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落我五年的夫君成了植物人 第27章 第 27 章

灵蕴学堂，是以薛氏的名字命名的，它是房陵县百年来开办的第一间学堂。

当初为了把它办起来，薛氏走遍了县城和乡下的人家，还在县衙门口讲了许久免费的启蒙课，要不是徐家三个孩子和县令家的孩子打成一片，有了县令的支持，大家又一块儿帮着说服邻里乡亲，这学堂办起来还不知道有多艰难呢。

那时候薛氏每日不辞辛苦去到别人家里说服大人，徐素湘几个人就和那些孩子们玩在一起，当然，对方要是排斥他们，玩不到一起，徐素湘就用蛮力把他们打服，徐砚临和徐英见他们服了再给他们念《三字经》和《百家姓》，教他们认自己的姓氏，算家里几口人、几亩田，引着他们说要上学……

房陵县的百姓生活贫苦，一听说要交束脩大人们毫不犹豫就摇头，薛氏就说不要银钱，家里送一把豆子，两棵青菜或是半捆柴，都算束脩，只要孩子好学，并不计较束脩多少。

一番劝说下来，大人们几乎都有所松动，毕竟，原先整个县里能读书的也没几个，还要千里迢迢到隔壁县去上学，如今有近在眼前的学堂，束脩收的又少，自然可以考虑考虑。

但送走了薛氏，回头一看自家娃儿被揍得鼻青脸肿顿时就翻脸跳脚，奈何徐家男人被宋县令招去县衙当了县尉，他们惹不起，只能在屋里大骂徐素湘蛮丫头。

爹娘敢骂，孩子们却是不敢骂的，还要乖乖听徐素湘的话，给爹娘展示自己刚学的字和算术，大人们一看，又欣慰起来，觉得这个学可上。

灵蕴学堂办起来时，花小蕊刚刚一岁，还是个奶团子，她娘生了四个丫头，没想到第五个还是个丫头，她不耐烦带，就扔给了四个女儿。她那四个女儿都想读书，但花大婶嫌她们是赔钱货读了也没用，就算家里杀猪存了几个钱也不乐意拿出来给她们上学。徐素湘就教她们自己上山捡柴禾、挖野菜、采菌子，不拘送什么，只要薛氏收了就行。

四个女孩儿靠着自己如愿进了学堂，奈何还要带着刚断奶的妹妹，于是花小蕊就成了学堂里大家伙的团宠。学堂里经常课上到一半就响起婴儿哇哇的哭声，大家伙就凑上来问“是不是饿了”“还是渴了”“噫，是尿裤子了”。

所以，把花小蕊带大，学堂里每个孩子都有一份功劳，包括徐素湘。

她现在看着花小蕊，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花小蕊在学堂长大，是唯一一个三岁启蒙还不需要交束脩的孩子，她对薛氏还有徐家人有着极其深重的感情，十岁时得知他们一家得了大赦要迁回京城，她像第一天断奶一样把眼睛都哭肿了。

学堂被关，是她心里到现在都过不去的坎。

“都怪我没用，保不住学堂。”花小蕊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可见是真的伤心了。

徐素湘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声音不自觉柔软起来：“这怎么能怪你呢，当年学堂办起来，也不是凭着一人之力的。”

花小蕊擦干了泪，抽了抽鼻子道：“家里姐姐们都出嫁了，有自己的家务事要理，我原想着像素湘姐姐你们当年那样，挨家挨户地说服他们，可那些人见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根本不听我说话，只一味地要给我说人家……”

“去的家里多了，邻里就有了谣言，说我不要脸，想嫁人还主动送上门，说县里年轻的男儿们都跟我是相好，不然怎么老进出别人家……”

听到这里徐素湘忍不住怒了，她一掌拍在桌上，还没来得及说话，花小蕊就骂道：“呸！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要嫁也不嫁那样的睁眼瞎，成日里正事不做，光知道搬弄是非，‘礼法’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我是铁定不嫁他们的，他们听了我的名声也不敢娶，我娘看见我就发愁，这才攒了盘缠到京城来，就为了投靠我十二姨，好把我给嫁出去。”

花小蕊现在十八岁，花大婶前面四个女儿在她这个年纪都生娃娃了，她能不着急吗？

徐素湘想到自己的婚事，知道盲婚哑嫁的后果，便问她：“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不想嫁人。”花小蕊抬起眼睛，摸了摸怀里那根金钗，道，“我打算回房陵去，要是能把这支金钗原价退了，不仅有了路费，还能回去把学堂重新开起来。”

原来她要退这支钗，是为了这个啊……徐素湘鼻子又是一酸。

“你不去当铺，是怕人家把价钱压得太低，不划算？”

花小蕊点头道：“抵押给当铺的话，钱肯定给的少。”

徐素湘又问她：“你想怎么把学堂开起来？”

花小蕊想了想，凝着眉道：“大家不愿意送孩子读书，还是因为要交束脩，若是我把学堂开起来，还不收束脩，大家肯定很乐意把孩子送来的。”

“可是，不收束脩，就没法给夫子开工钱，岑先生是肯定不乐意的，况且，靠你手里那支钗，又能让学堂开多久呢……”徐素湘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花小蕊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我愿意当夫子，我不要工钱！薛先生也是女子，她能做到，我肯定也能做到！”

“至于能开多久，我没想过，我就想先回去开起来再说。”她缓缓看向四周的茶客，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像她一样身着布衣，但他们身上透出来的气息却比她更恬淡安逸，他们内心富足，习惯了此处的热闹浮华，不会像她一样时常无端地生出窘迫和无措来。

她把视线投向门外，外面是鲜花着锦的盛世：“你瞧，这京城多繁华啊，薛先生说过，只有多读书才能建设家乡，我想让房陵也像京城一样，热闹，兴盛。”

她的话很轻，轻得需要徐素湘凑过去才能听清，但她的话也很重，重得落在徐素湘心上久久不能平息那份激动。

“……”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有钱，我把钱给你，你回去把灵蕴学堂重新开起来！”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花小蕊也吓了一跳，她摆着手摇头：“素湘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徐素湘想着，笑了起来，“你敢想敢做，我难道反不如你了？”

“不是……”花小蕊嗫嚅起来，要说敢想敢做，她还是跟着素湘姐姐学的呢。

说了这半天徐素湘都口渴了，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却被苦得皱起眉来，花小蕊见状，笑她道：“素湘姐姐你都多大了，还是品不了一点苦味。”

徐素湘拿眼瞪她：“知道还带我来喝茶？”

花小蕊忙从腰间荷包里翻出颗石蜜来，递给她告罪，徐素湘接过去含在口中，对她道：“你既请我喝茶，那我就请你吃饭吧。”

花小蕊看了一眼天色，见茶馆客人都稀稀拉拉的散了，她虽不舍，却还是摇头道：“多谢素湘姐姐，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娘该着急了。”

她出门时只说逛一逛就回去，这都大半天了，她怕她娘急起来惊动豫国公府。

徐素湘想了想，对她道：“那你改天到我府上来，我们聊一聊开学堂的事？”

眼看着花小蕊神色为难，徐素湘不解：“怎么了？”

她道：“还是不要去你府上了，我怕被我娘知道，到时候要来跟你攀关系，你知道的，我娘……”

虽然这么说自己亲娘不好，但花小蕊就是觉得，她娘是属膏药的，黏上了可就甩不脱啦！

徐素湘顿时想到花大婶那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凄惨模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都能哭得这么惨的，不禁头疼道：“那我怎么找你？”

花小蕊犹豫了一下：“我明天早上在这茶馆等你？”

“明天不行，”徐素湘摇头，“后天吧，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花小蕊毫不犹豫地点头：“行！那我先回去了？”

徐素湘忙叫住她：“你那支钗，还是留着吧，不必退了，省得让你十二姨知道了伤心。钱的事有我，你就别操心了。”

花小蕊知道她是为她好，乖顺地点了点头。

见她起身，徐素湘也站了起来，上前拉住她的手，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花小蕊抿嘴笑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徐素湘从头上拔了支水头最好的玉簪，要给她插在发间，花小蕊刚要伸手拦她，徐素湘便按住她道：“收着吧，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算是你的长辈，长者赐，不可辞。”

花小蕊便低头让她簪了，随后抬起脸，笑道：“谢谢素湘姐姐，那我们后天见？”

“我送你。”

徐素湘牵着她，让红菱叫了自家马车，将她送到豫国公府附近，又约定好了后日见面的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这一路上她心情很好，也想了很多，胸腔里那股喜悦和激动直到回了侯府也没平息下来。

见到久别的故人固然令她开心，但，在花小蕊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更让她百感交集。

她命翠竹和红菱先回院子里传饭，自己径直去了洗墨庵。

这个时候青松正在给裴放喂粥，眼看着还剩半碗，徐素湘从他手中接过去道：“我来吧。”

青松便带着其余小厮退下了，徐素湘坐在床边，缓缓舀了一勺粥喂给裴放，看着他咽了，这才说道：“我今天，想通了。”

她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不要在这里守着你，终日郁郁寡欢。”

“我要出去，走出这座侯府，去见天地，见朋友，见众生，见自己。”

“裴放，我不是只有你。”

“我的人生里，也不该只有你。”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心里逐渐畅快起来，像有一只鸟儿从她胸腔里恣意飞出。

然而裴放，却怎么也不肯咽下一口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