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
建康的士女,这一日倾城而出,往水边去修禊。祓除不祥,濯旧迎新,是江左沿袭了百年的旧俗。秦淮两岸、新亭渚上、蒋山南麓的清溪边,处处是曲水、是羽觞、是峨冠博带与轻裾缓带。王羲之三十年前在会稽兰亭写下的那篇序,如今连垂髫的童子都能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八个字,几乎成了江左每一场春禊的开场白。
蒋山南麓这一场,今岁办得格外大。
从山门到清溪那两里多地,沿路都停了牛车、犊车,乌牛系在杏树下,车帷有绫的、有布的,错错落落排了一里长。士族的子弟着白纶巾、披鹤氅,三三两两立于桥头论庄老;仕女们梳着缓鬓倾髻,额点黄星,佩着兰草与香囊,由婢女扶着在水边照影、浮卵、流素。太学的生徒穿着统一的青衿,抱着经卷穿梭其间;连朱雀航那头的几个胡商,也学着汉人模样,在水边支起毡帐,贩卖安息香与西域的琉璃盏。临水的高坡上搭了两座蓝布大幕,幕下摆着阮咸、笙、筑与一架新漆的瑟,乐工调弦试音,叮咚断续,和着水声,把三月的天衬得又高又远。溪水两岸早有孩童追着羽觞跑,笑声清清脆脆溅了一溪。好一派江左承平的上巳春光,仿佛江北的烽火、城脚的流民,都被这满山水声与人声,远远隔在了另一个世间。
发帖的是几位王门、谢门与太学的门生,牵头的是王茂弘长史门下一个清客,姓周,字子叙,在士林颇有清名。帖子撒了百余份,凡在建康有点头脸的士流、博士、散官、清客,都在被邀之列,连乌衣巷里几位素不与外事的老名士都请动了。溪是清溪的一支活水,从蒋山深处引下来,弯出一道天然的曲水;两岸设了锦茵、屏风、乌木几,羽觞用的是雕了兰花的木胎漆盏,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须饮酒赋诗,赋不出的,依金谷旧例,罚酒三斗。
谢珩之没有收到帖子。
她是和柳月、张恪一道,沿着溪岸的杏林慢慢走上去的。今日她没有穿素青的深衣,换了一领月白的襦裙,外罩一件极淡的烟青色大袖衫,头发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没有一点金玉,站在一片朱紫锦绣之间,反倒干净得像溪里那一捧新化的春水。
「先生,真就这么进去。」张恪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她特意叫带的东西,低声问。
「修禊是朝廷与民同乐的节,曲水是天下人的水。」谢珩之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幡旌与人群,「帖子是他们发的,水不是他们家的。走。」
三人到时,曲水边已经坐了七八十人,丝竹声、谈笑声、流觞拍水声混作一处。周清客见谢珩之自己走了进来,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周全的笑,起身远远一揖:「谢夫人也来了。今日之会,发帖仓促,未曾专邀,是子叙失礼。既来了,便是溪山有缘,请上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未专邀」,轻轻把她钉在了「不速之客」的位置;一句「谢夫人」,又当众提醒满座,她不过是个和离归宗的妇人,不是什么经学的宗主。
谢珩之坦然受了半礼,就在曲水下首一处空茵上坐了,淡淡道:「周先生客气。我今日不为赋诗而来,只为洗濯而来。上巳濯旧,我心里也有一桩旧东西,想借诸位这一溪活水,当众洗一洗。」
周清客笑容不变,抬手叫人奉上一盏羽觞,只当她是寻常来凑清谈之兴的,回身便继续主持这一场早有定题的雅集。
流觞转了三巡,诗赋了十几首,大抵不出「仰观宇宙、俯察品类」的套语。三巡之后,话锋果然慢慢转了。
先是一个太学的年轻博士,借着「礼」字起头,叹年来京师学风不古,家法师承扫地,什么人都敢登坛说经,什么话都敢附会成圣人之意;接着一个王门清客接续,说学在王官,本是三代之旧,孔子虽是布衣开讲,却也是奉先王之道、述而不作,后人不察,竟拿孔子的「有教无类」做了广聚无赖、私立门户的幌子。话说到这里,满座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往下首那抹月白上飘。
周清客这才不慌不忙地收了个总。他转动着手里的麈尾,声音清越,字字都像打磨过的玉:
「诸公所忧,其实是一桩:礼有统,学有柄。统出于官守,柄操于名器,这是圣人所以定名分、辨流品的根本。迩来京师有人,不隶学官,不奉牒文,聚亡命于城脚,私名籍于版外,美其名曰『安集』,托其说于《王制》。诸位试想,荒政者,天子之政、有司之守也,岂一私家女子所得而假。她今日可以荒政之名聚三千流人,明日便可借非常之义动非常之议。名器一假,流品一乱,江左立国的这一道礼防,便要从根上溃了。此非一家之私忧,实乃名教之公事。故子叙以为,今日之要,不在一园一讲之兴废,而在我辈衣冠,当重新把『礼统』二字,正正经经请回乡序、请回官守。」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起承转合俱全,显然是备了许多日的。话音落下,曲水两岸一片附和,有人击节,有人捻须,几面屏风后甚至传来女眷低低的「善哉」。
羽觞恰在此时,顺着曲水,停在了谢珩之面前。
满场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七八十道目光,连同水里那盏孤零零的漆觞,一齐落在她身上。
谢珩之没有立刻去取那盏酒。她先抬眼,看了看溪岸上那一树一树开得正好的花,又看了看满座朱紫,才缓缓起身。
「周先生这一番话,讲得真好。」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溪水,送到每一个人耳中,「礼有统,学有柄,名器不假,流品不乱,句句都是经上的正理。我一个和离归宗的妇人,本不敢在诸公的曲水边置喙。只是周先生提到了《王制》的荒政,提到了城脚那三千口流人,我恰好从那里来,怀里恰好带着两样东西,想请诸公传看一眼,再论这礼统不迟。」
她回身,从张恪怀里接过那个青布包袱,就着曲水的石,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沓春工契、一本流人自占的草册。
「这是春工契。」她拿起最上头一张,「城脚流人凭力气修堤、烧窑、纺军衣,一日十二文,当日结清。这一张的主人,是个淮北老汉,两个儿子饿死在路上,他拿着这张契,在河堤上挣了三十六日文钱,养活了一个十二岁的孙儿。契上有他的手印,有中保的押,有丹阳尹官堤的经手。」
她又拿起那本草册:「这是流人自占的草册,录姓名、乡里、年岁、技艺、亲属。册上这一个,是彭城赵氏,寻儿子没寻着,咳死在棚里,临死报上了自己的名,如今在义庄西坡排第一百三十五座坟,木主上有名有姓,不是乱葬岗里一卷无名的苇席。」
她把契和册轻轻放在石上,环视满座。
「周先生说,荒政是天子之政、有司之守,非一私家女子所得而假。这话对。那么我倒要请教诸公一句:」
她一字一顿。
「荒政十有二,散利、薄征、缓刑、弛力、舍禁、去几、眚礼、杀哀、蕃乐、多昏、索鬼神、除盗贼,桩桩明载在《礼记·王制》,是圣人手定、列朝遵行的正经。如今江北的人流离满道,城脚就食者三千余口,请问诸公,这十二条,天子行了哪一条,有司守了哪一条。诸公在此曲水流觞、赋诗言志,口口声声礼统、名器,可能指着这一溪水告诉我,这十二条,诸公是要讲,还是不讲。」
曲水边鸦雀无声。
周清客脸上的笑凝住了。他没料到她不辩「私学」,不接「流品」,反倒反手把《王制》这十二目,一条一条,端端正正摆回到了他们这一群「礼统」维护者的面前。讲,便是承认东园行的是圣人之政;不讲,便是当着满城士流的面,自认读了一辈子经,在荒年里连圣人叫官府做什么都不敢应。
「谢夫人巧言。」他强自镇定,麈尾一挥,「荒政自有有司料理,何劳足下。且礼以别宜,流品有差,流民虽苦,终究是版外无名之人,朝廷自有权衡。足下以一私家,私立名籍,已犯了『名器不假』的大忌,纵有小惠,难辞大僇。」
「版外无名。」谢珩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向他走近一步。
「周先生,我再请教。圣人制礼,定的是哪一等的差。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这是亲疏的差;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这是尊卑的差。这些差,定的是活人怎么送死养生、怎么序齿事长,我没有一句不服。可经上从没有哪一条差,是定给一个饿得要死的人,说他因为版上无名,就不配吃那一勺救命的粥。」
她的声音清冽得像溪底的石。
「差等之礼,是教居上者多尽一分送死养生的责,不是教读书人在流人满道时,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你版外无名』,便把见死不救四个字,洗成名正言顺。周先生把见死不救讲成了守礼,把开仓活人讲成了犯分。诸公读的若是这样一部礼,我倒要问,这礼里的那个『仁』字,被诸公流到哪一道水里去了。」
「你!」周清客霍然起身,麈尾都忘了摇。
屏风后有几位老名士,本一直闭目养神,听到「仁字流到哪一道水里」一句,齐齐睁开了眼。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盯着石上那沓春工契看了许久,忽然颤巍巍伸出手,取了最上头一张,就着春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契上的手印和中保押,看着看着,长叹一声,把契轻轻放回,没有说话,却端起面前那盏罚酒,一饮而尽。
这一饮,比任何附和都重。曲水边的风向,无声地偏了一寸。
也有死硬的,一个年轻门生冷冷道:「夫人逞利口,惑众于一时。太常的移文、台省的新制,迟早要教夫人明白,礼防不是一张契、一册簿就能冲决的。」
他身侧一个年纪更长的博士,捻着短须,把话接得更阴:「老夫再补夫人一句。太常寺旧年有一册『妖讲惑众』的清目,记的都是假借经义、荧惑细民之徒。去岁那桩案子的风声,夫人想必还记得。今日这曲水之上,老夫不愿提那不祥的名目,只奉劝夫人一句:聚徒、立册、传抄,三事并作,昔日那本册子上是怎么定的,今日便还能怎么定。夫人是和离复籍之身,门户单薄,何苦为了三千陌路之人,把自己重新写到那样一册书上去。」
这话说得极重,近乎当面的恫吓,屏风后有女眷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珩之看着那老博士,神色分毫未动:「博士拿旧册吓我,我也拿一句话回博士。东园的抄本,头页只写章句出处,句句出自《礼记》《孝经》《论语》,不立讲者之名,不署东园之号。博士说那是妖讲,好得很,烦请博士回去禀明太常,把东园传出去的抄本逐字逐句验一遍,哪一句背离了圣言,哪一段是我谢珩之自造的私说,明明白白指出来,我当堂认罚,领那册子上的罪名。若一句都指不出,只凭聚了徒、立了册、传了抄这三样行事,便要把人写到妖书上去,那么请问博士,孔子门下三千徒、洙泗之间日日讲、六经之文代代抄,按博士这个逻辑,圣人自己,是不是也该在那妖讲册上名列第一。」
老博士被驳得面皮涨红,张了张口,到底没敢应这一句。满堂寂然里,只闻曲水淌过石隙的泠泠声。
「那便等制书来,等移文来。」谢珩之坦然受之,俯身收起契与册,重新裹进青布包袱,「我谢珩之今日坐在这曲水下首,不是来求诸公赞许的。契在,册在,三千口人在,荒政十二目在。诸公要讲礼统,很好,我东园三月初六开第三讲,专讲《王制》荒政,不设门、不发帖,奉不奉牒、有没有名,都可以来听。诸公若肯来,当着满城坊户、流人、镇军的面,把今日这『私学』『私籍』之辩,接着讲完。理越辩越明,水越濯越清,这本就是上巳修禊的意思,诸公说是不是。」
她说完,不再看满堂人的脸色,将那只停在面前的羽觞端起,却没有饮,只走到曲水边,双膝微屈,把那一盏冷酒,缓缓酹进了溪里。
「这一盏,敬西坡义地里那一百三十七座坟,敬那些到死也没熬到江南一口热粥的人。」她轻声道,「也敬圣人那十二条,至今还有人肯讲、肯行的荒政。」
直起身时,一阵风过蒋山,杏林与玉兰的花瓣簌簌落下。
清溪边本生着几株高大的白玉兰,开得正盛,雪也似的一树,满枝满桠都是花,没有一片叶。风一卷,便有花瓣脱离枝头,有的落在锦茵上,有的落在漆觞里,有的打着旋飘下曲水,随着那一脉活水,悠悠地往山外流去了。
满座的人都看花。
有那么一瞬,谢珩之几乎能想见,若在从前,必有清客要就此起兴,说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或者借这一树玉兰,赋一首「名花倾国」「质本洁来」之类的诗,把今日的人和事,都嵌进花里去,做成一篇漂亮文章。
她没有。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一瓣白玉兰落在自己面前的水上,看它被水流托着,载沉载浮,越去越远。花开花落,不过是三月的节气到了;水暖水寒,只有泡在水里的人自己知道。她不替这花说一句话,也不许这花替她和身后三千口人,说一句命、说一句谶。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曲水依旧流着,羽觞依旧转着,可这一场预备了许多日、要把「礼统」二字请回官守的春禊,到底没能照原定的样子收场。
散场时,周清客站在溪边送客,经过谢珩之身侧,停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只留下一句:
「夫人好辩才。只是夫人要明白,今日在曲水边输了一筹的,不是道理,是周某这一张嘴。台城里磨着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嘴。」
谢珩之回视他,平静地还了一礼:「我知道。所以我从不在嘴上等他们。」
她抱着那包契册,转身走进三月的花影里。柳月与张恪一左一右跟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送来身后曲水残余的丝竹,和一声、又一声,落进流里再也捞不起来的花。
三月初六那场讲,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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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春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