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一声“啊”生生憋了回去。
她吓得倒退了一步,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乌云出来了,月色昏暗下,她看见的焦黑的脸上只有一对看不出形状的眼睛。那人的嘴唇几乎没有了,咧开来对她笑说,“花、”
“花、花。”他递给她一朵花。
是昙花。
章消玉不傻,感觉得出他没有恶意。
她接过花,试探着问:“你叫什么?”
傻子听不懂,傻笑了很久,忽然说:“二傻子。”
他蹲到一边去了,手拿树枝拨弄着树叶。章消玉观察他,发现他是因火毁容。他的半张脸,下半张脸遭受火燎,本就傻了,还形容恐怖,夜里这样唱歌,肯定吓人啊!
等等!如果,这个山头有一个傻子疯子,还半人半鬼的模样,一般人也不会愿意往这里跑吧!
那朱珠被藏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了。
章消玉过去拉起他,牵着他往前走,问道:“你住在哪里呀?来,姐姐送你回家。小朋友,你有没有见过和我这样的城里来的姐姐啊?”
章消玉不傻,早把定位和录下的视频对话同时发给了慕骄阳和文安伦。
“姐姐?”二傻子玩着手指,被她拖着走,他指了指前面黑乌乌的一大坨影子,说,“家家!”
看来,那里就是他家了。
章消玉又想起了何一力,他也是傻子,可是疯起来很可怕!可是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即使明知道不可能只有二傻子一个人看管朱珠,隐形凶手必定也会潜伏在这里,但她还是想搏一搏。或许,今晚,隐形凶手不在呢?!那她就能救出朱珠了!
章消玉穿过黑漆漆烂乌乌的菜地,进入屋子。屋子里很黑,没有亮灯。她站着,仔细听和感受了好一会儿,发现屋子的确是没有人的,连橙子也乖得很,蹲在她肩上,她摸索着墙壁找灯,轻声喊,“二傻子,灯在哪里呀?”
二傻子不见了。
一片漆黑。
章消玉忽觉全身毛孔都张开了,背后凉飕飕的……
她猛地回头,背后什么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退出屋子,沿着墙根往屋子的四面走,还注意观察周围环境,以及东敲敲西敲敲,看看有没有暗室之类的。
她甚至连看到一个类似井盖的奇怪物件,都会趴下身去,用耳朵贴着地面听,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地下室。
突然,她听见地下传来“咚”的一声,她一怔,忽然血往上涌,一个激动,就往屋里冲去。
但屋里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手扶着墙一寸寸地找,忽然,她摸到了一对脚,牛仔布的质地……
她正要抬头,突然头一重,然后是疼痛感传来,她不可置信地伸手摸头,是湿的……她最后所剩的意识里,就是她被袭击了,头出血了……
一双脚被拖着,她的灵魂像要被从身体拖走一样,全身的骨头都疼……然后她好像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小玉!”文安伦猛地扑了过来,卷起一阵风。
他将她扶起,用力掐她人中,过了一刻钟,她才醒过来。
她意识模糊,但好歹人还算清醒,看他一会儿道:“我怎么在这里?”
文安伦扶她坐起,脚边是幽幽一盏手提灯。
他倒是苦笑一声:“小玉,刚才橙子跑来找我,我怕你有事,赶得太急,把鱼桶弄丢了。”
她听了轻笑。
“还记得这里是哪里吗?”他问。
章消玉觉得头很痛,摸了摸好大一个肿包,咕哝:“记起来了。我本想探险,遇到了二傻子,发现这里很适合藏人,于是寻了进来,跟着就被人袭击了。”
“是二傻子袭击你吗?”
她答:“不是,二傻子穿的是棉布裤。”她摸得的是牛仔裤的布……
文安伦说,“我刚才给慕骄阳打了电话,我们先回去吧!”
“不!”章消玉的执拗劲忽然就上来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离答案很近了。”
文安伦叹了声,说:“我陪你找。”
文安伦很快找到了灯开关,按下去,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跑去屋后看电闸,被人切断了电线。
他转过身来对她说,“这里很危险,我们还是先退出去吧。”
章消玉不是任性的人,想了想正要点头,又听见地底传来咚的一声。
俩人对视一眼,文安伦终于妥协,“好吧。我们尽力,毕竟人命宝贵。”
通往地牢的密道肯定是在屋子里的,于是俩人提着钓鱼用的灯,又回到屋内。
文安伦轻敲每一道墙,但还是没有发现。
章消玉思考,“作为一个虐待狂,或许最近他的地方最方便控制和展开精神虐待。而且听着受害者在地下哭泣、痛苦挣扎,他会很爽。密道应该在他卧室或书房。”
这里有两层,每层初步估计至少有两个房间。俩人一起找,一间一间地找。卧室没有,于是俩人对望一眼,走到另一间类似书房的地方。
这里很干净。
章消玉去翻找墙上的书,虽然很杂,就连黄色杂志都有,但依旧有那么几本深奥难懂的哲学书。“绝对有古怪!二傻子一个傻子,不可能把这间屋子,尤其是书房卧室打扫得这么干净。”
文安伦笑着揉她发,“小神探!”
橙子跳上简易书桌上,去拨弄一只粗陶花瓶。
章消玉戳了戳它的胖肚腩也就随它去了。
俩人极仔细地寻找,依然没有所获。
“不可能啊!我的推理应该是对的呀!”她嘀嘀咕咕。
突然,“嘭”一声响,把她吓跳起来,一回头,就看到花瓶碎了一地,橙子就像做错事的孩子,拿手捂住了眼睛。
章消玉:“……橙子你太皮了!”
俩人继续找,书房门突然被踹开,“别动!”
几把黑亮亮的枪对准了他们。
章消玉吓得僵住了,文安伦本能地往她身前挡去。
“文安伦,章消玉?”
听见有人喊,章消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只见是慕骄阳和邢星走了过来。
章消玉:“嘿嘿嘿,慕教授你出场也不用这么炫吧……”
慕骄阳嘴角抽了一下,说:“章消玉,你到底知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章消玉再度“嘿嘿嘿。”
有警察在,密道很快就被找到了。
果然是人多好办事啊!章消玉干笑两声。
慕骄阳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俩人毕竟也算是当事人了,且章消玉更被疑凶敲破了脑袋,她建议自己也一并下去看看。
邢星不语。
文安伦也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守着她。
章消玉说,“我和安伦冒险闯进来,为的只是救人啊!”
慕骄阳说,“一起。”
文安伦和章消玉套好鞋套,也随慕骄阳进入密道。
密道曲折,但不长,很快就到了尽头。
地牢一头,还放有好几个坛子。已有痕检员打开检查,是泡酸菜。慕骄阳说,“这里最初应该是农家储存室。”
邢星最先跑回来,对慕骄阳说,“发现朱珠了!还活着!”
大家听了,脸上一喜,章消玉激动得攥紧了文安伦的手,说:“太好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来得也算及时,不然只怕凶手会转移受害人。”
程琪走过来道:“转移肯定是来不及了。里面痕迹太多!不过大家要有心理准备,里面有四位女性活着,其中包括朱珠。还有一具尸体,藏在冰柜里。和慕教授推测的一样,还有没被抛弃出来摆仪式的受害者。其中一位活着的受害人,是香水杀手案里,钟海威第一次正面袭击章消玉时,另一位被抓走的下夜班女性陈玲。”
所有人听了倒吸一口气,反倒是慕骄阳和文安伦显得很平静。
文安伦牵起她手,说:“小玉,你是对的。能救出朱珠,很好。”
最近的救护车正飞快地往这边开来,慕骄阳说,这里的每位受害者都伤得很重,而朱珠陷入了昏迷。
“邢队,快过来,有重要发现!”一个痕检员叫道。
慕骄阳和文安伦以及章消玉也跟了过去。
朱珠身上没有衣物,警员们取了一张毛毯将她盖住,但从裸露在外的手脚依旧可以看出,她遍体鳞片伤。
已经拍过了现场照片,技术员将照片递给慕骄阳,慕骄阳看后说,“疑凶有两个,其中一个是无能。一个是黄冲可以确定,他也直言不讳玩弄操控这些‘布娃娃’很爽,黄冲并非无能那个。另一个是。诸多伤口里,隐形疑凶使用了冰锥穿刺,老虎钳夹器官进行虐待,是对方无法人道,恣意宣泄的直接投射。”
众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地面上传来滴嘟滴嘟的声音,是救护车到了。
程琪帮助痕检员将朱珠的手扳开,她紧握着一枚纽扣。
纽扣是一粒绿碧玺。
慕骄阳将证物袋里的宝石纽扣拿起细看。
一直安静的文安伦说,“那是我的纽扣。”
见一众人猛地看向他,他抿了抿唇,依旧是平静清雅地说道:“但我没有虐待她,没绑架囚禁她,更是第一次踏足这里。”
痕检员说,“我刚才看过了,上面有指纹。待回实验室做完实验后,就能得到有效线索。”
文安伦平静地说道:“纽扣是我的,必定有我的指纹。”
邢星笑了一声,“真是去到哪里,都有你啊,文安伦。”
文安伦咬紧牙关不作声。
四名伤者,以及一具尸体皆被抬上了车。
程琪说,“还烦请两位到警局一趟了录口供了。”顿了顿,他补充,“可以打电话给李大状。”
李子雄是郎万天的人,文安伦淡淡道:“不用了。我和郎万天没有任何关系。”
慕骄阳说,“你可以换律师。”
文安伦想了想,说:“政府安排吧。”
任何人,任何疑凶只要还没判罪,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如果没有律师,可以向法庭申请。慕骄阳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4
文安伦和章消玉,是被分开录的口供。
章消玉没有嫌疑,很快就出来了。她坐在大厅等文安伦,慕骄阳从廊道尽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她接过,道了谢后,说:“我信他。”
慕骄阳歪了歪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出,更像是嫁祸。”
刘斐然从文安伦的那边问话室出来,说,“我看了现场照片,朱珠,以及一众人的身上,好像出现了一些状况。”
“你看出来了。”慕骄阳淡笑道:“有两种不同虐待方式的旧伤,以及一种较新的伤痕,较新的虐打方式不同于之前的两种。背后有三个疑凶。”
刘斐然得到了肯定,松了一口气,“是,我看了就有这种感觉。而且其中一个疑凶有着超强的控制欲,他希望事情按着他的玩法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在刻意引导我们。”
“文安伦的心理画像就是一个有超强控制欲和偏执狂,所以换言之,他有嫌疑。且,环境证据也指证了他,”刘斐然对恶狠狠瞪他的章消玉道:“章小姐,别激动。我只是对事不对人。换个角度去看,或者他刻意带你游花园,更借故引你去发现这里,然后他进来想毁灭证据,也就是拿回那枚纽扣呢!然后再把一切推给黄冲,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疑凶。”
刘斐然又道:“毕竟你刚才的口供提到,你抓住了一个人的脚,虽然黑暗你看不见人,但你摸到了是牛仔裤的布料。文安伦刚好穿着牛仔裤。”
章消玉哭笑不得:“如果安伦真的就是凶手,他这样做不是多此一举吗?过来之前就先打电话给慕教授,跟着又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拿回纽扣,这不自相矛盾吗?刘教授,我虽然不是律师,但我也懂点法的,一枚纽扣出现在现场,只能说明它出现在了这里,不能反向推理说文安伦就是凶手,也不能代表,他就出现过在现场。这样反证,本身行不通。疑点利益归于被告方。这个证据本身不能证明文安伦绑架禁锢杀人。”
慕骄阳笑着摇了摇头。
刘斐然倒是另眼相看,“啪啪啪”鼓起掌来,说:“章消玉,你真是……伶牙俐齿。”
“多谢赞赏!”她笑着回击。
另一边,文安伦只是平静地叙述事情经过。他的律师提醒他,可以保持沉默。但文安伦依旧是按自己意思,把事情说完。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他淡道。
邢星咬着一支烟,几次想点着,但最后都忍住了。
他斜着眼,痞痞地说道:“你们居然自己想找出黄冲老巢?”
“救人要紧。当我从慕教授那知道,朱珠还活着,我和小玉一样,希望能救出人。我没有想独自逞英雄。本来我们只是来撞运气的,但真的有发现时,我提前给慕教授打了电话。我已经说过了,我在中午刚到泄湖边木屋时,就猜测到这里很接近老巢了,于是第一时间给慕骄阳打了电话。可是他手机关机。于是,我发了文字短信,并不是到了晚上才告知慕教授的。如果我有心毁灭证据,我何必多此一举。”
这点对得上,中午时分,慕骄阳的手机没电了。而且后来,慕骄阳手机的确收到了他的短信,正是中午12:45分。这本身就是时间证据。
邢星看着他眼睛,他眼窝深,但一对漆黑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有着常人没有的清澈。邢星的话温和了一些,“文安伦,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查出真相。”
“我知道。”文安伦点头致意。
“我想你把这五天里,在黄滩镇的所有事情,都复述一遍,一点都不要遗留,你尽力去想想。”邢星还是没忍住,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文安伦眸子里的光一闪即逝,他轻声说:“谢谢你。”
“我只是想找出真相。”他痞痞地呼出一口烟。
文安伦仔细回忆了一下,把所见所闻再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我们还在渡口前的政府大楼见到了李民先生。他常给两个镇的儿童派药。”
“药研的李民?”邢星愣了一下。
“是。”他点头。
另一边,慕骄阳翻看着章消玉的笔录,突然说道:“你们见到了李民?”
章消玉一愣,说:“是呀。他真是个大好人。”
慕骄阳嘴角一勾,淡笑道:“是吗?”
忽然,他拍了拍她肩头,说:“放心吧。文安伦虽然有嫌疑,但这次达不到扣留48小时的要求,你们待会就可以回研究所里洗洗睡了。”
章消玉:“……”
她抱着橙子撸啊撸,几乎要把橙子撸秃了,惹得橙子喵喵喵地叫着抗议。她赶快停手,说:“喵喵喵,你也担心我家阿妩对不对?!”
“对的,一定是这样的。你真是忠心耿耿的喵!”
慕骄阳:“……”
章消玉好奇心又起,说:“慕大神,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从我和安安发给你信息来看,你们进村进大山,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才能到呀!”
刘斐然好笑道:“真等三四个小时,只怕你变尸体了。”
章消玉又瞪了他一眼。“好好好,我瞪不过你。我走就是了。”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又回头,说:“章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慕骄阳嘴角带笑,道:“其实我们早就怀疑黄滩镇就是黄冲的老巢。我让人查了那一带,甚至包括浅水镇的各住户用电量,以及一些特殊的地理位置,排除了商业楼,留意村屋民宅,已经圈定了五个地方——而二傻子家就在其中之一,本来我们准备一个个搜过去,但你们发来了具体地点。”
章消玉更崇拜他了,连忙问:“是用犯罪心理推出来的吗?”
“犯罪心理地图。从黄冲心理出发,何欣才是他的首要猎杀目标,但因为她是他妻子,如果他对她动用各种特殊刑具,那我们肯定第一时间锁定他。所以他对何欣只是一般的**,他心理的直接投射,就是何欣。于是,他必定会选择对何欣有特殊的情感寄托的地方进行后续的囚禁、虐待。他从隐形凶手那得知何欣对黄滩镇的怀念,于是,他选择在这里建立起自己的‘乐园’,每当他虐打受害人,就像在虐打他的妻子一样。也是对何欣的‘鞭尸’——精神上的凌虐,和侮辱。”慕骄阳回答了推理过程。
章消玉猛吸了一口气,“Shit!真变态扭曲!”
慕骄阳揶揄:“你能凭直觉找到黄滩镇甚至比我们还早一步找到地点,你也很有变态的潜质啊!你很了解变态们的心态。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扔掉画笔,来当我和甜甜的徒弟?我们可是极少收徒的!”
章消玉:“算了。我还是捡回画笔吧!”
慕骄阳:“我们可是很贵的,你就不考虑考虑吗?”
章消玉对他挥了挥手:“慕教授,出门右转,好走不送。”
慕骄阳狠狠拍了一掌她脑袋:“死丫头,我是你长辈,比你大了十多年,你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而且,这里是我地盘。好走不送!”
章消玉:“……”
正巧文安伦出来了,章消玉一把扑他怀里,说:“赶快走!”
文安伦有点懵,但还是随着她赶快离开了。
慕骄阳摇头,“这死丫头!”
刘斐然笑眯眯地从一边门走出来,说:“你心情很好嘛!什么时候收网,我和邢星听你的。”
慕骄阳仰起头来,望着一片白亮亮的白炽灯,说:“要抓捕他不难。但他只会比黄冲更嘴硬。他不会说一个字的。我们必须找出他的老巢。”
正在此时,技术科的严文从副楼跑了过来,喊道:“慕教授,邢队!我们有了新发现,我们找到了文安伦的一张报了失的卡,那张卡从国际黑市渠道重金购进了蓝环章鱼,这种章鱼可是有剧毒的,被咬上一口无药可救!而他在购进蓝环后,第二天就把这张卡报失了。”
慕骄阳眉头蹙得紧,文安伦处于失落的时间,有时“另一个他”做了什么,他本人并不知道。那天,他看到蓝环章鱼噬咬郎小真的抽象画,他失态崩溃……他并非不可疑的……
刘斐然也是犯罪心理学家,自然看得出一些内情,摇了摇头,道:“看来这个文安伦也并非完全无辜,没有嫌疑啊!毕竟,即使排除掉黄冲,性无能的隐形疑凶,还有第三人的虐待模式在里面……”
有些话,点到即止。
慕骄阳淡淡一笑:“放心,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