武便一直躲着不出来,估计还生气着呢,就因他当年从松苍谷离开的时候没有带着它,后来很多时候就阴阳怪气的跟他闹开脾气来。
殿内夜泊听了于不朔掌内疯狂挣扎,尖声大叫:“不见!不见!我走!我走!”
江与耳朵刺痛,彻底把对秦淮之的矛盾抛向一边,无语而嫌弃道:“……疯了你!”
于身后为其缠绷带的秦淮之眼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如实道:“你若是把它再放外面叫一会儿,说不准,一会儿可有人都围观过来了。”
那还得了!半响,江与极不情愿开口:“让它进来。”
得了命令,不朔推开殿门放它进去,视线不曾敢往里面张望一眼。
江与往后垂头瞥一眼,见绷带缠好才拉起穿带好衣物,站起来对着夜泊说:“你有事?”
夜泊大力扑扇翅膀死命绕着江与飞,幽怨叫着:“你回来为什么不找我!你回来为什么不找我!”
“你都没有发现我不在么!你都没有发现我不在么!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久到我都睡一大觉了,你都不来!”
若不是风云方才碰到故意躲在一个树洞里的它并把它戳醒,否则它还醒不来着,而它高傲的插着腰问江与有没有找过它,风云说江与连问都没有问过!
“有完没完?”江与憋了一口气,他毫不怀疑秦淮之定是在后面嘲笑他。看着蹬腿的夜泊,他抬手指向地上的羽毛,忍不住呵斥道:“你掉毛,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你!你!”夜泊快要委屈哭了,没有灵兽可以容忍他人说自己掉毛,秃头。没有!
“不许说!不许说!”
江与不由皱了眉头,坦诚道:“你自己看,我说的是实话,就是掉了好多毛,不能说?”
“那我不说了。”
夜泊还是恼羞成怒,不怕死地叫起来:“护法不掉毛,护法厉害!”
江与和秦淮之当即就觉得它鸟嘴里吐不出象牙,果真,夜泊蹦哒到椅子上秦淮之肩头立着,高高扬起下颌,傲慢的报复:“护法本事那么大不还是没跑出去么?护法怎么被抓回来了呢?怎么被抓回来了呢?”
“护法白费了力气,白费了力气。”
“没辙了么?没辙了么?”
“伤心么?伤心么?”
秦淮之有一瞬间觉得它可能是不想活了,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夜泊卯足了劲儿还在继续。
“难过么?难过么?”
“护法。护法。”
“惨么?惨么?”
手掌捏拳的江与心中更是怒起,忍耐也耗尽了,快速上前将它提腿倒吊着拎至手里,掌间收紧,眼睛里竟出奇的淡定,瞅了它半响。
而夜泊瞧不见嘴巴长上面的江与是何神色,坏脾气更甚,两只翅膀扑扇个不停。
“莫挨我!莫挨我!”
坐于旁边的秦淮之默了片刻,唤道:“阿与。”
他并不有疑,阿与一定是在想办法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打死它。
“阿与。”他又唤了一遍,才看见江与松开了夜泊的短腿把它端正,带着那青鸟走向殿门口离去。
岀了天枢殿的江与捏着后知后觉咕噜着求饶的夜泊径直带回去望舒堂,扔给风云喂食,最好撑死的那种,偃旗息鼓,紧接沐了浴后去了谷里唯一的食堂。
早便收到了消息的食堂里,等江与一进门,陈总管立马老颜含笑的迎上去,却在见着颇为不高兴的江护法时寒毛倒竖,小心翼翼地道:“……江护法来是做甚?”
他实在是唯恐凶名在外的这位再在食堂里跟人打起来把地儿给拆了。
“吃饭。”江与在满是嘈杂的环境中抬眼看着主管,不明所以:“来食堂不吃饭还能是做甚?”
问的什么废话。
闻言,陈总管不知如何以答,只得挤着脸上褶皱,干巴巴的尬笑几声:“嗬,嗬,吃饭呀。”
江与眉头一皱:“嗯。”他斜眼盯着陈总管看,不知还有什么事,无事便就把他吃饭的道让开,陈总管站在左侧,右侧是椅桌,中间一点点空间他认为自己过不去。
陈总管让盯的不寒而栗,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这位,正沉默之际,江与开了口:“我要吃饭,请你让一让。”
“啊?哦……哦……”陈总管反应过来,带着老腰老腿连忙闪开三丈远,“护法请……请,或者护法坐着,我去给护法打饭?”
江与奔着食堂左排最后一个橱柜方向潇洒的走掉:“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本是想直接进去后厨的,奈何见着台橱里面的人忙忙碌碌,估计也没空来理他,于是江与排在谷里一行同僚者后面。
最后一个橱柜前伙房师傅是个大汉,糙声大叫着:“下一位,吃什么?”
大汉师傅站的有点久了,正想转了脖子活动活动,视线一瞥,猝不及防的突然,见着眼熟人,他眼睛里都亮了。
江与端着木托盘,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大汉师傅抢话道:“回来啦!”
“可是有好些日子没着护法啦,还是老样子?”
一盘全瘦馅红烧肉包子,一碗白米饭,两蝶肉菜。这包子自然是独一份的,因其余的人吃不惯——全瘦一点肥都不要有,但却要有肥馅特别的油腻感,并且口味还要重。
叫抢了话的护法只得点点头:“嗯。”
“喏。”大汉师傅脸上一幅我就知道洋洋得意的模样,朝向旁边木盒努努嘴,“陈主管方才便说了护法要来,早就给你准备好喽。”
“要是明天再来,还是在那个木盒里,护法直接取就可。”
于对话中,聒噪的食堂里却渐渐的安静了下来,周围穿五颜六色、各色各样衣服的人群里,有人惊讶地叫:“诶?大护法?”
自从那日谷口一见至现在,少说都有小半个月了,知情的知情,不知情的也不敢问,还有些是道听途说。
而今却忽然见了人,饭是香的,人是惊讶。敢叫的叫起,不敢叫的悄悄,以及默不作声的。
江与不喜被围观,放下自己端的,取了盒子里面的托盘,冲伙房师傅道了谢,然后走到的那个叫他的玄武的同僚面前,淡定状道:“是我。”
玄武部界的人刚准备对他们丢失已久的护法痛哭流涕,谁料护法下一句就给他问蒙了:
“你饿么?”
“?”来自玄武的他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迷惑瞪大眼,老实回答:“饿啊。”
“我也饿了。”江与心里满意,“所以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大家互不打扰,行?”
方才回答饿的人一愣一愣,反应过来他们护法是不想被堵在这儿,于是他放下自己的饭,立即小跑起来招呼其他同僚去各干各的事,各吃各的饭。
周围也都是人精,自然不会去触碰这位年纪小位置高的祖宗的霉头。
等人群快速散开后,江与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便即刻用筷子戳起鲜香的包子送入口中咀嚼。
胃里舒服,不好的心情才稍稍放晴。
他自然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想关于秦淮之的任何事情,那是对食物的亵渎。
正当江与思绪六神无主时,旁边一道女声打搅了来。
紫衣女子郁二护法端着饭坐于江与正对面,神色肃穆,语气微妙:“你这太油腻了,不健康。”
江与知道是谁,头都不用抬,回道:“我就喜欢这个味儿。”
“好吧。”郁飞霜闻着那味不由抽搐着嘴角,又叹息,“随你。”
自她六年前认识这孩子至今,此人口味从未变过。
至于,这半个月以及前两年里事儿,她不傻,看的明白,江与不见得是一直待在谷外的,否则失去消息已久的人却忽然从谷内破坏了后山千机阵该当做何解释?
且还……没了灵力。
所以,默了半响后她道:“你,还好么?”
听此,江与神情有些怔愣,将口里包子嚼完才抬头看向她,道:“安好。”
他又垂目,戳了个包子咬上一口,嚼了几嚼咽下,低声突兀其来说了句:“谢谢。”
郁飞霜怔愣,方才意识到是指半月前松苍谷门口的事,她笑起来揶揄:“难得啊,难得啊,堂堂凶名在外的江护法居然还会害羞了?”
江与绷着脸:“我没有。”
话音刚落,周围喧闹的人声忽然之间鸦雀无声。
只见来人拔刀出鞘,风风火火极为招摇地奔过来,刀尖径直指向江与脑袋,一字一句:“我要跟你打。”
两年前,他在江与这里受了气,丢了脸,岂有不讨回来的道理,只是当年未曾料想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