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 第158章 红花谷（肆）

得是多浑厚的玄力，才能让一根细小的银针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其余圣山弟子立即警觉环顾四周，解屿没看见这根针飞来的方向，自然摸不准使针的高人藏于何处，如此敌暗我明，对方要真是个修为高深者，他们恐怕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岑杞仙叫他们先行下来铲除一些杂碎，如果所谓杂碎指的是这藏匿暗中高手，那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思索间，第二根针，第三根针又接连飞来，有了心理准备，解屿躲避之时特意去留意银针飞来的方向，这些针竟是凭空出现，好似从另一个空间穿梭过来般。

银针出现的频率愈发密集，数量也越来越多，俄然，如同天降银雨，从不同方向倾泄而来。玄修们哪还顾得了思考，避之不及，起先还能靠着不凡身法躲避，伴随攻势愈加猛烈，年轻玄修难免稳不住心性，在持久的战斗中暴露弊端。

解屿是这些玄修里修为最高的，借躲避之机环顾四周，多于半数的玄修已经倒下，不是被击中心脏，就是被刺穿咽喉头颅而亡。他难以置信，刚才还活生生与他合力击败青色大鸟的师弟们，眼下几乎尽数丧生，变成具具冰冷且死相惨重的尸体。

片刻分神，就险些被难以琢磨行迹的银针射中，好在一道身影及时替他击落那几根针：

“师兄！你没事吧，刚才见你似乎出神，可是发现了什么？”

救他一命的是三师弟卓嵘，此人同样资质不凡，近来修为上，隐隐有要超越他的趋势。

解屿摇摇头：“我无事，多谢。”

“谢”字才发出一半，他就看到卓嵘身后半丈处，蓦然凭空出现几根银针。解屿目神一凝，张口欲要提醒，腿上肌肉一崩，下意识要冲过去助卓嵘挡开，可就在一念之间，欲言又止，刚要迈出的腿僵在原地，整个人像塞满沉重石块，内心一个可怕的声音在阻止他上前。

结果可想而知，当卓嵘察觉出解屿的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反应，后心刹然传来剧痛，温热粘稠漫开，他似乎在濒死前一瞬才意识到怎么回事，死死盯住解屿，直到坠落地面，趴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银针雨似在这一瞬停止攻势，解屿怔怔望着满地尸体，内心乃至四肢都在颤抖，他惶恐交加，看着卓嵘的尸体，又涌上一股释然的愉悦。

解屿感到自己流下温热眼泪的同时，嘴角忍不住上扬。取代沈人清的地位是他一直来的追求，卓嵘的日渐赶超又令他心生不安。也许他内心深处，早就希望卓嵘消失。

愉悦很快占据悲伤，解屿抹掉眼泪，忍不住笑起来。

“硄～硄～～”

头顶天空传来阵阵钟响，沉重空灵，绵延悠长。是岑杞仙的蜒龙醒钟，亦是吸收部分开泰大阵的力量后，练就的术法。钟声荡荡如醒灵之音，破除一切虚幻假象，唤醒迷失之魂。

眼前一切景象开始出现重影，继而不住摇晃旋转。钟声依旧跌宕起伏，响彻解屿识海，他只觉头痛欲裂，眩晕不止，连周身空气都在震颤撕裂。解屿不得不闭上眼睛，试图缓解痛苦，直到浑身都被冷汗浸湿，识海仿佛在虚假和真实间来回拉扯。

“哗！”

解屿蓦地睁眼，瞠大双目大口大口喘着气，周围是支离破碎的碎块，哗哗落下。刚才遭遇的一切，都是幻境，都是假象，他抿着唇，心中有庆幸，更多的却是失望和不甘。

不远处一座院落屋中，姬雀因盘膝坐于蒲团，霎时吐出一大口血，气管里还呛进去些许，不住咳嗽。依缈赶紧用仙力替她疗伤。

“族民们可都迁至安全的地方了？”姬雀因才睁眼就问。

依缈点点头：“趁你用幻境拖住那些玄修的时候，黑曜已经带着谷中全部没有修为的族民躲进溟瀑后的涟洞中了。”

“那便好。”姬雀因松了口气。

“外面发生什么，你为何突然受伤？”依缈感觉到姬雀因伤的不轻。

姬雀因：“有股及其恢弘强大的力量强行震碎我编织的幻境，幻境是以识海搭建，一旦破灭，对我识海会造成不小的冲击。”

一旁北老一改往日滑稽，面神凝重，皱纹看上去都深刻几分：“定是岑杞仙那厮，此人修为日益增进，能轻易震碎你的幻境，恐怕即将通达仙衷玄修之上。”

“仙衷玄修之上？！”依缈惊呼：“那不就是将近神明的力量了！他何德何能攀至如此高的修为！”

北老只得摇头叹气：“或许如今，连我这个溟神老头都未必能与其一抗。我为穹川守天极数千载，消耗太多神力，神明虽强，要想复原损耗的力量，需漫长的时间。可就算那岑狗真成了神，我北老头也不允他在溟族地界肆意撒野！”

话不多说，他的尾音还在屋里回荡，就已不见身影。依缈替姬雀因疗好伤，后者亦不再犹豫，起身回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景绰：“依缈，拜托你照顾好他。”

随后踏出屋门，院中院外数以百计的溟族玄修排列齐整，姬雀因目光坚毅，步伐铿锵，衣摆生风，直径走出院外，脚步不停，厉声高喝：

“所有人，随我一同迎敌！”

高悬盈花谷上空，浑厚玄力汇聚而成的蜒龙醒钟，还在一声声震荡不息，巨钟每晃一次，伴随直慑识海的沉然巨响，扩开足以穿透地下的玄力波动。每一次钟响，都好比塌下一片天，压的树木难堪重覆，拦腰折断，又桩生裂痕，其余花花草草更不用说，十之**都蔫枯落地，碾入大地。

铺着层薄草的地面也开始裂缝频生，有将要塌陷之趋。

直到天际冲来一道玄光，如天外来物，陨石砸落，所过之处，空气都挤压扭曲，裹着浩浩荡荡的玄力，直撞龙纹盘绕的钟身而去。

“硄——！”

震天撼地，连真实的空间都似要碎裂！从幻境中醒来的玄修避无可避，只得使出玄气护体，又死死捂住双耳，身上仿佛压了整座山峦，只听见通身骨骼发出的咯咯抗议，双脚一寸一寸陷进地里。

这便是势同神明间的对抗。爆发出来的气劲，就足以让整片大地遭殃。

伴随比任何一次都要狂猛的钟响，还有钟面裂开的咔咔声，两股玄力碰撞摩擦的的刺啦响，一顿长久僵持后，终是谁也奈何不了谁，蜒龙醒钟分崩离析，北老灌注浑身八成神力的鲲鹏仗头，也裂出几道痕。

好歹毁了蜒龙醒钟，盈花谷不必在山崩地裂中挣扎。

恰姬雀因带着数百溟族玄修赶到，与此同时，天空云团中闪烁无数玄光，数百甚至更多的圣山玄修御剑或御器而下，士气高涨，气势汹涌。

双方数以千计的人很快厮杀一气，玄流玄气翻滚，玄光此起彼伏。

醒钟既毁，岑杞仙不再只见其招不见其人，盈花谷悬崖之上，直接踏足而出，踩在恰时飞来的金明鸟背上，金明鸟高唳一声，直插入云层，如一道金色长虹，瞬间就破云而下。岑杞仙衣袍片湿不沾，一看到北老，直接掌面凝玄，带动空气中因挤压变得刚毅的玄流，排山倒海般推向他。

北老鲲鹏杖在手中几番旋转，搅动淳厚玄力，嗡鸣作响，迎上岑杞仙涌来一掌。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的碰撞，谷下混乱厮杀的圣山玄修和溟族玄修皆觉脚下一荡，难以站稳，周身空气层层翻滚，挤压扭曲。

姬雀因一人同时对付解屿和卓嵘二人，此二人修为皆达到大修巅峰，差距只能说是紧咬着不放，姬雀因即便是仙修，同时对付两个大修巅峰还是有点吃力，但他很快发现对手之间存在的致命性问题。

解屿和卓嵘看似都很强劲，修为高身法灵活，一时间令姬雀因左右掣肘，但二人既是一致对外，之间却毫无配合，完全各打各的，好似当对方不存在。

刚才幻境中，姬雀因就看出两人之间的问题，当即灵光一现：

“二位就是苍境界吟圣山的二弟子和三弟子罢，先前略有耳闻解公子的名声，卓公子倒是头一回见识，竟跟解公子不相上下，不知道的，或许根本分不清谁才是圣山的二弟子呢。”

说完，姬雀因特意借交手时的身法转换，观察解屿的反应，果不其然，后者面露戾色，肉眼可见地恼火，使出来的招难免出差错，给了姬雀因可趁之机。

她指尖弹射一枚银针，针尾穿着细长红线，游蛇一般缠上解屿手腕，姬雀因抓住另一头收紧。红线上也附着屡屡玄气，随着不断缠紧，刀片般要割进解屿手腕的皮肉。即使他戴了质地坚实的缚袖，还是难敌细小锐利的针线，居然割裂缚袖，解屿手腕已经见血了。

或许原本的玄流不算凌厉，却让红线勾勒的比刀尖还锋利，解屿不耐剧痛，手一脱力，剑“乒乓”一声掉在地上。

姬雀因乘胜追击，又有数根穿着红线的银针飞出，速度快到只能瞧见重影。解屿看得出这些针尖分别对准他的几处穴位，一旦被击中，就会使他暂封经脉，用不了玄力。

他原本还想去捡剑，眼下全然来不及闪避。只听身前几声脆响，卓嵘竟破天荒帮他当下姬雀因的攻势！

原本以为经幻境中一事，对方看透他藏在内心深处的危险念头，对他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隔阂，往后只会是相看两厌的对头。没想到对方还是一如既往，替他挡下袭击。

解屿怔然过后，心底油然生起愧疚，但还是拉不下脸：“我才是圣山的二弟子，是你师兄，如果次次都要你救，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能不配位。”

“我承认，幻境中你眼睁睁看我被银针射中而不出手时，的确对你厌恶至极。但一码归一码，眼下我们正为圣山讨伐盈花谷，就应当暂且放下个人恩怨，以神遣为重。解屿，我劝你不要太意气用事。”卓嵘挡在解屿身前，跟姬雀因争锋相对，他们之间看似没有改变，但在卓嵘直称解屿尊姓大名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还等什么？拾剑，继续打啊！”

解屿不再多说什么，忍痛捡起剑，二人齐齐朝姬雀因攻去。

半空中北老和岑杞仙之间的氛围跟地面截然不同，仅仅片瞬，掌风和鲲鹏杖间就过了不下十招，空气乃至云层都被搅得不断翻涌。两人之间仍未分出高下，如此消磨下去，唯有两败俱伤。

北老一杖捅出，捅了个空，面前的岑杞仙不知何时没了实质，杖头直接穿透他的身体，继而空虚消散。下一瞬，北老感觉背后传来比刚才任何一掌都要强劲的玄力波动，如海啸石破天惊，疾速席卷而来。

他早有准备，后背霎然展开一对金翼，虽不如书上所言“鹏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但这对翼膀目测足有数丈宽，北老本身在其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

这样一副宽阔无比的翼膀，挡下岑杞仙这一击绰绰有余，金光熠熠的灼目玄力轰撞大鹏金翼上，显得黯然失色，岑杞仙冷不防被双翼迸发出来的金光照的刺目，抬臂阻挡。

这便是溟神尊的半真身，岑杞仙都从未见识过。以北老如今所剩的神力，要全然化作真身过于冒险，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希望能稳重求胜，即使胜不了，也要让岑杞仙知难而退。

不得不承认，岑杞仙见如此之状，心生几分忌惮。神明终归是神明，在万世开泰大阵还未全然竣工前，他终归离这个称呼还差一步之遥。

如是想，岑杞仙双臂盘旋，滚滚玄力自其间浮现，仿佛缩小的金色海洋，紧接着，几节错综复杂的手印行云流水。背后的金明鸟似接受到某种召唤，仰天长唳，从头至尾化作潺潺玄流，仿佛金灿灿的河流，盘旋岑杞仙周身，再显形时，已然化作一条巨龙。

其间，北老意识到威胁性，有试图中途袭击打断，奈何此招式霸道无比，在岑杞仙周身筑起看不见的气墙，直到北老攻在气墙上，才能看到荡漾开的浅浅金波。

既然无法制止，那就只能以攻还攻。

北老也不甘示弱，鲲鹏杖于半空挥舞搅动，像是隔空指挥着谷底河流，早就波浪四起的河面更甚翻滚，河底隆隆，有什么东西要掀水而出。

水流翻滚前行，带动身后流水哗哗奔腾，北老杖头奋力一甩，竟猛然向上飞跃，形同大鲲跃水而出，伴随沉寂空灵的鲸鸣，没入云海。

金明龙随岑杞仙令下直插云霄，只见厚厚云层中玄光闪烁此起彼伏，两头庞然硕物每次碰撞都声势浩大，像要把挂在空中的云都震落下来。

地面还有战斗能力的玄修所剩无几，姬雀因和解屿卓嵘之间也已打得精疲力尽，眼下默契停战，均抬头仰望漫天磅礴。

云浪滚滚，势若压城，玄光霹雳，令众生不禁自叹蝼蚁。

云中两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延续了几炷香才逐渐熄若下去，金明龙玄力耗尽，变回金明鸟，直直坠落，砸出地面一座深坑。大鲲亦变回普通河水，融入云中，化作瓢泼大雨倾泄而下。

岑杞仙识海动荡不宁，心神激荡，体内血液玄气冲撞汹涌，似隐约有走火入魔倾向，他早有准备，掏出一枚金丹服下，稍作调息。

北老完全可以趁此时机击败岑杞仙，奈何他已然力不从心，刚才那招几乎耗空他所有神力，一口神血呕出。后者明显也是料到他如此状况，才敢毫无防备地就地打坐调息。

不过片刻，似乎天穹之上，传来金属旋转摩擦而发出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