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从什么地方讲这个故事。
就从池聆第一次听到那首《热带雨林》开始吧。
她十七岁的九月。
倒数第二个礼拜三,是同桌童乐霏的生日。
为了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成人世界,童乐霏邀请了一大波人放学后金悦阁见,包括池聆。
那会儿池聆趴在桌子上写试卷,闻言,扭过头好奇:“这是哪里。”
“你不知道?”童乐霏震惊,“金悦阁你都没去过,就吃吃饭唱唱歌啊,上次张诠过生日也在那里,感觉还挺不错的。”
张诠是班上一个男同学,池聆和他没交集,自然也不存在上次。
池聆没去过。
很多同龄人常去的地方她都陌生。
她小声啊了下,铅笔在演算纸上随意画了两个圈,从桌子上慢慢起来。
从这譬如白纸的表情上童乐霏已经判断出结果。
在她眼中池聆是标准的乖乖女,还有点宅的那种。
她们同桌一个月的时间里,没见过池聆任何脾气和叛逆。
但她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
她再次感慨:“你家里管得也太严了吧。”
池聆说还好:“是我比较无聊。”
这算实话。
她是被收养的孩子,陈家对她的关注不多,要求也不高,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不损害陈家颜面和利益,她是自由的。
这种自由是爱吗,是尊重吗,是宽容吗。
不是。
恰恰相反。
是不在意。
童乐霏追问:“那你能来吗?”
“应该不会太晚!”
“可以。”池聆收回思绪,弯了下唇角。
七点三十,晚自习还没结束。
童乐霏心早飞了,蜷着拳掩着唇,使劲儿咳咳、咳咳的传递着信号。
后排两三个男生应声抬眼,比划OK手势。
“走啦。”童乐霏催促。
池聆袖口被拽,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要逃掉晚自习。
窸窸窣窣后,两个男生背包甩在肩上,用口型和气音隔空对话:“快点,我们先走了。”
“知道!小心点,别被抓了!”
童乐霏喊了班里关系好的五六个人,还有她之前的朋友,一群人的行动目标过大,选择分批。
她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池聆,想起什么,用眼神询问:你不会也没逃过晚自习吧,别啊,要快点。
池聆不会在别人生日这种时候扫兴,草草把没做完的题塞进书包,再装好水杯,低头拉好拉链和白色蝴蝶结系带。
童乐霏手指后门,确定没有值班老师,迅速拉着池聆闪进昏暗的楼梯间。
女孩轻盈的脚步带着刺激和喜悦,童乐霏笑嘻嘻的:“池聆,刚才我以为你要反悔呢,你比我想的胆子要大!”
池聆很少听见这个评价,她抓着书包带小声问:“你很有经验吗。”
童乐霏谦虚:“小有而已,放心吧。”
池聆倒不是怕被发现,只是好奇。
这种新鲜的体验感觉并不差,童乐霏拉着她手腕热乎乎的,跑出校门时池聆眼皮跳了两下,她下意识揉了揉,没在意,也没注意是左边。
她们两个几乎是最后到的,门推开,巨大的“surprise”混着礼花筒爆炸。
“生日快乐——”
一圈人等在里面,差不多有十几个,池聆勉强认识一半。
童乐霏落落大方,挥着手和大家说谢谢。
池聆只是很少参加同学会,但这种生日聚会的流程还是熟透于心的。
都差不多,池聆今天胃不舒服,吃得东西不多。
后面找了个角落听人唱歌。
童乐霏和另外几个朋友玩游戏上了头,几人声音越来越大,挥舞着你争我喊,抽着扑克牌,忽然一个男生喊:“我请,开!”
开什么,不知道,另一个声音凑到了池聆耳边:“他们好吵啊,我都有点困了。”
说这话的是童乐霏校外认识的一个女生,因为不是一个交际圈的,玩不到一起,干脆找上了看着同样无聊的池聆。
“他们要开酒,你应该不能喝吧。”
过了十八的分水岭,好像做什么事都理所应当一点。
池聆摇头。
女生一副果然的表情:“你看起来好乖,但头发是染的吗?像洋娃娃。”
池聆斟酌一下,最后认下了这个乖乖女的称号,不然怎么解释,说自己会喝酒,说自己曾经不小心喝趴过两个男生,不过头发不是染的,她发色就是有些偏金。
“我叫丁倩,四中的。”
“我叫池聆,是——”
“附中的,我知道,之前在你们学校见过你。”她接过池聆的话,“你是交流代表。”
丁倩对她印象很深,时间大概是两年前。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你当时身边站了一个男生,很高,很贵气,看着又冷又痞的,我记得是中午吧,老师不在,就你们两个在礼堂门口,简直配我一脸,还以为你们是在偷着谈恋爱。”
“......谈恋爱?”池聆愣怔反驳:“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记得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生就是附中高三的陈靳淮。”
陈靳淮。
熟悉的名字跳进耳畔,和包厢内鼓点伴奏气倏然重合。
丁倩热情又抱歉的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啦,只是想说之前见过你,还闹了一个小乌龙。”
“你不会因为这件事介意吧。”
“不会。”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闹这种乌龙,池聆叹了口气,脑袋里幽幽地想。
她和陈靳淮,就这么不像兄妹吗。
她没有刻意暴露过身份,甚至有所隐藏,他们在学校交集不多,现如今毕业就在眼前,鲜少有人知道她是陈靳淮妹妹。
这样想着,竟然也挺奇怪的。
“对了,你和陈靳淮还有其他交集吗,有没有什么八卦给我讲讲啊,听说他在你们附中的时候就是个传奇。”
传指的是什么呢,是他得奖无数,还是家世显赫,是轻松睥睨一切,还是外表优渥,以及别人摘星难度都得不到的起点。
池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答案通通为:“不了解,不知道。”
丁倩也没指望真的打听到什么,反倒是把自己听说的和池聆说了个痛快。
开始池聆还试图从别人嘴里挖掘陈靳淮不为人知的一面,然而闯进耳朵里的东西越来越离奇。
“然后他就对那个女生说:怀孕了就去打啊,要我负责,你配吗。”
“???”
等等,她听见了什么。
“所以说,陈靳淮只是看着难搞,背地里纯浪子人设,玩得太花了。”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池聆巴掌大的脸上精彩得像调色盘,“不会的,陈....学长挺好的,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谁知道呢,这是我朋友告诉我的,她和陈靳淮都在京大,陈靳淮谈的那个女朋友就是她专业的,消息十有**靠谱。”
丁倩晃着果汁,意料之中的语气:“这种有钱有颜的帅比没玩过才不正常呢,总不会是痴情种吧。”
后面三个字和陈靳淮有没有关系池聆不确定,可他不会像八卦里一样欺负女孩的。
“丁倩,我觉得这都是谣言,愈演愈烈滚雪球成这样的,你不了解他,他虽然脾气谈不上好,可是绝对不会.....”她忍不住替陈靳淮说话,又被突然打断。
“你不是也不了解他?”
丁倩反问,不带恶意,只是笑池聆天真,“男人都这样,见到你想起了那次才多说几句,池聆,幸好你和他没谈过。你太好骗了,会被这种人玩死的。”
看她好像还是不信的模样,丁倩拿出手机翻啊翻找出一张照片,“喏”一声,推到少女面前:“你看,合照都有。”
“他可是陈靳淮啊,谁不想他的目光驻足,但可能吗。”
“这就是他之前的女朋友,也可能是之一吧,反正你看哭得多惨,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池聆低头,和今天一样灰蒙蒙的夜晚,照片里的人影不算清晰,背景看得出是京大校园篮球场。男生随性地坐在球架下,眉心锁着,咬着没燃的烟,掐着手机浮出很无聊的颓痞感。
蓝色球衣白色球袜到小腿,一瓶矿泉水立着,可不见篮球,再看,原来球在对面蹲着的女孩手上。
女孩仰着头,很委屈很难过,姿态也很低地望着那个“坏人”。
池聆没见过这个姐姐,但照片里的陈靳淮给人感觉好欠揍啊。
她抿唇,语塞,也熟悉。
因为陈靳淮在家里也是这样的,大少爷,脾气难搞,更难哄。
一时间动摇几分。
那些很过分的谣言肯定是瞎扯的,可陈靳淮到底谈过几段恋爱,有没有好好对人家,池聆不确定了。
丁倩观察着池聆表情,觉得自己终于说服了这个无知少女,点到为止,不再与之争辩。
“你唱歌吗,麦空出来了。”
“不了吧,我听你唱。”池聆眉间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愁容,别人没发现也不会明白,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突然发现哥哥是渣男怎么办?
等前奏过去,丁倩轻柔的声音响起,池聆回神发现她唱的是粤语歌。
原来丁倩不是本地人。
池聆听不懂,从屏幕里的mv判断出是陈奕迅的歌。
“明明并非夏季但我竟会觉得热/
呼吸到南美的暑气/”
一曲未毕,童乐霏来拉她们玩游戏,池聆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就这样又玩了几十分钟,时间差不多散场,有人提出要走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他们这桌竟然挂了近两万块钱的帐。
童乐霏脸白了一瞬:“怎么可能?你们算错了吧?”
服务生递过pad,礼貌解释:“酒水共15098元。”
童乐霏下意识扫过茶几,上面躺着乱七八糟的杯盏和牌,他们开了三瓶酒,其中一瓶酒价格酒高达五位数。
她清醒过后有些崩溃:“谁开的这瓶啊,不看价格吗?”
之前上头撺掇的几个男生此时却都默契的没说话。
童乐霏家里不缺钱,但也没想到一晚上花了两万,她有点生气,更尴尬的是她身上现在没这么多钱,包厢内一时安静的有些可怕。
丁倩扫了沙发上一群不出声的男生,刚刚是他们喝的最欢,现在也是这些人最装孙子,她嗤笑,提议:“干脆这钱你们aa得了。”
不说还好,场面在下一秒炸开了锅。
“不是吧大姐,你过生日还要我们出钱,早知道不来了啊。”
“就是,付不起早说啊。”
“开了瓶破酒唧唧歪歪的,至于吗,都一个班的,童乐霏你下次别约我们。”
张诠率先起身,挠了一把头发,推开人,走了。
另一个男的跟上,找了招手:“走了。”
逃单的意思别太明显,童乐霏没忍住怒了:“有病吧,说一句就跳脚,让你们给了吗?”
“行,那谢谢童大小姐款待,我们先撤了。”
他们这样说也就这样做了,童乐霏一边给爸妈发消息一边骂了几句:“晦气。”
屋子里剩下的女生面面相觑,等了会儿,没收到爸妈回复,上前商量主意:“要不我们先凑一凑。”
童乐霏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明显着急,主要这事还很没面子,好不容易搞个生日会,以后谁还敢来啊。
“霏霏你别着急,我身上有一千。”
“我卡里也有点,或者我问问我妈妈,反正先付上。”
童乐霏吸了吸鼻子,抿着嘴:“我明天就还给你们。”
“多大点事啊,今天是你生日,开心点。”
几个女生拿着手机围到一起,加来加去还竟然还差九千。
服务生刚刚还来问怎么支付,尴尬升级,局促会让人乱了阵脚。
童乐霏爸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直没接电话。
这会儿十点,池聆低头看着手机里绑的另一张卡,嘴唇动了动。
再不回家就有点晚了,大家都挺着急的,好像只能这样解决了。
这张卡池聆几乎不用,因为是陈靳淮的副卡。
平时的衣食住行有家里管,顾阿姨也会给她零花钱,她自己消费又少,不缺钱。
今天属于意外。
九千,对他来说不算多,但池聆莫名有种乱花钱会被大人发现的奇怪感。
明天再还给他就好了。
池聆想着,丝毫没注意自己结账时童乐霏有多诧异。
她一把抱住池聆:“聆聆宝贝,呜呜谢谢你,原来你是个隐形的小富婆,是我错怪叔叔阿姨了,你零花钱这么多,他们肯定超级爱你。”
“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给你。”
池聆被突如其来的熊抱撞得倒退一下。
她笑笑,说没事:“生日快乐啊霏霏,今天不要烦心。”
走出包厢,池聆去了趟洗手间,其他人都下去打车了,池聆不想暴露地址,说不顺路,一会儿自己走就好了。
童乐霏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回家后告诉我啊,我怕你不安全。」
小水:「嗯嗯。」
她随便洗了洗手,拐弯,刚想叫车。
“池聆。”
冷冽、清晰的一道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
空旷的长廊,看见陈靳淮的脸。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
这里不知道喷的什么香水,池聆不喜欢这个味道,皱了皱鼻子。
与此同时,靠近的有另一种木质香,还有海水的味道。
突然拉近的距离把池聆吓了一跳,她磕磕绊绊:“哥...”
女孩不明所以抬头,眼睫忽闪几下,看着伏低在她肩膀的人。
她像钉在了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搅着,老老实实的小学生训话模样,顿了顿,还是没听见陈靳淮开口,池聆只好问他:“好巧啊哥,你今晚也在这边玩吗?”
陈靳淮没搭腔,瞥她一眼,拧了眉。
不懂他这个表情,池聆思考了几秒,他已经直起身倚着背后米黄色墙纸,笑了,懒懒散散的:“有能耐。”
莫名其妙被夸了,和池聆想象的不一样。
“啊?”
“玩得开心吗。”陈靳淮看不出情绪地扫视着她。
“还行。”
陈靳淮点点头,随意道:“行就好,我的钱也不算白花。”
副卡就是这样,消费短信会自动发到陈靳淮手机上。
池聆看看陈靳淮,再看看自己,想起刚才陈靳淮嗅闻的姿势,脸忽然热了,明白了,她连忙解释:“没有,是别人喝了一些,可能离得近,沾上了。”
“哪来的好朋友教你这事。”
“不是。”池聆小声辩解,来龙去脉大体讲了一遍。
“你还逃了晚自习。”
池聆:“.......”
陈靳淮多敏锐,一下就抓出了另一个重点。
糟糕,都说出来了。
池聆干笑两声。
男生也扯唇,敷衍着和她一起假笑:“太厉害了。”
论冷人的功夫,池聆绝对比不过某人。
池聆自知理亏先败阵,轻车熟路弯起眼讨好央道:“哥,你别生气,我马上就回家了,不会耽误作业,也...不会学坏。”
陈靳淮懒得理她这样。
知道池聆就会这招,要是身后有尾巴,估计早黏上来了。
池聆没等到他回答,上手扯他衣角,轻晃。
“你在外面这么久干什么呢。”
拐角处的一间门突然推开,出来了一男一女,视线四处寻着人,望到这边的陈靳淮,一下锁定了目标,朝这边大声地喊。
随后两秒,又看清和陈靳淮一起站了个人,再次好奇:“哎?怎么还有个小妹妹。”
这是陈靳淮朋友,池聆听出来了
她不会贸然打招呼,得分人,只有和陈靳淮关系比较好的池聆才会表明身份。
陈家有个养女不是秘密,但池聆是,这样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陈叔叔和顾阿姨当时是这样说的。
池聆一惊,本能要收手拉开距离。
比她更快,陈靳淮熟练扣住女孩细瘦手腕。
池聆错愕,混乱中,她看见那个女生表情更错愕。
还是旁边的男生察觉出不同,盯着池聆左看右看求介绍,换了个更正经的询问:“这是?”
见人多了,走廊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靳淮姿态随意,拉着她挥手要走,坦荡坦然。
“我妹。你们继续玩,我送她。”
男主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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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