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浴间里放着热水。
通风口被堵住,热气氤氲滚烫。他们刚经历一番打斗挣扎,两个人交错的呼吸逐渐加重。
祁北折还保持着被方知有摁倒的姿势。他想要睁开一只手,可很快方知有再次抓住他。
“您需要注射。”后者不由分说,道,“我去给您拿。”
祁北折苦笑道:“你明知道那些致幻剂只能加重我的病情……”
方知有从后面捂住祁北折的嘴,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凑近其耳畔,“药真假参半,里面混着缓释剂。”
“什……”
“我这些日子给你注射的都是缓释剂,您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祁北折看着他,心底突地生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的意思是,的确有人在帮他们。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祁北折听不到,但方知有听到了,他捏了捏对方的腰肢,示意他门外有人。
祁北折和方知有对视一眼。
后者没有松开他的手。前者也不再说什么。
明明是紧迫关头,祁北折却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他赌对了,调管局的人终于快来了,门口那个应该是个先来探路想要邀功的“耳朵”。
祁北折对口型:“过去多久了?”
“二十七分三十六秒。”
“来吧。”祁北折长呼出一口气,给方知有递了个眼色。
下一秒,他开始大喊大叫:“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你不让我死在他手下?这样我就可以解脱!”
方知有则用机械而冰冷的话道:“保护您,是为了履行我的职责。”
“你就是个碍事的混蛋!你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是没有感情的废铜烂铁!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我的父母不会死,我也会过得很好!你为什么不在当年死了算了!”祁北折咬牙切齿,手腕还配合着挣扎了一下,砸在地砖上发出声响,“方知有当年祝我此生恶鬼缠身,那是活人才配有的烦恼。今天我把话重新还给你——不过我不祝你与恶鬼同行,我祝你成为地狱本身!并且永远记得自己曾是活生生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些话不过是祁北折故意讲给门外那只耳朵听的,但如若换做其他人,也许这话里有三分是真情实感,毕竟但凡一个正常人都会这样想。于是方知有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好像真的有点被祁北折的演技骗到了。
方知有眼中的数据流缓缓平息,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蓝。他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平稳声调回应道:“指令已记录,命名:祁北折的祝福”,临终又补充了一句,问:“经分析,您是在为十五年前的冷漠而感到悲哀和愤怒吗?”
这次换做祁北折愣住了,片刻后他几乎是从牙缝挤才挤出一个字:“……滚。”
他们装作不和一分,调管局的人就能降低一分警惕。无论这究竟有没有让监控室“那个人”相信,但也聊胜于无。
门外的脚步终于变得密集而急促了,好像来了不少人。
直到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众人看到的一幕是祁北折正被方知有反身按在地上,而“受害者”只穿了条内裤,他遍体鳞伤,一些伤口还在朝外渗血。
外面白惨惨的光芒涌进来,在地砖上拉出几道锋利的长影。祁北折和方知有同时抬头,看清了来人。
为首者走得不急,皮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声音很轻,祁北折只觉得颅顶发毛。
这个人很高,明明顶着至多三十岁的脸庞,头发鬓角却有几根白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眼窝深,穿着调管局行动指挥部的制服,袖口挽得很整齐,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目光扫过来。
那双眼睛让祁北折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不是时晗那种狡诈阴险的冷,也不是江守白笑里藏刀般的深,是另一种疏离却又锋利的东西,像是只一眼就要将祁北折看穿。
“初次见,调管局副局,陈一舟。”
…
方知有的数据流在那个人跨进门槛的第一秒就开始加速。
身高:185.8厘米。体重:约69公斤。武器检测:腰间配有柯尔特蟒蛇左轮,弹夹容量6发。制服标识:调管局行动指挥部。级别:副局长。
人物识别通过,来人是调管局行动指挥部前部长、现任副局陈一舟。
来人扫过狼藉的地面,扫过那个被衣服塞住的通风口,扫过祁北折身上的伤,以及他身上的方知有。本该大吃一惊的情景,但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就好像这一切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祁北折看见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开口嘲讽:“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陈一舟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洗浴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他神色不变,像至高无上的上帝。
下一刻他身后的人仿佛得到指令般鱼贯而入,他们动作利落,显然训练有素。两人不由分说上前把方知有从祁北折身上扯开,另外几个围住了祁北折。
方知有没有反抗。他的眼睛盯着陈一舟,瞳孔里的数据流飞速滚动,但机体没有任何动作。
一人朝祁北折脸上砸了一拳,接着后者被粗暴地拽起来,赤脚踩在湿冷的地砖上。他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抬起头,和陈一舟对视。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祁北折,”陈一舟念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说宋老师生前知道自己儿子这么天真吗?你不就想知道我来得有多快么?之后呢,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祁北折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打颤。
陈一舟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方知有。“78035。”他说,“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方知有没有回答。
“你是武器,是一把趁手的刀。我知道宋老师生前在你身上设定了某种保护协议,保护对象是他。我是要好好感谢你们。”陈一舟微微勾唇,“那就先从你开始‘奖励’吧。”
他挥了挥手。
两个人把方知有按倒在地。车轮声响起,一台小型设备被推了过来。祁北折不认识那是什么,但当设备停稳并抵住方知有的膝关节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机械音。刹那间方知有跪倒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逐渐与身体分离,歪了歪头。
“等等,你们这是要——”祁北折大惊,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手臂。方知有的肢体离体时没有出血,只有机械关节分离时那一声清脆的“咔”。仿生皮肤在断裂处翻卷,露出内部的金属骨架和线路,蓝色的光在断口处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
方知有静静注视自己被拆解的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这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又好像这对他来讲已习以为常。
四肢被依次卸下扔在一边。方知有的躯干躺在地上,像一具被拆解的玩偶,但那双眼睛还睁着,冰蓝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缓慢而稳定地滚动。祁北折越来越觉得毛骨悚然。
然后有人把方知有的头颅也拧了下来。那颗头颅像皮球一样在地上弹射几次便停了下来,只有上面的两只眼睛转来转去。
陈一舟起身,好心地将方知有双眼的方向对准祁北折。
祁北折被按在墙上,嘴被捂着,眼眶已经红了。他侧头看着地上的方知有,看着那些散落的四肢,看着那双惊心动魄的双眼。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陈一舟走到祁北折面前。
“现在,轮到你了。”
祁北折被拖到洗浴间中央。地上还残留着方知有的四肢,那些断裂的线路偶尔迸出几点火星。身后的人在他的双肩使劲,直到膝盖砸倒在瓷砖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陈一舟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父母是天才,但天才的孩子不一定是天才。”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对身后的人说:“三十。”
第一个拳头落在祁北折脸上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拳,第三拳……他已经分不清是拳头还是脚,只知道身体各个部位都在疼。有人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又摔下去。肋骨被踢中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里混进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血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和那些机械断口渗出的冷却液混在一起。
他在混乱中抬头,看见方知有的头颅就在不远处。那双眼睛还在看他,数据流已经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几乎停滞。
但还在看他。
意识模糊之际,他好像听到有人说:“三十够了。”
祁北折以为结束了,但很快他余光看见陈一舟手里多了一支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A011。”陈一舟说,“你还是第一个体验A01X系列的活人,可能会有点疼,希望明天我还可以听到你清醒的消息。”
他把注射器递给旁边的人,“全打进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陈局,这全打进去可是会……”
“他撑得住。”
祁北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挣扎着想后退却被按住,“这是什么?!我爸是联合警署署长,我妈是调管局总局,你们不能、你们不能——呃啊!”
针头刺入颈侧时,他甚至能感觉到液体在血管里流淌的凉意。
不出五分钟疼痛便开始了。
最开始是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细小的、尖锐的触须,一寸一寸地往里钻。然后是头部、胸口、手臂——无数只虫子好像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它们正啃食他的血肉,撕咬他的神经。
他想喊,嗓子却像是被堵住般只能不间断地咳嗽着,低头看,咳出的有血有黏液,里面裹挟着恶心的像是虫子残肢的物体。
他瞪大眼睛蜷缩在地上,全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混着血水糊住眼睛,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刚刚是有人在哭吗?还是在笑?
为什么他又好像听到了父母的声音?
他脑壳嗡嗡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只被掐住脖子的狗。
生理性的眼泪早就顺着眼角滑落至口中,他每一秒都在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疼。真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祁北折觉得自己生来就很可悲。
从出生到十八岁他便生活在恐惧之下,他刻苦念书,锻炼体能,读了岛屿最好的大学,在大二就参与普通人挤破头也很难进入的调管局实习;他钻研科研,对仿生事业颇感兴趣,他秉持公正大义,只因偶然看到酒店服务仿生人被人推到在地、卸掉双脚,于是投身为仿生体争取权益的游行活动;他认为一切罪恶的源泉来自人类的贪念与科技的泛滥,于是加入“反乌托邦”的队伍……因为曾经活在阴影下,所以后来为心中的正义奔走相告,那么谁来告诉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他必须冷眼旁观,这样才是对的吗?
好像他的二十八年都是假的,只有此刻的疼痛才是真的。
然后他看见方知有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在看他。在那一团模糊的红色世界里,只有那一点蓝是清晰的。
方知有在看他。
方知有一直在看他。
祁北折眼眶里的热流不断,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他永远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在心里想,要不还是死了算了吧。
…
方知有看到一个守卫卑躬屈膝小跑而来,附耳对陈一舟道:“陈局,江副局派人来通知,说有两份加急文件需要您过目,另外联合警署那边又提出抗议,他们、他们说的很难听,大概意思还是要求与祁北折对话。”。
陈一舟摆了一下手,抓着祁北折的人终于松开手。祁北折像滩肉泥般扑倒在地,眼神彻底失焦涣散,嘴角津液混着血流了一地。
守卫看得愣住了,忍不住脱口:“陈局,他要是不行了不好给警署交代吧?”
“警署那帮混子才是真土匪。”陈一舟指了指守卫,示意他回眸,冷冷道,“你以为祁北折在那儿能过得比在这儿舒坦么?他只要顶着宋序言和祁则鸣儿子这个名号,在哪儿都一样。”
方知有静静地听着。
混乱的脚步接踵而至,有人把祁北折抬起来,放到床上,给他擦脸上的血。周围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
祁北折闭着眼睛,但眼皮遮不住那些虫子的啃咬。它们还在,还在他身体里爬,一刻不停。
象牙尖塔的门被重重关上。
眼前幻觉消失,他看不到虫子了,只剩身体上的余痛提醒他刚刚一切都是真的。世界陷入一片安静,安静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那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祁北折没有睁眼。他不敢睁。
那个人停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祁北折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你和宋老师真像……固执,不肯低头。”
是陈一舟。
祁北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不动,不呼吸,像一具尸体。
方知有看着陈一舟从制服内侧拿出一小支注射器,还没等他分析好成分,陈一舟就又将东西收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远去,门再次被关上。
祁北折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人了。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方知有的头颅还在那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在看他。
祁北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但他还是发出了声音:
“……你还在吗。”
方知有的眼睛眨了一下,掉落在地的项圈也闪了一下蓝光。
“我在。”
下一秒,祁北折清晰地看到方知有的眼角涌出一行液体,像是人类的眼泪。
“你在哭吗?”他犹豫着,颤抖着声音开口,明明身体动一分便会有钻心的痛,但他还是撑着靠在床头,眼神定定地注视着方知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在哭吗?”
方知有只是说:“我不知道。只是我的大脑告诉我,我想这样。”他环顾四周,看着散落在地的四肢,眼里满是歉意,“祁先生,对不起,这次我没能救您。”
祁北折看到地上方知有的断手和脚趾正本能地蜷缩着,仿生皮肤撕裂,可却难以移动分毫。
…
第二天,松鸦来给他注射的时候,祁北折半睁着眼睛,嘴里喃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虫子……好多虫子……别咬我……”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对光没有反应,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松鸦看了看旁边的记录仪,叹了口气。
“剂量太大了。”他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自言自语,“A011打了整整一支,不死已经是奇迹。今天给你打H001,如果001还救不了你,你以后估计就是个废人了。”
方知有眨了一下眼睛。
实验室编号H001,一类强缓释剂。专针对A01X系列,特点是“小剂量、强功效、见效快、易成瘾”。
松鸦又给祁北折注射了营养剂,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门关上后,祁北折的眼睛慢慢聚焦。
他侧过头,看向墙角。
方知有的头颅还在那里。今早那些散落的四肢已被收走,但头颅被留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睛还在看他。
祁北折的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方知有会不会痛,但他下意识道:“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