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一身疲惫,乐吟回到揽月阁。
她已事先写信告知池芷,她自己先返回宗门,不必担心她。
夜幕降临,揽月阁静悄悄的,乐吟一人孤零零倚靠在梧桐树下,仰头望天,神色略显低落。
今日她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她不敢想,她怎么敢想。
教养自己成人,恍如至亲的师尊,敬爱的母亲竟是死于她手,何等的悲哀,难以让人接受。
她最害怕的是陆玉清接受不住打击,不要她。
虚实真假,乐吟无意去想,她只愿,真到了那一日,陆玉清不会无从面对。
眼下也没有任何困意,夜深人静的,最是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刻。
乐吟抱紧自己的双膝,脸埋进其中,小声抽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泪水逐渐增多,永不止息般,浸湿了她腿间的襦裙。
从小到大,乐吟其实也很爱哭,摔跤哭,做不好事情哭,陆玉清答应她的事做不到哭,可都是些转瞬即逝的小事情,从来没有真正意义的难过大哭过。
“妹妹为何哭泣?”
夜深人静,青年磁性淡漠的嗓音,显得格外的清晰悦耳。
乐吟也不知怎的了,脑子一热,她扑进离鸳怀中,手绕到他身后,仿若小蛇般缠绕着他的腰身。
离鸳眼眸片刻睁大,一瞬间愣神,鼻尖涌入独属于少女的清香,怀中柔软的触感更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漫漫红尘,他遇上过许多投怀送抱的女子,千姿百态,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行为。
他下意识想推开少女,快要触碰,感到怀中少女轻颤地身躯时,却又猛地摊开双手,任由少女在怀中肆意,心口突感烦躁,不知作何动作。
少女找到舒适区,哭声逐渐放肆。
脖颈处传来凉意,离鸳眸子越发地幽沉,低头注视着怀中瘦小的少女,心绪复杂。
时间悄然流逝。
青年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转身,抬头。”
话落,紧抱之人如流萤般消散。
乐吟转身,红丝自虚空中蜿蜒而出,缠绕在周身,愣神间,涌上夜空当中,世人搞怪的表情皆由红丝变化,呈现在眼前。
少女红唇抿起,因真的很丑,哭笑间徘徊。
好丑的戏法。
最后,红丝排成一行字。
能别哭了吗?真的很丑,再哭本座也管不了了。
乐吟发自内心甜笑,显露出小虎牙,素净杏眸弯成月牙,如桃林里绽放的桃花,灿烂夺目。
红丝片刻扭曲,旋即恢复正常形态。
最后的最后,青年将熟睡的少女抱回了卧房。
*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清凉的气息弥漫至整个卧房。
乐吟揉了揉泛红的双眼,脚步轻盈地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寒气,郁闷消退了不少。
雪停了,地上铺满厚厚的积雪,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醒了?”
离鸳还是和以往一样,莫名其妙的出现。
乐吟没有像以往那样说上他几句,亦没有扭头看他,声音异常平静。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少女打了个喷嚏,睫毛轻颤,望向主院方向。
“亲近之人,杀了另一个亲近之人,你会如何做?”
离鸳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神情掠过黯淡,转瞬即逝。
“人一旦有了隔阂,永远都没有办法回到最初的起点,那得看谁是最重要的吧。”
“被杀掉的是最重要的。”
“情在,注定会有纠缠。”
“是吗?”
乐吟沉默片刻,低下了头。
真是脑子坏掉了,才会问这种问题。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恨不得想杀死对方,都会是这样想的吧?
她扭头看向离鸳,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真的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会蛊惑人。
目光短暂停留在一起,离鸳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乐吟也望向远方。
这人怕不是会媚术吧?
乐吟静了片刻,又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如何抉择?”
“故人已逝,何必要为难自己,遵从自己的意愿行事不就好了。”
冷风袭来,伴随着青年漠然的声音散去。
乐吟低下眼眸,不再看他。
“你是有地方住的吧?接近我到底是何目的?”
她顿了顿,又道。
“我接下来没有时间再与你浪费,这里也不会再留你,目的是什么?你现在告知我,或许我能够帮到你。”
她这话说得平静,让人一瞬间道不清她是个怎样的人。
“目的达到了,那就永别吧。”
乐吟没能说上什么,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手轻覆上她的眼,她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落于眼睛上方,温度离开时,人也随之消失不见。
记忆些许紊乱,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忘掉了什么,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修为提高了,记忆会出现混乱吗?不可吧?肯定是我把现实与梦境弄混了。
*
血魂谷冰晶洞。
血液交融,化为一体。
“我就说可以吧,殿主你之前还怀疑我,你得给我补偿。”
等了片刻,没等到离鸳的回话,绮惜转身看向他。
离鸳定在原地,没有她预想中的高兴就算了,脸色还更沉了。
绮惜嘴角弯起弧度,张开双臂奔向他。
感到绮惜的靠近,他毫不留情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同绮惜的距离。
“手不想要了,那就砍断吧。”
语气犹如昨夜飘飘然的雪花,没有一丝温度。
绮惜立马显露出委屈的表情,慌忙拉开了点距离。
“好吧,只要能一直陪在殿主身边,惜儿就足够了。”
“退下吧,本座想一个人待会。”
“好吧……”
绮惜嘟囔了一句,怯生生退下。
*
泉溪洞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宜人,灵气充沛,是适合打坐的地方。
乐吟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在此处打坐了五年,换做往昔,肯定要哭天喊地。
我要去玩,我不要修仙,我有师尊保护,修个鬼。
瓶颈期也是在这里突破的,反覆循环,累了就一个人坐在原地发会呆。
今昔何年,乐吟已不清楚。
乐吟天资易于常人,陆玉清出关期间时常来探望她,没有打扰她,只是给她一些提升修为能用上的仙丹妙药。
温烟与池芷也来看望过她几次。
五年,如今已是金丹后期,一个人下山不成问题。
当年淮州推她们的凶手已揪出,池芷把乐吟的话语一句不差的传唤给闻席之,他恍然醒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探查,果不其然,是王敬明,他不知为何,勾结魔族人。
揽月阁主院。
回荡着动人心弦的琴声,入耳清心。
“师尊!我回来啦!”
乐吟奔向亭中闭眼弹琴的白衣青年,雪白银丝微微飘浮,拂过他的脸颊,多了几分柔情。
青年仿若月坛上雕塑的艺术,身上之处都经过人精心雕琢过一般,完美无瑕,冰清玉洁。
虽说已两千多岁,容貌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是眼神愈发的凛冽。
陆玉清停下弹琴的细长双手,睁开双眸,望向朝自己飞奔而来的紫衣少女。
许久不见,少女脸上已褪去稚嫩,冷艳又明媚,完全长开成亭亭玉立的模样。
青年低下眼帘。
乐吟在距离陆玉清一步之内,刹住脚步,发丝前后飘动,她对着陆玉清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怎的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乐吟抱上他的手臂,头枕在他肩膀上,神色已没了刚刚的笑意,更显暗淡无光。
“师尊,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陆玉清心口莫名一颤,温声问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乐吟摇摇头。
“就是突然想问一下,没事的,师尊,我要下山。”
陆玉清默了片刻,清冷的面容下是化不开的忧愁。
“是宗门玩腻了吗?为何突然要下山?”
“下山才可以长见识嘛,我不想一直受困于什么地方,我喜欢自由自在的活着,我要游遍世间山川,结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师尊答应我,好不好?”
乐吟抿唇,显露出可怜无助的模样,双手合在身前。
陆玉清最是经受不住她撒娇,轻咳一声,望向远处。
“去吧,为师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让自己受伤。”
这些年在泉溪洞,梦境更为真实,更加确认了那个女子就是她。
陆玉清也曾失嘴和乐吟提过,他母亲就是被剑刺死的。
乐吟其实没打算再回来了,她接受不了和陆玉清闹掰,也不想让陆玉清难过,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彼此。
这样,当真相被揭开,她与陆玉清也不认识了。
乐吟忽感到鼻头泛酸,眼眶带有泪水。她长这般大,还是没有学会离别。
她站到陆玉清面前,郑重地鞠了个躬。
地面渲染上几滴泪水,陆玉清目光落在地面上泪水之处,向来清冷的面色险些维持不住。
乐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
“我会的,师、师尊你可不要想我,我是绝对不会想你的。”
含糊不清的话落,乐吟转身就跑,中途没有回头,举起右手挥了下。
不能回头,回头了就不想走了。
“师尊再见!”
陆玉清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望着少女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
……
乐吟快速收拾好包袱,急匆匆离去,似是再晚一刻,她就会不想离去了。
接下来她当然是要去人间京城,俗称“永乐城”。她和陆玉清下过很多次山,永乐城却没有去过,就是经常听人说起那边的故事。
她这次可算是长记性了,提前换好了好多银钱。
“乐吟!”
师尊?
幼年,陆玉清为了让乐吟知道自己叫什么,很喜欢叫她的名字,随着乐吟长大,他就不再叫了,一直都是叫她阿吟。
乐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脚步逃离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