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 第3章 凌涵

徐达无视身后的谩骂，快步从网吧出来，他站在店门口，不一会儿浑身因气愤而颤抖。

身后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给的，林无有你牛气什么！

徐达跟林无有是一块蹲过监狱的狱友，在他眼里他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现在，林无有凭借着脸和他谄媚的功夫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些，踩在了他头上，他心里不平衡！

不就是会装吗？看我怎么拆穿你！

徐达要报复他，他一定会把林无有的真面目告诉沈崇清！

与此同时，徐达苦苦寻找的大老板沈崇清正在陵园，确切来说，他每年都会把这天空出来，去见一个消失已久的人。

还是和往年一样，一束白山茶。

墓碑上的人离世时还不到三十，一场车祸让凌涵永远留在了那个偏僻的山村，五年过去，大家的生活都逐渐步入了正轨，而有人却被困在了过去，很不幸，他就是那个被困住的人。

“沈总，时间差不多了。”

沈崇清知道他得走了，再晚一点就会碰上凌涵的妻子，苏蕴。

五年来，除了凌涵下葬那天，其他时间沈崇清都选择避开苏蕴，没别的，只因为他问心有愧。

沈崇清把外套搭在自己手上，抬头却跟抱着花的苏蕴撞个正着，两人皆是一愣。

半晌，苏蕴绕过他把花放在凌涵墓前，同时，叫住了要离开的沈崇清。

面对苏蕴突然的邀约沈崇清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在陵墓草地旁的小路走着。

上一次碰面还是在凌氏危亡的时候，彼时凌涵刚刚离世，关于凌涵和凌氏的谣言几乎把集团压垮，危难时刻，沈崇清掏空积蓄帮助凌氏度过难关，苏蕴女士也以雷霆手段稳住了一众董事。

经过数年，苏蕴女士已经成功蜕变成了能为女儿和集团遮风挡雨的人物。而今，他们再次见面，苏蕴也依旧流露出当年的温柔。

苏蕴好的很外显，几乎每一个接触过她的人都会被她的善良与率真打动，所以，当学生时代的凌涵主动向沈崇清介绍起这位大他两岁的青梅时，沈崇清从他的眼神就已经判定，凌涵喜欢苏蕴。

大学毕业后，他们步入婚姻的殿堂，向沈崇清发去请柬，沈崇清以在国外读书为由没有去。

之后他极力减少与凌涵的联系，谁知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谢谢你每年都来看他。”

沈崇清垂着头，浅笑了一下，“凌哥帮我那么多，我现在也只能来这里祭奠祭奠了。”

“别这么说，你能来陪他说说话，凌涵肯定特别高兴。”说着苏蕴从包里拿出一小盒饼干，“团团自己做的，我带给凌涵尝尝，你也尝一块。”

两人找了个石凳子坐下。

凌见微是他们的女儿，小名团团，今年已经六岁了，这盒饼干是她幼儿园的烘焙作业。

沈崇清拿起形状怪异的饼干，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品尝，就跟当年接过凌涵递给他饼干一样，嚼碎后化在嘴里全是甜味。

“好吃。”

见他笑了，苏蕴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她跟沈崇清并不是很熟，只知道他是凌涵帮助过的学弟，偶尔他们出去团建，凌涵会把沈崇清也拽来。在她印象里，沈崇清好像总是不太高兴，浑身上下都透着冷意。

高中时是这样，上了大学还是这样，不过现在好一点了，她能感觉到沈崇清身上的冷意随着年龄的增加一点点减少，变成了更为成熟的领导者。

“你笑什么？”沈崇清不知不觉吃了三块，回神发现苏蕴竟然笑了，他又把饼干放了回去。

苏蕴阻止道：“哎，吃呀，不是嘲笑你。”然后又略带伤感地说，“只是有些感慨，你当时年纪那么小却整天板着个脸，只有凌涵把你拖出来的时候，你脸上才会有不情不愿的表情，现在想想真是过去好久了。”

她的话勾起了沈崇清的思绪，这些年他总是很刻意的不让自己去想过去的事，特别是关于凌涵的，但这句由苏蕴亲手挑起的往昔，让他几乎要按耐不住心中的情感，于是他决定逃离。

沈崇清以公司还有公务为由离开了陵园。

车开了一段路，沈崇清的脑子控制不住地放映着过去，最终，他鬼使神差地让助理开到了他们曾经上学的临州一中。

正值周末，学生们从校门口鱼贯而出，沈崇清在车子边上站了一会儿，黑色的大衣衬得他更加冷酷，有几个学生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然后匆匆走开，沈崇清全当没看见，耐心地等他们离开，自己再进入学校。

学校大概是这个社会变化最小的地方，十年八年过去，你走过的依旧是熟悉的路，凌涵走了，他现在重走这些路难免触景生情。

沈崇清原本不姓沈，他出生于一个贫困乡村，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外出务工，母亲在哪里务工他就在哪里读书，转学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转学生的待遇他也一清二楚，能不能碰到朋友全看运气，换到好一点的学校就过得好一点，换到不好的学校冷嘲热讽也是常有的。

沈崇清不是小说男主，转来转去还能有好的成绩，恰恰相反，因为转学，他的成绩落下了一大截，换到好的学校跟不上，换到差的学校连老师输出的观点都是错的，根本没法儿好好学。

他一个贫困生，没有见世面的能力，也没有获得知识的渠道，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笼罩在物质精神都匮乏的阴影里，那时，他深刻意识到，他只是一个常年成绩垫底的学生，一个普普通通的穷人。

他的命运也许会跟他母亲一样，一辈子在车间里度过，就当他以为自己考不上高中，即将出来赚钱谋生的时候，他竟然以最后一名压线进入了一所普通中学，于是他继续在学生的这条路上行走 ，即便形单影只，即便每天都面对他不熟悉的数学符号和英语字母，他还是在坚持。

直到母亲嫁给了一位姓沈的富商，也就是沈崇清现在的爸爸。

进门的那天，母亲为了给他和继父找共通点，特地说他名字里也有“崇”这个字，沈崇清一面尴尬，一面替母亲不平，因为周围人的笑完全不怀好意。

生活在沈家，除了物质丰富，其他要比他还是个穷人时更加如履薄冰。

他不能在这个家里笑，也不能摆出一副哭丧脸，他比以前更加不自由，甚至失去了向母亲撒娇的权利。

母亲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母亲，变成了打理这个大家庭的“保姆”，她需要替沈先生维护人脉，需要照顾好沈夫人留下的三个孩子，哪怕他们总是刁难于她，她还是得笑脸相迎，在母亲这里他成了排名最末的那个。

沈崇清的感受被忽略了。

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他与继父的几个孩子年纪相仿，母亲和他结婚后，自然而然把沈崇清也转到了临州一中，他们虽然不同班，但却也隔得不远。

他们几个不喜欢沈崇清，拉帮结派地孤立沈崇清，对此，沈崇清的态度是能忍则忍，毕竟他不希望自己得罪他们后，他们再去为难母亲。

忍耐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到头的？是十六年见过的第一场雪？还是期末考试当天约下的打架时间？

其实都不是，是凌涵降临在窗前，跟他搭话的那一天。

那时临州刚下完一场雪，沈崇清因为成绩被调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凌涵作为高他一年级的学长从四楼 跑下来到他们班找人，然后他很自然地成为了那个帮他传话的人。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回头，那人正用手擦着玻璃上的雾气。

“沈崇清，对吧，能帮我传个话不？”

眼睛圆圆的，看他的时候特别亮、特别真诚。

“今晚九点，雪地圣诞节，一起来打雪仗啊！”

后半句也是对他说的，他受宠若惊，对方又重复了一句，“对，就是你！”

沈崇清稀里糊涂帮他带了话，又稀里糊涂答应了他的邀请。

这年，临州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敢出来打雪仗的都是家里有头有脸的学生，以凌涵为首，围绕他的都是临州未来的商业接班人，一群少爷小姐里独独出了一个沈崇清。

当沈崇清穿着校服站定在他们面前时，沈家三兄弟对他发起了第一轮攻击。

“寄生虫！”

就像韩剧《寄生虫》一样，他们母子被视为寄生在沈家的毒虫，本是穷人的他们来到了不属于他们的阶层，还贪婪地妄想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

作为富人的他们高高在上，藐视着作为底层人民的沈崇清母子，。

沈崇清没有反驳，也无力反驳，他的窘迫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逃避是他唯一能做的，于是他转身就走。

一个少年人的自尊心，被反复践踏，最后揉碎，拧出血，滴在皑皑白雪里。

寒假第一天，他整理好衣服，去履行与沈家三兄弟的打架约定，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去不过是当他们出气的沙包，所以长裤里塞了护膝，但也仅仅如此。

走到约定地点却发现空无一人，他正纳闷，凌涵就从隔壁小卖部走了出来，笑着跟他说，一切都搞定了。

凌涵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那天的雪仗是他邀请沈崇清的，所以当沈崇清被羞辱的时候，他没有强行留下他，而是事后去了解，然后他借着凌家的威风狠狠教训了三兄弟，并且跟他们断交了。

没办法，他对待朋友就是如此苛刻，倘若让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一定会大义灭亲。

这些话都是他亲口对沈崇清说的，他在慷慨陈词的时候，沈崇清正在吃他给自己买的赔罪蛋糕。

凌涵的话他不一定都认同，但他主观上喜欢凌涵这么做。

然后，他就变成了凌涵的跟班，反正他什么都愿意跟着凌涵干，包括逃课、去网吧、偷摘别人家里的果子，等等一系列一点都不正义的事。

但是没关系，跟着凌涵他很开心。

冬至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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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凌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