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苦 第1章 负隅顽抗

“何人擅闯衔白门！还不快束手就擒！”

白衣门徒十余人个个手持法器，以攻击的姿态，把这个身着夜行衣、受重伤的少年弧形包围起来，将其逼至山门尽头、身后便是不可见底的山崖深黝。

而身处一抹白中的黑色极其突兀，少年单膝着地，高高地昂着头，以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另手持一条周身银白、灵力稀薄尚在滴血的鞭子。全身上下的衣物尽数叫火烧为焦黑碎烂，更有被什么东西在皮肉上抓出来深可见骨的爪痕，幸得已用术法止住血。

他脸色惨白，只凭意志力半睁着眼，将压榨出的最后点儿灵力注入鞭中，一刻都没有放弃，寻机准备起身突围。

当生死攸关想要以伤换赢，这时，他听见他背后有个声音说：

“怎么，出来跑了几月，能自己弄成了这幅模样？”

那是个恶魔的声音，是熟悉的，更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它的温柔收了起来，只是冰冷。少年方才还狠厉冷静的神情与不曾示弱的内心因它的拜访，猝然恐惧起来，又不甘心地转过来看说话的来人。

他想，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么？

看“恶魔”不徐不疾走近，而后长身而立，脸上不带笑，已有几分摄人，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开来。

为夺下此门派的结栖花救山下村庄瘟疫，少年遭守护地魔兽抓伤以及烧烫魔焰所伤，后又被门派趁人之危，种种的不堪其痛，几乎反噬般要淹没他。

在仿佛完全漠不关心那人的注视下，重伤少年掌心紧紧捏握成拳挣扎，时间不等人。半晌下来，他稍稍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惧怕，终于挤出一句：“帮我。”

今天这结栖花，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恶魔” 看着身着黑色紧身束衣、戴以面罩的皎皎明月，皱了皱眉，又倏然笑了起来：“阿与，你知道的，他们如何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干系。”

况且，解厄天下万民不该是这些正派弟子的使命么？他的阿与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等单膝跪地的人诀择妥协。旁边白衣众人惊讶又恐惧地盯着防御阵法里倏然出现的玄衣长袍男子，黑衣蒙面人他们是不认识，但不代表不认识这位下修真界松苍谷的谷主——秦淮之！

连他们上修真界都要忌惮几分的人物。而这位谷主与黑衣人似乎还是相识……

“谷主大人这是何意？”手持方才趁机抢过来结栖花的弟子喊起来，他对下修界秦淮之只闻其名不清其实力，自然傲慢。“此人擅闯我衔白门，还请谷主将此人交于我等处置。”

听罢，秦淮之脸上没有丝毫要将人交出去的意思，只目不旁视着有些脱力跪地的江与。

若不是为采药重伤，凭这些人如何能伤到他的阿与半分。

所有视线齐聚在身的江与保持抬头的姿势，望着身侧的秦淮之，不停喘息。只觉荒唐，他咬着牙、握紧鞭柄，瞟了眼持剑立于前方的门派弟子，同秦淮之说：“我跟你回去，任凭处置。”

受制于人，没得选。

他的灵力叫封，要破眼前这个局面，能有两个法子。一是与立于此地的所有人为敌，杀出一条血路；二是向眼前人服软，却要被带回去降罪。前者行不通，并且无异是后者好走许多，他又不是傻子，没必要此刻逞能。

秦淮之似乎并不在乎这个人说了什么，走得更近，一伸手摘下他遮住脸的面罩。

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炼制上好的内伤药续脉丸便这么一颗接一颗地喂进唇角尚有血痕却并不影响他浓重杀气的少年嘴里服下。再加以手上结印出的阵法治疗外伤。

那些血肉翻飞、丑陋难看的，甚至要露出白骨的伤痕，在药丸与法阵下，慢慢结疤愈合。

叫挡在防御阵法外的衔白门门派弟子个个膛目结舌，就没见到过这么浪费的场面，心里不约而同的骂了一句败家！

他们都千金难求一粒的药丸，眼前这阵势，毫不怀疑人家甚至可以撒着玩！

这可护得太过了点吧？

眼馋归眼馋，该出手还是得出手。一挽剑，便狠狠甩出数道剑气劈向将那二人护在其中的阵法。

“谷主大人非若如此，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嗡鸣震耳络绎不绝。秦淮之本就因眼前人这身伤有些恼怒，衔白门弟子都是不长眼的么？这么着急找死！

喂个药都不成，聒噪声那么大。

“好点了么？”

好个屁啊。江与觉得自己要被噎死了，气极了道：“停下！”众目睽睽之下，都不用回头，他笃信不疑，旁边那些被晾在一边的门派弟子定是恨不得将他二人剥皮拆骨大卸八块！

秦淮之看他有了力气炸刺，才收起药瓶及阵法，好像看穿他所想地道：“他们不也没去搬来救兵，能晾得我们，我们如何晾不得他们？”

说的理所当然，叫人无法做任何反驳。

见衣物修补好了，身上有地儿落手，“恶魔”谷主扶住他起来，然后单手环抱起来。

周身外借灵力在内运转，体力得以补充，伤势得以治疗，疼痛得以缓解。江与忍下亲近接触的抗拒，将“别碰我”咽回了肚子里。左顾右盼环视一眼，果真，如此动静，这么久了，都未有人前来支援，明显这几人是被丢出来的卒子，一群傻子还乐呵呵眼巴巴的以为要为自己“邀功”了。

他着急要去夺花，迈步往前走，却被腰间的掌心拉回来桎梏的动弹不得，立马厌恶的挣扎，在镇压下只是无用功。手的主人不太满意地说：“阿与，你乖一些，别乱动。”

“谷主！”江与脸色依旧有点发白，眼神格外固执，不堪忍受地偏头看他。神色有几分不悦，顾不上什么别扭，方才的惊惶一拍而散：“如若不帮，还请不要阻拦！”

踪迹暴露被抓到，这个现实本来便让他烦躁得厉害，更别提他为今的时间真的急迫，毒医夫妇还在急中等候用这花入药以解瘟疫灾祸。

秦淮之无奈叹息。并未放开怀中之人，只是从他手中拿过法器，举起来，示意他。

大有种你不给我便不打的意思。

江与似是惊呆了。

你自己是没有法器么？明知他耗不起还非要如此。

目光与那“恶魔”相接，江与牙关紧咬，终于，他声音喑哑唤：“无它，听其号令！”

正垂眸看他的秦淮之心头遗憾，没有听见想听到的，从前的阿与会说“无它，听师父号令”。

眼见江与大概也是没有力气说话了。他不再难为人，收了防御阵法，一手环人，一手执鞭，冲上去，速战速决，夺回结栖花。

没了顾忌，秦淮之未再犹豫，手中运功，在鞭中注入法力，杀气凝聚，向着面前弟子狠狠一挥！

卷起的狂风化气为刃。

早已自乱阵脚的众人仓皇结出的防御屏幕抵挡不住气刃的冲击，应声而破，人仰马翻，连同草木摧折，地动山摇，地面登时狼藉一片。

等他们慌张从地上翻身起来，眼前那二人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传声：

“旁人不知，便以为可瞒天过海。这花并非你衔白门的东西，只不过是其守护兽被你们从朴野之境诱骗移居于这地儿罢了，如今却占为己有。三株仅采其一株，回去告诉你们门主，吃了这个亏，便认下。”

于衔白山门前消失的二人此刻落地在一处极其偏僻破旧的村庄中，而以结栖花作引子入了药的年轻毒医夫妻二人纷纷抱拳感谢他慷慨解囊赠以花。

并询问方才未来得及打声招呼的玄衣长袍男子是何人。是了，此地太过偏远和危险，他们夫妻二人也曾出去求助过，却未有人愿意前来冒险，这时恰好碰上这位江姓公子，只是江公子也无办法，后又不知从何处得知上修界有花只需一株可解这场灾祸，下修界又是凡间人、没有灵力术法的他们只能留守原地等他回来。

如今江公子回来，却非一人，那这同行的男子定也出了力的。总之，还是要有礼的。

“这位公子是？”

江与见二人有疑，对夫妻俩解释：“北方松苍谷谷主，秦淮之。”

不隐瞒，是他觉得自己这次回去短期内怕无法再出来，若他们有事相寻，可找秦淮之，他自然也会得知消息。

听言，男医、女医点点头。随后，男医皱了眉面对江公子，急道：“这就要离开了么？”女医声音紧随其后：“可还会回来？”

看得明白，谷主这是亲自来要接人回去的，想来江与恐怕也是谷中之人。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只是此谷近些年隐世，更不见有同族人出入，为何江与会身处在人世，还失了灵力，又是何身份能劳谷主亲临来接人。

江与点了点头：“嗯。”不由瞥了眼立在身侧的秦淮之，而后轻声道：“后会有期。”

话音一落，江与身边冲上来两个刚摘下面罩的孩童，分别一左一右拉住他夜行衣的衣摆。左侧女孩仰脸瞅他，稚嫩的声音道：“大哥哥要走了么？”右侧男孩亦唤：“大哥哥……”

江与蹲下来，摸了摸这两个小人儿的脑袋，难得展颜微笑：“嗯。你们好好跟着旁边的哥哥姐姐，也照顾好你们生病的爹娘。”

两个小人儿撅着嘴还是不肯撒手，江与只犹豫了一下，便独断专行的决定。他没有理身后等着会不会生气的谷主，随心随意的继续与两个小人攀谈，至于回去后会如何不是他现今要考虑的。

女医探究的目光瞧着叫晾在一边的谷主静默立于江公子后方，没有催，只是看。

但这眼神却实在太暧昧炙热了些，她歪了下头，几乎一眼便能看出这个人陷进情妄海里去了，痴迷、贪恋，蠢蠢欲动。

那么虔诚，那么温和。

方才的谷主与江公子是何关系的遐想，她有了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