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划破夜空的那一刻,祁北折听见了。
那种尖锐的呼啸声从下方涌来,像无数只蝗虫振翅。他睁开眼,看见夜空中交织的火线,正朝他们飞速逼近。
“方知有!”
话音未落,方知有已经动了。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把祁北折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下方。机械臂收紧,金属骨架微微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子弹击中他的左肩,擦过他的肋部,带起一连串火星。密集的弹雨砸在他背上,仿生皮肤炸裂,露出内部的线路和骨架。冷却液溅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落在祁北折脸上。
是温的,像极了人的血液。
祁北折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方知有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只是收紧手臂,把祁北折抱得更紧。
“别动。”方知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也别怕。”
下一刻,又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腿。
绳索突然一松。
那根连接着滑索的登山扣在弹雨中断裂,两个人失去了最后的牵引,在夜空中猛地一晃,开始自由落体!
风声灌满祁北折的耳朵,呼啸着像要把他的鼓膜撕裂。下方是漆黑的海面,几百米的距离,只需几秒就会粉身碎骨!
他闭上眼。
“抱紧我。”方知有平静的声音响起。
祁北折下意识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下一瞬,他听见“唰”的一声,像金属撕裂空气。他睁开眼,看见方知有的后背碎裂了!
不对!不是碎裂,是展开了!
两道看似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翼从肩胛处延伸出来,反射着月光。翼面布满精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生物的翅脉。它们在半空中猛地张开,兜住狂风,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祁北折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他的声音被风吹散。
方知有低头看他,眼里的数据流已经变得很慢。
“一点‘惊喜’。”他这时候还有时间开玩笑,见祁北折没反应这才接着解释,“应急滑翔结构,第一次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雨天打开了一把伞。
祁北折看着那张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下方,海面越来越近。子弹还在追着他们,但滑翔翼让他们变成了移动的靶子,更难击中。几颗子弹擦过翼尖,打出几个小洞,但无伤大雅。
“要落了。”方知有说。
祁北折深吸一口气,收紧手臂。
海面在他们眼前急速放大。
最后一刻,方知有把金属翼收拢,将祁北折完全裹在里面。两个人像一颗流星,砸进漆黑的海水。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祁北折瞬间失去意识。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肺。
但他没有放开手。
他知道,方知有当然也不会放开他。
身后是滔天火焰与枪林弹雨,身前则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他们划破苍穹,踏着血路坠入海底。
天,就快亮了。
…
天色大白。
爆炸后的废墟还在燃烧,整个调管局像是失了秩序,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穿梭于各栋受损建筑之间。各大媒体争相恐后前来实时报道,他们对着镜头激动地描述着昨夜的爆炸声与交火痕迹,各种猜测在人群中发酵。
岛屿政府秉持着“虽然没什么能力而且出事的还是死对头但怎么说我也是个政府总不能坐视不理”的态度,清早才开始宛如万年老龟般慢悠悠对事发区域实施戒严,还贴心地派出了救火队和医疗队协助。联合警署的新任署长在早上八点发出慰问,还派遣了警力维护现场秩序,实际就是来凑热闹。
陈一舟深感一团乱麻,把这些杂事统统丢给晚秋去处理,自己要去禁闭室躲会儿清净。
临走时他问晚秋:“覃瑶怎么样了?”
他记得凌晨再一次看到覃瑶时,她刚拧断逃跑的张奇的脖子,自己身上至少中了五六枚子弹,应该是活不下来了。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晚秋如实道。
什么?
陈一舟一顿。
这个女孩不仅没有当场死亡,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眯起眼,忽然想起这个女孩上过手术台……
“好。”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赞许,“等她完全恢复后,让她来找我。”
地下禁闭室。
爆炸并没有涉及这里,江守白还活着。
陈一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C218的戒断反应让他浑身发抖,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你早就开始戒药了,对吗?否则你的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
江守白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很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嘴角却浮起一丝笑。陈一舟很熟悉那种笑,他在大学见过很多次,尤其是在有阳光的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想问的是炸药,还是我的戒药……”江守白翻了个身,望着禁闭室天花板,“如果是炸药那实在太早了,很多年前吧,也不是我一个人准备的。如果你想问什么时候开始戒药,一年前。”
陈一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蛰伏那么久,就为了这么一天?是我轻看你了。”
“你不是轻看我,是轻看了所有人。”江守白道,“我们是在为今天做准备,但从没想过最后等的是你。”
陈一舟没有说话。
他走进禁闭室,在江守白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
“宋局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我,你也没有,对吗?”
江守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走错了路。”他说,“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什么是错?”陈一舟的声音忽然拔高,“江守白,你告诉我,什么是错?!三十年前我饿过肚子,挨过打,被人像狗一样踩在脚下!我拼了命考进大学、来到调管局,以为能改变什么,结果呢?我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我被强制分到行动指挥部,你知道当时这里就是一片泥潭!三十年了,我不过是个木偶,不过是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每天做的事甚至比三十年前的自己还脏!可我有什么选择?!你告诉我,我能怎么选?!”
江守白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嘴里的话。
“你不可能会懂。”陈一舟冷笑,“你是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为你开路,可我只有我自己。你当然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因为你有这个资格。”
江守白看着他,眼里不知是疲惫还是悲哀更多一点,紧紧咬住嘴唇,可最终还是松开,“……是我对不起你。”
陈一舟压抑了自己三十几年,如今终于释放一回。
“不,你有什么可道歉的?”他眼里满是嘲笑,“我还得感谢你当年善心大发,感谢你泛滥的同情心,我只是说了句‘学长,我想学点有用的东西’,你便愿意顶着违纪的风险教我配置试剂。算起来我也算你半个学生,学长,你就要被自己学生送上断头台了,感觉怎么样?!”
“江守白!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现在更没有了!”
“宋局没有给我机会,‘不可见者’也不会放过我。联合警署、岛屿政府,那么多人都想让我死。我只能闭着眼捂着耳朵往前走!我必须拿到‘普罗米修斯’!我只有掌控一切、成为最强才能活下去!”
“不可见者”,江守白从前在宋老师那里听过这个组织的名字。这是一个非正式的秘密盟约,据说无总部、无名册、无会议纪要,就连成员都可能彼此互不知晓身份,他们之间通过加密自毁的渠道传递信息,宛如藏在地底的黑暗教会。
“你什么时候和‘不可见者’有了联系?”江守白脸上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态,他费劲地起身又摔倒在地,只能一步一步向门口爬去,“陈一舟,‘不可见者’根本不是你能掌控的!你以为拿到‘普罗米修斯’就能活下去?他们只会把你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你处理掉!”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戒断反应带来的痉挛让他每爬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指关节在冰冷的地面上磨出刺目的红痕,但他还是用尽全力攥住了陈一舟的裤脚,眼里只剩下了担忧。
“我知道!”陈一舟打断他,“所以我要把芯片握在自己手里!”
“我要杀了祁北折,杀了78035,杀了‘不可见者’!”
“我会杀了所有人!”
江守白眼角滑下滚滚泪水,抿唇一言不发。
陈一舟猛然将门关上,可他的声音还在地下走廊回荡。
“江守白,第零区的那座塔没有名字,大家为了方便叫它‘象牙尖塔’。其实我更喜欢叫它,‘巴别塔’。”陈一舟冷声道,“我们狂妄,我们自大,人类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我们所有人都将走向失败。那么我将做那个终结这一切的人,让这座岛屿回归到最原始的模样。”
“人人心中都有一座不可泯灭的‘巴别塔’。江守白,我恨你,我要你也永远恨我。”
…
海水很冷,早就看不见调管局的影子了。方知有的传感器因周围温度的持续下降而显得滞涩,但他依旧艰难地背着祁北折,在黑暗的海水里沉浮。
祁北折已经失去意识,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上,嘴唇冻得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方知有的左腿关节受损严重,每蹬一下水就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右臂的线路同样断了几根,只能勉强地一手划水,一手时不时拖一下背后的人。后背的滑翔翼卡住收不回去,像两面破旗子拖在身后,被海浪撕扯着,成为他在海里前行最大的阻力。但由于滑翔翼材料特殊,较为轻巧,这也是他带着祁北折在海里不会沉底最好的保障。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把他们往更远的地方推。逃跑时太被动也太匆忙,方知有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向谁寻求帮助,只知道此刻祁北折的体温在下降,濒临危险阈值。
核心保护协议的强制提示音一遍遍响起在他的脑海里,他的眼眸甚至因此染上了红色,但在他的可感应区域范围内始终没有其他人类的气息。
“不能睡。”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祁北折说还是对自己说,“您不能睡。”
祁北折没有回应。
方知有咬紧牙关,奋力划水,用仅剩的那只好腿蹬水,一点一点向着疑似与调管局方向相反的地方游。
又一个浪头突然打来,比之前更猛!
方知有再度被拍进水里,灌了几口海水。这次他的光学传感器也进水了,视野变得模糊,到处都是扭曲的光影。但他死死抱着祁北折,不敢松手。
再浮上来的时候,他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眼睛隐约间好像看见了岸,看见了灯光。
他拼命朝那个方向游。
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急。天边压过来厚重的乌云,暴雨倾盆而下。方知有被浪打得东倒西歪,甚至好几次差点脱手。
直到完全看清出那片破败的沙滩以及零星灯火,那里像是片渔村。方知有全身进水,数据库暂时调不出来,无法检测那里是哪里,但他别无选择,因为那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终于,他的脚碰到了沙地。
他踉跄着站起来,背着祁北折跌跌撞撞地冲上岸。沙滩软得让人使不上劲,他每走一步都膝盖发软,脚掌完全陷进去,但他从没有停。他和祁北折一步一步走出那片吞噬一切的海。
暴雨如注。
方知有把祁北折放在一处勉强能避雨的屋檐下,自己跪在他身边,检查他的状态。体温33.8℃,呼吸微弱,心率不齐。多处外伤,失血,长时间浸泡,有感染风险。
“我们需要医疗资源,”方知有反复喃喃道,“我们需要帮助。”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破败的房屋,泥泞的街道,远处有几盏昏暗的灯。有人影在晃动,但看不清是谁。
他背起祁北折,朝那几盏灯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左腿关节就发出刺耳的声响。右臂的线路彻底断完了,整只手垂在那里,像一件摆设。后背的滑翔翼被雨水打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站住!什么人?!”
一个粗粝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传来拉动枪栓的声响。
方知有停下来,看着身后的人。
那是几个穿着破旧雨衣的男人,手里端着枪,正警惕地盯着他。他们的衣服上有统一的标志,是由一把扫帚和一簇火焰组合而成的。
“清道夫。”即使没有数据库加载,方知有也能凭借本能认出这个标志。
这是一个民间组织,常活跃于岛屿边缘的贫民区,以“净化岛屿”为名保护底层民众不受欺压。
“你们是谁?”领头的人问,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方知有回头看着背上昏迷的祁北折。
“我们需要帮助。”他正了正神色,说,“我们需要医生。”
领头的人走近几步,看清了方知有的脸,也看清了他身上那些机械结构,包括弹孔、裂痕、裸露的线路,还有后背那对收不回去的金属翼。
“你是仿生人?”那人的声音顿时变了,“你难道是……从调管局逃出来的78035?!”
方知有没有说话。
那人的枪口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快去叫领队!就说……就说调管局的人来了!请他务必来一趟!”
…
领队来得很快。
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腰里别着一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一样在雨夜里格外醒目。
他站在方知有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和他背上的人。
“许队,这个人疑似是78035!”刚刚领头的人挡在领队面前,高度戒备眼前的仿生人。
“我知道。78035,或者说,方知有,”许队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他手指点过方知有和祁北折,“祁北折。”
方知有点头。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落海,被冲了过来。”方知有的声音沙哑,带着电流杂音,“他需要医疗资源,病症主要包括发烧、失温和外伤。”
许队没有说话。他走到方知有身边,低头看着祁北折。后者这张脸的确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之后他直起身,看着方知有,“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清道夫。民间组织,存在目的是为了保护底层民众。”方知有说,“你们和调管局是对立的存在。”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你们既非这里的民众,又是调管局下令追捕的通缉犯,你觉得我们会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去惹一身腥?更何况你算不得人,还是个被无数组织机构列为高度危险的存在,我们不可能救你。”
方知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将祁北折放在沙土之上,自己慢慢跪了下来。
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那些裂痕流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左腿关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右臂彻底垂了下去,但他依然跪得笔直。
“我不需要你们救我。”他说,“只需要你们救他。”
许队怔在原地,错愕地盯着眼前的仿生人。
他身后的人也都愣住了。
“我可以被关起来,可以被拆掉,可以变成废铜烂铁,可以死。”方知有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只要他活着。”
他低下头。
“求你们。”
雨还在下。
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