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烟松开乐吟,朝着陆玉清行了个礼。
“不用行这些虚礼。进去吧。”
乐吟怕温烟感到尴尬,赶忙拉起她的手,就跑进揽月阁,独留陆玉清在身后。
“姐……”
这才刚坐下,一只灵鹤飞到她面前,将一张信纸落在她手心上,就飞走了。
“怎么了?”
乐吟猜想到是掌门想要找她,定是只想让她一人前去,她不想让温烟为她的事担心,选择摇了摇头。
“没事姐姐。只是……我眼下有些事情。下一次,下一次换我去寻姐姐,可好?”
如此拙劣的借口,温烟怎会看不出,只是看到陆玉清快要靠近,她知道他会护着她,她安心了。
她在天界,乐吟是寻不了她的,所以这些年来,都是她来寻乐吟。
她本就是想来看看她怎么样了,如今看她还算得上好,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些,只是看到她有了心事,不免有些难过。
她的阿吟应该要无忧无虑过一辈子的啊。
“那姐姐先走了,下次见。”
“嗯!”
乐吟对着温烟重重点头。
“要不要和为师说说?”
青年食指挥开落在少女头上的落叶,负手站在她身旁。
一如往昔,她每一次遇到难事,他都会这么站在她身旁,询问她要不要帮助,只要她一句不要,他就会相信她能够自己解决。
就算她说了不要,最后问题解决不了,他也还是会给她兜底,默默助她,最后还会夸上她一句“真棒”。
握着信纸的手紧了紧,乐吟当然知道陆玉清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了呢,她害怕陆玉清会觉得她变坏了,竟然会给人下毒。
不说呢,她又害怕陆玉清会觉得自己是不想和他交心了,和他疏离了。
“不想说那就不说了,为师……”
“毒是我下的!”
话是脱口而出了,她却不敢去直视陆玉清的眼睛。她害怕会看到失望,看到不可置信。
心疼之色一闪而过,陆玉清只是宠溺地低眸笑了笑。
听到笑声,乐吟抬起一张哭花了的脸,既让人心疼又好笑的。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她七岁那年。
那日她和陆瑾打了一架,她从小力气就大,将人陆瑾打得鼻青脸肿,自己只是头发凌乱了些。
最后看到陆玉清赶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大哭,也是这般抬起脸,诉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师尊会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没有一丝犹豫,陆玉清温声回答。
“不会。”
“可是……可是我一次给三个人下毒,你都不问问我原因的吗?或者说,不问问我要解药吗?”
“丧尽天良的东西,来日必会闯下祸端。总要有人治治的。”
陆瑾同他的弟兄,不仅仅只是伤害她的小狗这么简单,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恶事。
七年前那次,陆玉清罚了陆瑾五十大板,还未罚完就被陆玉华阻止,怒说陆玉清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为了一只小狗的命,罚陆瑾。
陆玉清只面无表情地说道:“生命没有高低贵贱可言,都是珍贵的。”
眼泪快要溢出之时,乐吟都快要怀疑陆玉清是不是个好人了,怎么无论她做什么事,到头来,都能被陆玉清说成是别人的不是。
“那如果有朝一日,我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了,杀光了一半好人呢?”
明知道结果,她还是得寸进尺的问了一句。
结果如她所料,陆玉清沉默了,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左右也不过是随口一问,乐吟也没有想要听到答案。
“我知道的。如果是我,我也回答不出口,就是随……”
“为师会替你承担一切后果。成长路上,不免会走上弯路,总要有人给一次机会。”
乐吟有些恼了,他才不希望陆玉清这样,他就应该公事公办!
“不是所有坏人都会想要回头!做尽了恶事,不配得到机会!后果也该自己承担!”
这是她及笄后,第一次对陆玉清大吼。
“再坏的人都会有心软的那一刻,只是犯下的因果太重,知道没有后路,抹杀掉了。”
“但犯下的罪行是抹杀不掉的事实。”
陆玉清叹下一口气。
“就当是……为师的私心。”
震惊爬上心头,乐吟不会说话了。她其实无数次怀疑过,陆玉清真的是修了无情道的人吗?
“师尊真是……阿吟没话说了。”
她要是选择了要走的道路,就永不会回头,不管是好是坏,她会一条路走到尽头。
……
乐吟终是一人前往玉华殿,没进门就听到陆瑾哭天喊地的叫骂声,似是在控诉着对下人的不满。
“会不会喂药?!是想要烫死我吗?!你们是不是都巴不得我死啊?!”
真是有病。
乐吟敲了敲门,“砰”的一声,滚烫的药汤连带着碗砸在门上。
“滚!”
少女神色未受到任何影响,她淡淡的后退了一步,再次想敲起房门。
“随我来。”
陆玉华出现在身后,乐吟跟着他去到了偏殿。刚迈进殿内,门就被关上了。陆玉华坐在对弈位,伸手示意乐吟坐在他对面。
是要和我下棋吗?
“知道我为何找你了吗?”
明知故问。
“不知道,掌门有何事找弟子呀?”
看她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陆玉华就来气。
“先陪我下一盘棋吧,看看你的水平。”
乐吟点头,落下第一枚棋子。陆玉华步步紧逼,他太关注乐吟了,导致自己深陷其中,进退不是。
少女嘴角莫名微弯,她赢了。
“是早就清楚自己会成功,所以才会毫不犹豫的落棋吗?”
陆玉华是昏了头脑,不然乐吟可能不会赢他,他下棋阅历算是相当丰厚的了。
她连未来的路都看不清,如何能够清楚当下呢?不过是靠赌罢了。
“掌门抬举弟子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默了,乐吟补了句。
“如果掌门非要抬举弟子的话,那也不是不行。但是我的一切都是师尊教的,抬举我就相当于抬举我师尊咯。”
陆玉华竟不知一个毛头丫头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他想他以前还是小看她了,她定不似表面那般单纯,明知他不喜陆玉清,却还要这般说。
原本他是想要靠下棋来告知乐吟她当下的处境,让她主动承认他所为她打造的“真相”。没想到反被她压,怒火中烧,他不想再与她周旋。
当然是因为他看出乐吟在刻意装傻,再聊下去,先不说他能不能成功,怕是能被她气个半死。
“回去吧。”
虽然她很想让恶人都死去,到底还是心软了。
“我时间充裕,可以下无数次棋,就看掌门如何抉择了。我会好多下棋的技巧,如何下,下在什么地方,都是靠我的心情决定的。”
解药放在桌上,她转身出去了。
陆玉华哪里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尽管很是生气,他也不敢推掉解药。
“哦!对了。这个解药能救一人,也能同时救三人,但是只救一人,是能完全恢复如初的,救三人,是都能活,但是身子会变得很虚弱。看看掌门的抉择咯。记住,是很虚弱喔。”
她也不想做得这么绝的,但是他们的行为真的是太可恶了!
真是好大一盘棋,若是他只救陆瑾,会有人不满意,若是救三人,陆瑾会怨他,他也不乐意。
下雨了,她撑着油纸伞,漫步在回揽月阁的路上,思绪万干。
善恶到底是如何分辨的呢?她想不通,她亦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是个好人,但是只是不想忍受着气。
恍惚回神,雨比刚刚大了点,开始溅到衣裳,乐吟跑了起来。
她只想安稳度日,顺心而行,但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似乎并不允许她。
……
“尊上,眼线来报,利刃似乎没死,要是让他回到离鸳身边,那不是好事,需不需派人去给他灭口?”
离聿瞪了他一眼,漠不关心地撑着脸吃茶,独留次心在一旁忧虑。
“尊上……”
次心皱起清秀的脸看着离聿,他都快焦急死了。
“在你眼里本尊是个傻子?”
“属下不敢!”
次心心下一惊,连忙跪下。
“他永远不会开口。”
他了解离聿,听到答案,他就知道离聿有后手。
“那……那魔月石呢?离鸳他真的能找到吗?”
离聿睨了他一眼,真是得寸进尺。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他就算是得到魔月,也不会乖乖交给本尊。”
离聿白日里同那些个老古董打交道,夜里还要与蠢笨的手下交流,烦透了。
次心心下不解,壮着胆子又问道:“那尊上为何给他灵域草,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次心是琉音月为离聿精心挑选的手下,脑子是不怎么灵光,但好在他忠心,武力好。
离聿真想扒开他脑袋看看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猪脑!
他递起茶,眼神示意次心靠近。
待次心靠近,他粗暴抓上他的下颌,猛地给他灌下茶。看着他被呛到,他无辜站起身,伸展腰身,头上冕冠晃动,铿锵作响。
“本尊用不着灵域草,就算不给他,他也有手段拿到,何必呢,反正过不了多久,他也不会存在,灵域草自是会回到本尊手中。”
次心刚松了口气,“砰”的一声巨响,又把他吓了一跳。
茶杯掉在地上,碎成渣渣,离聿沉下脸,怒火攻心。
“多少年了?!魔月石还是下落不明!一群蠢货!要你们有何用?!”
平静之后暴怒,离聿向来如此,次心习惯了,不敢回话。
离聿当然清楚复活晏鸯需要到魔月,离鸳不会给他,他不过是想让离鸳快一点找到魔月,他自然有办法从他手中夺走。
要是他能进明光宗,早就自己行动了,但是他进不了,看那个离鸳似乎也不急着去找魔月石,他真的要气疯了。
再看次心,畏畏缩缩的让他心更烦,他用力踹了一脚他的臀,怒道。
“滚!”
*
乐吟同陆玉清提了恶狼事件,他亲自去了,乐吟本想跟去的,陆玉清不让,她就没去。
陆玉华悉知事情的轻重,似是没打算再对她做什么。只是舆论已经产生,乐吟的名声也受到了影响。她不怎么在乎。若是为了名声,要她忍受着气,那才会是真的影响到她。
乐吟喜欢饮自己酿的桃花酒,开心会饮,伤心亦会饮,醉了就喜欢耍酒风。有几次把陆玉清的脸用墨水画花。
她好久都没有酿了,打算今日去一趟桃林,采摘桃花。
“要去桃林吗?”
怎么是他。
“嗯,我想酿酒。那什么,我就先走一步?”
司驰霄沉默了会,似是在运量着该如何回答。
“我能跟你一起去?”
“啊?”
乐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惊讶,她就见过他一次,按理说,应当算是陌生人。
“不可以吗?”
少女连忙摇摇头,又点点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她总觉得,她要是拒绝司驰霄,他会很难过的,就怎么都不忍心拒绝了。
“酿酒是自己饮吗?还是?”
“当然是我自己啦,我师尊他不饮酒,我也不知道能和谁一起了。”
她身边都是大忙人,都不饮酒,她只能一个人喝。
“倘若你不介意,日后我陪你可好?”
司驰霄自打踏上修仙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口腹之欲可言,他就偶尔会吃茶,就再没有其他的了。
“嗯?您竟然会饮酒吗?您看起来和我师尊一样,文绉绉的,还以为你也同我师尊一样呢。”
说话间,俩人已到达桃林。乐吟挺享受摘花瓣的过程,她可以闻花香、可以放松心情,所以她从来都不会用灵力来采摘。
“人总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乐吟没再说些什么,她爬上树,坐在枝干上,笑得肆意,向司驰霄挥了挥手。
“一起上来吗?这个树枝很牢固的,不会断。”
如此明媚的笑容,他只在他妹妹身上见过。他见乐吟的第一眼就认出她是自己的妹妹了,这一眼使他更加确认,不会有错。
那笑容同他母亲一样,样貌也相似。
司驰霄显露出宠溺之色,迈步走近她。
下一秒,“咔嚓”一声,少女滚到他面前,面面相觑,乐吟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连忙爬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
司驰霄伸出的手放下,他没能接住她,就像是几千年前,他赶到家时,迎接他的是家破人亡,终究是晚了一步。
“没事吧?”
脸面有事。
“没事没事。”
乐吟尴尬一笑,重新捡起藤篮。
“我们站在地上吧,就不爬树了。应当是我变重了,所以它支撑不住我了。”
手臂上的小擦伤愈合,摘花之际,乐吟看向青年。他像是没有发现她在看他,将桃花瓣一片一片放进她的藤篮中。
是他给我疗伤了吗?
乐吟内心些许惆怅,难道她要违背小女孩最后的愿望了吗?司驰霄教她如何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她想,算了。左右不过是个梦境罢了,她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她没有亲眼目睹过行恶的人。
静默无言,他好像真的只是想和她摘桃花,乐吟为她刚刚萌生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
“谢谢您啊。酒酿好了,我一定第一个给您喝。”
“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