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便找到他了。
就在她家楼上,在他租来的房子里面,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拥抱,只是热吻,只想要飞快地攻城略地,占有对方的每一寸皮肤。
一个浪打来便与他失散,不知他在哪里,只看见一片茫茫大海,在雷电的重锤下面目可怖。她暗暗地嘶吼,又疯狂地沉默,以为只有用毅力做舟,才能抵达那陌生的彼岸。可是似乎一切都晚了。
就在她以为是结束的时候,一个巨浪打来,又把他送回到她的面前。
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彼此方才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就好像死而复生,内心的喜悦已不可名状。
过了好久,春生才终于镇定下来,终于能正视内心的忐忑。他想,既然有些话非问不可,若是不问,这道坎就永远迈不过去,他觉得那不如就趁现在。
于是他说:“你刚刚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湘君躺在他的怀里,耳朵紧贴他滚烫的胸膛。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总是觉得,这不像你,至少,不像平时我熟悉的你。”
湘君喘息着没有说话。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虽然这一刻他是满足的,但语气里却不无对她的担心。
“你觉得是就是吧。”
“湘君。”
湘君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没有跟你说过我爸吧?”
“嗯?”
“他叫倪家辉,是一位作家,出过三本长篇小说,都是写我们渝城的故事,虽然没有什么水花,但是我都读过,并且我觉得都很不错。反正如果要我来写,我不可能写出他的水平。”
春生拿下巴揉她的额头。
“他和我妈离婚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从我十四岁到三十岁。渝城说大不大,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是找不到他,他知道我在哪里,至少知道我的学校,但他却从来也没找过我。”湘君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一开始我还帮他想理由,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就连那些所谓的理由,其实也统统只是借口。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吴镇宇和吴君如演一对夫妻,吴镇宇在外面被人砍死了,就连魂魄都要往家赶,赶回去吃他老婆做的饭。”
“湘君。”春生用力地抱紧了她。
“没事,我没事。”湘君吸吸鼻子,“我今天去医院看他,他变了好多,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我从来都没见他这么瘦过。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高高壮壮的样子,一直都是年轻的样子,可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一张脸瘦得只剩下皮了……”
“他怎么了?”
“他生病了,是很严重的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忍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在泪水决堤的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她边流泪边说:“我允许我自己是同情他,是可怜他,甚至是居高临下地帮他,但我却不能让自己爱他,我不能爱他,爱他就好像是背叛了我妈妈,春生,我不能那样做,我不能对我妈那么残忍……”
“我懂,我懂,但是你怎么做都没错。”春生吻着她额头说道,“我们不是小时候了,不需要再问别人要答案。以前很多无解的难题,到了现在,虽然难度依然不减,但我们却能自己找答案。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要无条件相信你自己,相信你做出的每一次选择。”
湘君听完愣了好久,也可以说是消化了好久。
因为她着实是没有想到,这一番体贴入微的话语,竟会是春生说出来的。他还是那个“小春生”吗?她想:“不是了,也许早就已经不是了。”无论是在他炽热的怀里,还是在他温暖的话语里,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成熟,一种安全感的养分。绝不是自作多情的想象。
她伸手摸他的脸,不用眼睛,而是用手,去感受他的睫毛,他的鼻梁,还有脸颊上浅浅的酒窝。
“做我女朋友吧。”他突然轻声说道。
湘君没有说话,但是手却停了下来。
春生弱弱地问了句“好吗”。
湘君笑问:“你是不是傻?”
春生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
其实这一切还用问吗?她想:“才刚觉得他成熟了一点,怎么一下子又退回去了,又变回了那个幼稚的小鬼头?”她气不过抬手拧了他一把。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怎样?”湘君扭过头与他对视。
“我们……”春生的脑子都快要烧干了。
“你白痴啊!”说完便自顾自笑了起来。完全也不管春生的死活。他既然愿意想就让他去想,他愿意不确定就让他不确定,她才不会理他。她已经把她最脆弱的一面,和那最压抑的热情奔放,一股脑展现在他面前,而他也全都稳稳接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此时无声胜有声了。对待“幼稚鬼”最好的方法,就是听之任之,让时间去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去了。
一早一晚,湘君推开窗户,能闻见或浓或淡的桂花香,从学校的操场周边吹来。
到了十三中开学那天,春生和湘君按照约定,前后脚出门,一起相跟着慢慢下楼,一起走出小巷,穿过操场,然后在教学楼前面分手。
虽然一路为了避嫌,他们不能牵手,只能前后隔一段距离,但是这种小心翼翼,却也给他们带去了快乐。
“别忘了晚上还有约会。”春生在湘君身后说道。
“放心,顾老师,我虽然比你老,但还没老到忘事的程度。”
“你……”
“拜拜!”湘君回头吐了吐舌头,抬手一挥,然后就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早上开完朝会以后,春生就去了体育器材室,开始了漫长的备课工作。
等到把器材都整理好了,腾出空来看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到中午。
他想,得赶紧吃个饭再睡个午觉,然后以完美的精神面貌,去迎接职业生涯第一战。
偏偏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推门而入,虽然是背着光,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蒋珊珊。今天也是她第一天入职,初一语文老师,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她带的两个班也都是他教。早上在朝会上就已经见过,但当时人多又隔得较远,所以只是点头笑笑,然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忙完了吗?”珊珊笑盈盈向他走来。
“嗯。”春生其实是想说“没有”。他想,要是他动作再慢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说他还要忙。无奈却偏偏是面对面遇上。
“那就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学校的小食堂在哪儿,我带你去。”
“啊……不用了吧,大食堂的菜就够我吃了。”春生很明显是在拒绝。
“那我们就吃大食堂吧。”
这一下春生没话说了,有一种图穷匕见的尴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不用了吧。下午我还有两个班要带,时间紧任务重,吃饭只能是速战速决。”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我的意思是……”
“怎么?我不能跟你一起去食堂?”珊珊直勾勾看着他说道,“是我见不得人,还是你害怕被我连累?”
“你想哪里去了?”春生低头看着备课本,“我只是单纯很赶时间,在你面前狼吞虎咽的,不是会影响你食欲吗?”
“顾春生。”
“嗯?”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请不要把我当傻子。”
“我……”
“你不用说了。”珊珊冷冷地打断了他,“是我不好,不应该自作多情,还想着今天你和我一样,都是第一天上班,我们又都是渝大的校友,在这里属于是‘亲上加亲’,所以才想着一起吃顿饭,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
春生抬手抓了抓头发,急着想要解释,但好多话刚一滑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只好一口气又咽了回去。最后就干脆保持沉默。好像一条湿哒哒的毛巾,皱巴巴挂在晾衣杆上,风吹不动,水滴不干。
“在此之前,我以为是我太过敏感,可没想到,在你面前,我却还是要甘拜下风。”
说完她不等春生的下文,转过身去,也不顾春生在身后的挽留,捂着嘴便飞也似地跑了。
最后被晾在一处的春生,也只好灰溜溜去到食堂,虽然已失去了之前的胃口,但是为了工作,他还是对食物痛下杀手。
中午趁着午休的时间,春生去办公室找了几次,都没找见珊珊,给她发微信也没有回。春生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虽然他到现在都觉得,他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但是一想到珊珊的话,想到她红着眼数落他的样子,他心里就感到一阵内疚。
而现在的他,也比任何时候都警觉,内疚是不应该有的情绪。如果放任这情绪生长,很可能会变得不伦不类,更有甚者,会横生在他和湘君之间,成为他们的一个障碍。
所以他才要认真对待,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的危险,去威胁他和湘君的感情。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下次不行,还有下下次,反正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心平气和地,去解开珊珊对他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