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说过避开妇孺,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办公室内,一众责令文件混乱地排在桌上,陈一舟抽出其中两份,狠狠甩在前锋队长身上。
前锋队长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他狡辩道:“陈局,我们已经尽量避开了,可子弹毕竟不长眼,我们总不能因为对面站着几个小孩就停火。”
站在一旁的晚秋垂眸,沉默地将文件拾起来。
陈一舟深吸一口气,又转向她:“第零区是怎么炸的?”
“后续勘察推测,是祁北折和方知有趁着涨潮船退在水下搭了绳索,清道夫的人就顺着绳索偷渡过来,在边缘埋了炸药。”
“涨潮船退,留岸巡察的人呢?”
晚秋看了前锋队长一眼,随即回复陈一舟:“魏部长下令,给那些人放半天假,他们撤船就去喝酒,醉死过去了。”
陈一舟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从前锋队长身上移开,轻蔑之意尽显。
“魏年。”他开口,声音仿佛冰霜,“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涨潮窗口期,留岸巡察的人会被调走。”
魏年下巴微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那批人连续值了四天夜班,状态早就不行了。我让他们轮休半天恢复恢复,不然到时候真打起来反而拖后腿。谁知道他们跑去喝酒——”
“调管局法则第三条禁止酗酒,况且我是不是说过涨潮期是非常时期,”陈一舟冷声打断道,“谁给你的权利忤逆我的话?”
“我没忤逆——”魏年噎了一下,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让他们休息也是好意,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去偷喝,结果误了大事啊。”
陈一舟起身,宛如在看一条狗般看着他,“守卫擅离职守、部长监管不力,直接导致第零区防线失守、实验体和实验记录全部损毁。从即刻起,你行动指挥部部长的职务,暂时由晚秋兼任。你本人送去审讯室,什么时候把第零区当晚的情况交代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魏年的脸先是一白,随即涨红,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交代?你要我交代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审讯我?!那些人喝酒误事谁能提前算出来?你陈一舟要是这么会算,怎么没算到他们会在北岸架索?”
“晚秋,动手。”陈一舟懒得浪费口舌。
晚秋正欲动手,魏年再次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指着陈一舟怒骂:“陈一舟!你革我的职?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你陈一舟能站在这间办公室里,靠的是什么?没有我叔叔徐源,你真以为凭自己那点本事能走到今天?”
正巧此时门被推开,众人回眸,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走入。
“徐委员长。”晚秋致意。
陈一舟的手指以觉察不到的幅度颤了一下。
徐源步伐不急不缓,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干脆有力,他进门扫了一眼门口守卫,让他们先把魏年带下去,然后笑着冲陈一舟点头。
“有些日子没见了,一舟。”
“徐老师。”
徐源浅笑点头,“你性子还是这么急。”
他说着对晚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出门,办公室里只剩他和陈一舟两人。
他随手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一点小事而已,犯不着动这么大阵仗。”
陈一舟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徐源靠在椅背上,“你说你,魏年那人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做事是毛躁,可他到底是自己人。你把他关审讯室,外人会怎么看?还以为你陈一舟要针对我,跟我对着干呢。”
陈一舟看了他一眼,“魏年失职,第零区被毁,这是他应得的。我执法从不针对任何人。”
“执法——你说得对。可执完法之后呢?人被你关进去,第零区的实验体能长回来?”徐源的语气温和依旧,眼底却没有笑意,“但说到底还是你考虑不周,总局被外人随意闯入,上头让荡平灰域你没完成反而自己损失惨重,这都是事实不是吗?一舟啊,我还没找你算这笔账,第零区的实验体和数据都没了,你身为新任局长,打算拿什么补?”
他没有等陈一舟回答,自顾自接道:“这件事我们各退一步。实验体的事我来想办法。锦绣城那边我让警署的人去对接,严烬川路子广,只要钱给够他就能弄到新的,走正规物资采购的账就行。等东西到了局里你再接手,到时候不要让人查出来源,也不要留痕迹。至于这边,魏年还年轻,多历练几年就能成熟,人都会有些失误,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陈一舟四肢僵硬,身体发冷,他垂眸许久开口:“老师,这不是一句‘失误’就可以掩盖的,他——”
“一舟啊,”徐源的语气完全冷下来,“前段时日你把宋序言和江守白的人都拔走了,但同时又卸任四名组织的眼线,原本组织是要对你问责,是我力排众议为你免责,还额外申请了嘉奖,这可是一笔不菲财富。我记得你在锦绣城还养了一个实验温床?因为缺钱下一阶段的实验迟迟没有开展,这笔钱可以解你燃眉之急。”
陈一舟如同被冷水从头到脚冲了一身,他知道徐源是在拿自己的全身家当要挟他,于是只好沉默片刻,妥协道:“我明白了。”
“对了,我听说祁北折和方知有把芯片盗走了?”徐源盯着他,审视道,“他们要拿着里面的东西自证清白,你想好对策了吗?”
陈一舟与之对视,“这件事也是我的过失,不过我不会给他们‘张口’的渠道。就算真的东窗事发,我也不会让这些事牵扯到老师。”
徐源眯起了眼睛。
陈一舟是他带出来的好学生,也是他带去“不可见者”的第一个年轻人。可最近他总觉得好学生有些不听话了,但偏偏对方滴水不漏,叫他查不出错处。
于是徐源起身拍了拍他肩胛,“你做事我放心,不过关于这两人的事你也不用过于忧虑,计划正在推进,他俩的替代品很快就能成型。到时候那些愚昧之众根本认不出,真的人可以被说成是假的,假的人也可以抹除真的。”
他收回了手,朝门口走去。推开门时侧头,又露出笑容,“第零区的实验体没了,这件事对你打击也不小,你素日里就喜欢捣鼓这些事,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日子总要往下过,你先收拾好那些烂摊子,别让记者再挖出什么来。”
他走出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陈一舟仍然站在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这些天他要么伏案文书,要么端枪嗜血,指节早就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陈局。”晚秋敲门进来,“魏年那边——”
“放了吧。”陈一舟还在端详自己的手,他的眼神在晚秋眼里显得有些魔怔,“梳理此次行动中我的过失,依条例处置。”
…
“黄泉无路,地狱空荡,满目疮痍,遍地亡魂,这滔天罪证罄竹难书!”
“调管局祸乱一方,屠杀灰域,草菅人命,罪孽深重至极!”
“两千人重伤、数百条人命消逝,累累血债摆在眼前,陈一舟恶贯满盈,岂能姑息?”
《岛屿小道》连续刊登了数十篇关于灰域的报道,措辞锋利至极。岛南的诸多小城街道,不断有人自发支起布告,抄录文章分发传阅。
夜风拂过,临时遮棚边缘的白布微微掀起。
白布下,静谧之中正坐着二人。方知有手里握着芯片,祁北折站在他对面,沉默了好长时间。
“准备好了?”祁北折问。
方知有点了点头。
他抬手抵住后颈接口槽,将它推了进去。
几乎是一瞬间,蓝色的数据流在瞳孔深处极快地翻涌起来!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定住了般一动不动,只剩下数据流在飞速刷新!
大约过了两分钟,方知有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我看见了。”他蹙眉,声音犹豫再三,甚至望向祁北折的眼神里竟带着惶恐和不安,“我看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遮棚里很安静,只有方知有一人说话。
“那个‘方知有’一路追至A区7栋46层,在他打开实验室门前,宋老师对我进行强制关机,取走了我的芯片。在我陷入休眠前一秒,我看到了那个人推门而入,我看见了那张脸……”巨大的冲击像是砸懵了他,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掌心牢牢贴在脸颊两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目光又移向祁北折,嗓音带着机械的滞涩,“……我究竟是谁?”
仿生皮肤细腻的触感,方知有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虚妄。
为了从濒死中活下来,他丢掉了原生的血肉,靠这套仿生躯体苟活至今。
褪去这层皮囊,剩下的不过是一堆组装起来的机械零件,和残留不多的器官,他其实早就算是脱离“人”的范畴了吧。
那么如今他到底是谁?他真的是“方知有”吗?他还可以成为“方知有”吗?他到底算是侥幸存活的人类,还是依托人类残躯诞生的异类怪物?
长久积压的迷茫轰然炸开,连看向他人的勇气都将要消散。
“有人披着我的脸作恶,毁掉我的名声,还要我来承担罪责。”
“如果一张脸就能随便替换我的存在,那我本身到底还有什么独一无二的意义?”
“我到底算什么?”
祁北折看着方知有。
后者的目光还低垂着。
“突袭前你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存在,现在你问自己是否能成为‘方知有’。”祁北折将方知有的手从脸上扒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方,当捕捉到对方略有逃避的神情时他强硬地将对方下巴掰了回来,“看着我,方知有。”
“你不该问自己是否能成为‘方知有’,这是悖论,因为你一直都是。”祁北折斩钉截铁,眼神像能剜他一刀,“你要问的难道不是‘他算不算方知有’么?”
方知有看着他,受机体情绪过分动荡,瞳孔里的数据流竟以一种诡异的变速流转着,乱码横行。
“我不是人类,我不过是‘缸中之脑’的具象化。”
平日刻薄的眼睛此刻竟柔软下来,祁北折甚至觉得那些数据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但祁北折还是有些生气了。
“难道我就能确切地说我没有受‘缸中之脑’的控制吗?!谁能确定地说眼前一切即为‘真实’?什么是真实?你相信的就是‘真实’!”
方知有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祁北折因为大喊而起伏的胸口上。
“我每天都在怀疑自己的感知是否真实。”祁北折没有回避,“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致幻剂打多了,怀疑自己到现在是否还是记不清哪些事真的发生过,哪些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怀疑我现在是否还活着,怀疑所经历的一切是否都是虚构——”
他偏了一下头,“但至少此时此刻脚下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就像现在我和你站在一起,这也是我自己选的,无关他人!这就够了!此时此刻是真实的,你做的选择是真实的,你相信自己是真实的,那么你就是‘方知有’!”
方知有震惊地看着他。
祁北折很少情绪如此激动,他大喘着气,方才还满是怒火的双眼忽然失了锋芒,凌厉的瞳光一点点软下来。
他强撑的对峙目光开始飘忽,眼睫不住轻颤,“方知有,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们了,我又怎么能相信我自己?”
夜风冷冷,周遭寂静。原本居住于此的民众迁走了,整个街道空荡荡。
夜晚太黑暗,但在方知有的视野里,他可以看到祁北折微红的眼角。
强硬冷漠惯了的人也有崩溃哭泣的一面吗?
…
“我派人查到陈一舟和岛防委徐源的关系,陈一舟在读书期间受过徐源的指导,二人可以称得上是师生关系。”许昭明将几份材料放在桌上,推至众人眼前,“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岛防委就是调管局的靠山,徐源是指使这一切的幕后之人。”
林故渊又是一袭黑色风衣坐在桌前,表情凝重,“想要查封调管局,必须先拔了岛防委的毒瘤。芯片数据我已找人复刻好,里面的内容能证明方知有无罪,也能揭露事实,有人盗取仿生面皮、制造仿生人顶替本体、借外貌杀人栽赃、摧毁自然人自我人格,他们正在进行侵夺人格主权、篡代躯壳的非法实验。”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今天是方知有和祁北折,明天就可能是更多的人……这是一场少数对多数人类的凌迟和驱逐。”
许昭明点头,神情同样严肃:“现在证明他无罪不只是几个人的事,而是岛屿全人类的事,这不仅仅是在揭开事实真相,更是为了人类的生存。明天《岛屿小道》的头版会刊登方知有的行动轨迹时间轴,和芯片里冒名者的步态对比图,以及你们在调管局看到的废弃仿生人的面容。岛屿民众该被唤醒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调管局究竟在做什么了。”
祁北折略微颔首,“答应你的我也会做到,我会去一趟锦绣城,找严烬川合作。”
“为什么找他?”林故渊疑惑。
“如果想在政府有话语权,就算我们把灰域的全部损失和调管局的行径全部甩在徐源脸上,他也会想尽办法使绊。”祁北折道,“他绝不会只让灰域一家上桌。”
林故渊挑眉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会趁机抬自己的人?”
“是,这个‘人’只能是以锦绣城为代表的中小城市,他会拉拢所有城市力量,而锦绣城作为经济命脉一定会被优先考量。”祁北折解释道。
许昭明叹了口气,“此行危险重重。严烬川绝非莽夫暴君,他心思深沉,擅长布局,全岛屿的海外供应链全是他上位后牵的线。锦绣城不比其他,是岛屿最繁华也最大的灰色地带,你们万事小心。”
祁北折坐在桌边,每当他们谈话时方知有总站在身后充当背景板,此人的眼睛始终在祁北折身上流连。
可昨夜二人争执的硝烟还未散尽,今天后者连半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他。
此刻方知有垂眸,瞥到祁北折衣领下露出的皮肤,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对方外套拉链拉到顶。
虽然还没到夏天,但气候已有些热了,祁北折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把对方还没来得及抽回去的手拍开。
许昭明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不动声色继续讲:“……除了和严烬川的合作,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处理。”
“什么?”
许昭明顿了一下,道:“行动当天有人泄密的事已经查出结果了。几个月前,早在你来清道夫前我们收留了几个孩子。当时他们说自己是逃难来的,无父无母,在锦绣城受尽折磨,这才流窜至此。后来他们被安排在后勤帮忙传话跑腿。行动前夜他们趴在房檐上偷听了我们的计划,第二天一早就进了锦绣城,把消息卖给了一江春,换取食物和金钱。”
“‘一江春’?像是酒楼的名字。”祁北折问。
“它不是普通的酒楼。”此时,林故渊恹恹地抬眸道,“它是锦绣城的情报集散点,表面卖酒唱曲,底下卖的是消息和人命。那些孩子把消息卖过去后,一江春第二天就转给了陈一舟。”
许昭明起身,“严烬川那边需要看到我们的诚意,一江春这条线也需要有人顺着摸。我和林出于身份无法前往,只能辛苦你们。”
“明白,你顶着莫大压力收容我们,那么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我们是合作关系。”祁北折道。
林故渊也拢好风衣领口:“相关法案我会尽快拟写,但随后岛防委一定会觉察到什么,”他看向祁北折,“所以你们剩的时间可不多了。”
祁北折了然,正欲起身,许昭明凑过去揽走了他。
身后林故渊和方知有沉默以对,许昭明压低声音问:“你和那谁什么情况?”
“谁?”祁北折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家那位。”许昭明低笑道,“他盯你很久了,你一点都没察觉?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呃,就像在看猎物?”
祁北折一听,眼睛顿时冷了下来,“猎物?他也太高看自己了。”
他还在气头上,听完许昭明这话更觉得不舒服。
“……”许昭明一噎,狐疑地端详他很久,最后只得无奈地拍着对方的肩,“行吧,祝你们一路顺风,明日我会给严烬川写好信,告诉他你们来了。”
再离开时已过三更,夜色深沉,稍许凉意。
方知有跟在祁北折身后,余光注意到被他重新拉上的拉链又被拉开了。
“还盯着我看什么?”祁北折回眸。
月光把他左肩皮肤照得白皙发亮。
方知有没有移开目光,“拉链为什么又拉开了?”
“我喜欢,你有意见?”
“……”方知有一噎,眼睛瞪直了。
终于,祁北折还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一下头,“看够了没有。”
“没有。”方知有脱口而出。
祁北折沉默了两秒,妥协般伸手把拉链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