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没有说话。
还是小小的乌澄江扯了扯她的衣角,算是哀求。
妇人这才动容,让出了一个身位。
易熹微明白她的顾虑,毕竟在危机四伏的泽西生存,时常要草木皆兵。
泽西。
位于人魔两界的交界地带,以往是有不少人家的,但自从坐镇此处的仙门销声匿迹后,泽西就成了公认的三不管地带,魔族异常躁动。
到今天,泽西正式划入终南山的地界,才有了易熹微的今日之行。
剑斩魔族,刀弑诡道。
“在下来自终南山,姓易,名熹微 ,是此次治理泽西任务的主理人,还请夫人多多海涵。”易熹微更近一步道。
闻言,妇人紧缩的眉头终于舒缓了,朝易熹微无奈地笑笑,“抱歉抱歉,原来是终南山的仙长,是我多虑了。”
见易熹微的视线停留在乌澄江的身上 迟迟没有移动。
“啊,仙长,这是幼子澄江,一开始他说您救下了他,我还不信呢,以为又是魔族的障眼法,仙长要是不嫌弃就在此歇下吧,多久都行,要什么直接说,算是报答您对澄江的救命之恩……”
“云娘,先让仙长进来吧。”是乌澄江开了口,沙哑、低沉。
“哦哦哦,瞧我这记性,仙长快快请进,看你是受了点伤,我去给您烧点热水。”
易熹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高大而又清瘦,腿脚似乎有旧伤,走起来一瘸一拐,发髻上挽着一支镶有红玛瑙的簪子……
手掌被轻轻握住,易熹微偏了偏头。
是乌澄江。
拿着被他捂得温热的玉佩往易熹微手里塞。
易熹微抬手接过,并抚上乌澄江的发顶,轻声道:“谢谢。”
乌澄江呆愣住了,随即立马低下头注视着老旧的木质地板,易熹微注意到了,他的耳根红了,通红的。
长久与世隔绝,易熹微一下也拿不准乌澄江的性子,只当他是害羞了,难免扭捏。
身子骨不大利索,易熹微挪着步子,寻了张木凳坐下,乌澄江也挨着坐过来,又怕碍着他的事,移到了另一张凳子上。
易熹微新奇地盯着乌澄江的一举一动,像讨好,又略显拙劣,似亲近,还差些温度。
乌澄江粗糙的手紧紧攥着被洗得发白,补丁遍布的外衣,他粗鄙、低下,没有一点勇气正视面前的绝代仙人。
仙人一双黑眸,藏着万千红尘,深不可测。
眉间一点赤红,隐喻着他不一般的身份与气度。
唯有仰望,唯有跪拜,仙人才会动恻隐之心,给予他匆匆一瞥,让他感恩戴德一辈子。
易熹微视线重新回到了手里尚有余温的玉韘佩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观摩过它了。
还是那个模样,正中一孔,两侧螭龙缠绕盘旋,是凡人钟爱的款式,寓意吉祥、辟邪、守护。
是师尊留给他的遗物之一,原可以做乾坤囊储物,但他一直没有动用,只留做念想。
如今也该放下了。
“你……很喜欢这个玩意吗?”刚开口打破静默,易熹微立马就不自在起来。
没有预想的尴尬,低着头的乌澄江以其表情的丰富,接住了易熹微的话语。
易熹微一向话少,找他办事可以,但一旦要他找话题与人攀谈,他能立马跳窗跑路,光是想想就尴尬的很。
看着乌澄江因惊讶微微睁大的双眼,易熹微把沃野,也就是那只玉佩放在了烛灯下,暗沉的微光倾洒,照亮了乌澄江的眼底。
“还……还好。”乌澄江结巴道。
易熹微斟酌了一下,看他这样子,应该是欢喜的,便着手将沃野推到他的面前。
“它叫沃野,是法器,可以用来储物,呃……就是中间那块,想拿出来的话,就把手伸进去……”易熹微变出一块灵石,简单给乌澄江示范了一回。
“给,给我的吗?”乌澄江难以置信,他不太明白易熹微来这两下是要做什么。
“喜欢,就给你了,我……用不上。”易熹微目光再次投向它,染上了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师尊走得太匆忙,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
或许他一直都没有放下,或许他早就重新面对现实。
生离死别,他见过,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他都毫无还手之力。
痛吗?恨吗?
痛啊,恨啊。
人的一生很长很长,如果要一一记住,那这个人就会背负太多太多。
易熹微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他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所以他决定把结果交给时间,也许只有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师尊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不会再让他梦中惊醒。
“真的吗?”乌澄江悄悄握紧来之不易的关爱,“谢谢,仙长。”
是啊。
来之不易。
……
墨绿被属于人体的肉色遮盖,曾几何时,易熹微也是这般握住师尊最后的温度,后来的后来,玉佩冷了,师尊死了
易熹微的心也凉了。
望着乌澄江不同于昔日自己的喜悦,他觉得师尊也许会支持他的决定,毕竟,师尊最怕的,就是他伤心难过……
真的是最后一眼了吗?
易熹微的心却比想象的平和,没有预想的撕心裂肺,大概是岁月蹉跎,他也不是当年的少年郎,失去少年意气的他,遇事多了理性冷静。
“仙长,热水好了,您现在就要用吗?”云娘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易熹微为自己构筑的牢笼。
他摇了摇头道:“不用,很晚了,你们先休息吧,晚上我还要出去一趟。”
热水打回来,乌澄江和云娘也回房了,就着烛火,易熹微简单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本来觉得没什么,收拾起来才发现绷带包了半边身子。
他换了身衣裳,这次,红莲蔓延到了他的衣襟,像是从他的胸口爬出来的一般。
木门开合。
易熹微再次踏上寻魔之路,临行前,他在茅屋外围落了一道法阵,魔族暂时发现不了云娘母子的存在。
茅屋入口处,多了几双脚印,遥遥通向山野深处,没有丝毫的驻足,目的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