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烟台热得像蒸笼。
暑假第一天,小亮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太阳才刚从海平面上探出半个脑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那是航启上周末给他换的床单。
他赖了十分钟,终于爬起来。卫生间里航启的牙刷立在杯子里,牙膏从尾部卷到头部,整整齐齐。小亮挤牙膏从来从中间捏,航启说过他一次,他记住了三天,又忘了。
洗完脸出来,航启不在宿舍。大概去晨跑了。小亮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下午两个人到了旧桥。酒吧白天不营业,朱哥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哟,小亮来了?暑假第一天不上课,跑这儿来干嘛?"
"学调酒!朱哥你之前说教我的,还教不教?"
朱哥哈哈一笑:"教,咋不教。不过你得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认酒。"
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瓶酒往吧台上一放:"这是什么?"
小亮凑过去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呃……这是……洋字儿,我不认识。"
"朗姆酒。"航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亮回过头,航启已经走到吧台旁边,正看着那瓶酒。
朱哥挑了挑眉:"行啊航启,你还挺懂。"他拍了拍小亮的肩膀,"你看,你哥比你强。"
"那是因为他比我大嘛!"小亮不服气。
"那你好好学,早晚比你哥强。"朱哥笑着说,"行了,来,今天先把酒认全了。"
那天下午,朱哥把吧台里的酒一瓶一瓶拿给小亮看。朗姆、伏特加、金酒、龙舌兰、威士忌、白兰地……小亮看着那一排瓶子,脑袋都快炸了。
"怎么这么多啊……"他趴在吧台上哀嚎。
"多?这才多少。"朱哥靠在吧台边上,点了根烟,"你要是去大酒吧看看,那一面墙的酒,你能认全了再说多。"
小亮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行,我记。"
接下来几天,小亮每天都来酒吧。朱哥教他调酒的基础——摇壶的手法、倒酒的姿势、各种鸡尾酒的配方。小亮学得挺快,记性好,背配方比背课文利索多了。
但有些东西光靠记不行,得练。
"摇壶不是让你使劲儿甩。"朱哥说,"手腕要稳,力道要均匀。你晃得跟筛糠似的,调出来的酒能好喝吗?"
小亮试了几次,总是不太对。朱哥叹了口气,正要再示范一遍,航启走了过来。
"我来。"
航启从他手里接过摇壶,手指覆在小亮刚才握过的地方。他往里面加了冰块和酒液,盖上盖子,然后开始摇。
他的动作很稳,手腕几乎不动,全靠小臂带动力量。摇壶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冰块在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亮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疤。手腕转动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
"看会了吗?"航启停下来,把摇壶放在吧台上。
"啊?看、看会了。"
航启看了他一眼,把摇壶推过来:"你试试。"
小亮接过摇壶,学着刚才的样子摇。这次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是没有航启那么稳,但至少不会像筛糠了。
"不错。"朱哥在旁边点评了一句。
那天傍晚酒吧开门之前,小亮坐在吧台前面练调酒。航启站在吧台后面帮他收拾东西,把用过的杯子拿去洗。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航启身上。他低着头洗杯子,侧脸被光线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鼻梁很高,下巴线条很硬朗,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亮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摇壶。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摇壶在手里有点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的一声。
"怎么了?"航启洗完杯子转过身。
"没、没什么。"小亮抬起头,脸上有点红,"屋里太热了。"
航启走过去把窗户开大了一点:"热就别练了,歇会儿。"
"嗯。"小亮放下摇壶,靠在椅背上。
他偷偷用余光去看航启。航启已经走回了吧台后面,正低头整理酒瓶。侧脸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亮赶紧转过头去看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觉得心口那种咚咚跳的感觉,让他有点害怕。
暑假过到一半,朱哥提议去海边玩一趟。
"天天闷在酒吧里,小亮都要长蘑菇了。"朱哥一边擦杯子一边说,"正好明天酒吧休一天,咱们去海边转转。"
小亮立刻来精神了:"真的?去哪个海?"
"还能哪个海,就咱们烟台的海呗。"朱哥笑了,"你以为带你去马尔代夫啊?"
小亮也不在意,高高兴兴地开始期待。他来烟台快一年了,虽然住在海边城市,但还真没正儿八经去海边玩过。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坐朱哥的车往海边开。八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小亮坐在后座,把窗户开到最大,海风呼呼地灌进来,把他头发吹成了鸡窝。
"你把窗户关小点。"航启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
"吹着凉快嘛。"小亮说,但还是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朱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片海滩。不是那种旅游景点,人不多,沙子也不算太白,但胜在安静。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远处有几块礁石。
朱哥把车停好,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你俩去玩吧,我在这儿歇会儿。"
小亮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今天穿了条沙滩裤和一件白色T恤,脚上趿着人字拖。他把拖鞋一甩,光脚踩在沙子上,被烫得跳了一下。
"好烫!"
航启在他身后笑了一声。小亮回过头,看见航启正脱T恤。
他脱得很干脆,两只手抓住衣角往上一掀,衣服就脱了下来。八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皮肤不算白,但很匀称。肩膀很宽,锁骨的线条很深,腹部有明显的肌肉块。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肌肉,是干活干出来的,结实但不张扬。
小亮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赶紧转过头去看海,大声说:"这海真好看啊!"
朱哥坐在柳树下叼着烟,看了一眼小亮发红的耳朵,又看了一眼航启光着的上身,意味深长地笑了。
两个人走到海水边,浪花涌上来,漫过脚背,凉凉的。
小亮玩心大起,看见一个浪涌过来就跳开,又追着退回去的浪跑。航启在他旁边走着,看着他蹦蹦跳跳,嘴角微微上扬。
走到一块大石头上,两个人并排坐下,面朝大海。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味和水汽。
小亮偷偷侧过头看航启。航启正看着海面,目光很远。阳光照在他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亮的心又开始咚咚跳了。
"哥,"他忽然开口,"你来烟台多久了?"
"七八年。"
"那你以前在哪儿?"
"到处。"
小亮知道航启不愿意多说自己的过去。他之前问过一次,航启只说了"小时候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就不再多提了。
小亮也不追问。
"那你喜欢烟台吗?"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短发吹得往后倒。
"喜欢。"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知道!烟台多好啊,有海有风有——有朱哥的酒吧,有包子铺,有——"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最想说的其实是"有航启"。
但他没说出来。这句话卡在嗓子眼,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化了,但没有完全化。
回去的路上,小亮坐在后座靠着窗户睡着了。他今天玩了一天,累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车门上。
航启从后视镜里看到,皱了皱眉。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把小亮的脑袋轻轻推正,让他靠在椅背上。
小亮动了动,没有醒,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航启坐回去,重新系上安全带。
朱哥开着车,余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车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海变成了一条深蓝色的线。
小亮在后座睡得很沉。口袋里装着今天捡的贝壳,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但他浑然不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海。海面上有一个人影,光着上身,肩膀很宽。
他朝那个人影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
醒来时车已经到了宿舍楼下。航启正轻轻拍他的脸:"到了。"
小亮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航启近在咫尺的脸。他愣了一下,心跳瞬间加速。
"到了?"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嗯。"航启收回手,"下车。"
小亮推开车门,夜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把口袋里的贝壳掏出来看,有的已经碎了,只剩下几颗完整的。
他把完整的贝壳攥在手心里,跟在航启后面上了楼。
那天晚上洗完澡,小亮把贝壳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贝壳上,闪着微弱的光。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航启的床。航启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他。
小亮看着航启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海边看到的那些疤。
那些疤是什么时候留的?为什么他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小亮想问,但又不敢问。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的海浪声。很远,很轻。
"知道你也一样不善于表白。"——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句歌词,像是从海风里飘过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今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