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简坐在黄花梨的供桌前,后背依靠着太师椅,“霍大将军,如今镇北军节节溃败,退守至燕山南麓雁门关外,几场战役的接连失利导致我师一气割让漠北五城,作为一军主将,你要负主要责任。”崔简特意提高了声音,语气十分严肃。
今日是霍震云被关押在锦衣卫地牢里的第五日,五日间霍震云滴水未进,一缕灰白的头发从额前垂至嘴角,嘴唇因干燥导致起皮,却紧紧抿住,眼神涣散只一味盯着灰白的地面看。
他在回想自己究竟哪一步走错了,脑海里一直在搜寻相关的记忆,之前四人在漠北连营沙盘前推演的样子历历在目,霍临川同太子萧思衡反复争吵的情形,魏起用拨杆推翻沙盘的动作,无一不显示出他们的严谨与忠诚,作战策略只有他们四人知晓,棘腊人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难道他们之中出了叛徒?现在霍临川和萧思衡都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呢?难道真如谣传的那样他们是因为投敌叛国了不敢再回来吗?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百思不得其解。
崔简见他对自己的问话毫无反应,重重地将惊堂木砸在供桌之上,怒上心头呵斥道:“霍震云,自从踏入我锦衣卫镇抚司大牢的那一刻起,你就从风光无两的镇北大将军沦为万人唾弃的阶下囚了?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当真拿你没办法了吗?”
霍震云被巨响惊到,思绪从那些画面里被拉回,冷冷道:“我镇北军十万守将誓死守卫燕离,却不知何时泄露了行军计策,想必定是有反贼混入我镇北大营,走漏了风声,失察之罪我责无旁贷。”
崔简对他如此轻飘飘的一句失察颇为不满,霍震云向来便对锦衣卫没有好印象,当初太宗设定锦衣卫的时候就遭到满朝文武大臣的反对,谁都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下,可恨那内务府大监苏长生当初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与倚重,一味地迎合皇帝力主要设立锦衣卫这个部门,最后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锦衣卫在一片反对声中搞了起来,从内阁首辅到县令都被撸了一波又一波全国上下苦不堪言,敢说真话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从此内务府与这锦衣卫的关系也是十分微妙,所以今日的审判的目的霍震云心中疑窦丛生,或许在崔简背后的就是那苏长生。如今当朝的高宗也是昏庸无能,一味只听信苏长生的谗言,若不是有内阁首辅裴思弦、户部尚书陆观云、大理寺卿宋景行同他这个镇北将军几个前朝遗老在苦苦支撑,或许这大魏的江山早已易主。
苏长生之流也早已对他们这些清高人士的做派积怨已久,如今能够遇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怎肯轻易放过,崔简见他油盐不进,用刑对他这种长年在漠北苦寒之地生活的人是没用的,只能用别的招才有可能让他服软,崔简盯着紧闭双眼的霍震云忽然计上心来。
“我们在栖风谷发现了霍临川掉下的随身佩剑。”
听到霍临川三个字的时候霍震云的眉头皱缩了下,崔简发现这一招或许有效有意增大了音量继续说下去:“中京早有传言说太子不满陛下久矣,因此在漠北连营私下与棘腊人联系想要联手将陛下拉下皇位,霍临川同太子关系密切,定然也是主谋,此等叛国谋逆的大罪,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霍震云心想自己一门均是忠士,为这大魏的江山呕心呖血,常年率领镇北军驻扎燕离的漠北连营保北方安定,在这奸人口中竟然成了谋反通敌叛国之人,怒从中来,憋得满脸通红,喉间溢满铁锈味,双唇再也闭不住,立马向前喷出一口老血,鲜红的血滴从天而降溅了崔简一脸,崔简闭上眼防止血溅到眼睛里,随后脸上一阵凉意袭来,痒痒麻麻的。
他将手伸进右襟掏出一块白色手帕在脸上擦拭起来,血滴在白色手帕上洇染开来,如同一朵朵盛开的梅花,擦拭完毕他将被污染的帕子随意往供桌上一丢,轻盈的帕子彻底舒展,光滑的丝绸如流水似的滑落至桌腿边。
对面的霍震云此刻正低着头,残留在嘴里的鲜血在嘴角如口涎一般流下,沾污了他白色的衬衣,尽管已经在牢里呆了几日,衬衣却依旧干净利落,全然不似被囚禁的犯人。
崔简见此状,心内知晓今日已不再适合继续审问下去了,毕竟苏大监交代要审问他让叛国罪板上钉钉,却没说要把他往死里搞,如果人死了他也不好交代啊,说道:“来人,把犯人关回牢里,找个大夫看一下,人要是死了唯你们是问。”
“是。”两个狱卒战战兢兢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霍震云,他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双腿软趴趴地贴地移动,任凭二人摆弄自己。
“真是晦气,这个霍震云骨头还真是硬啊,无论怎么激他,都不愿意松口。”崔简对身边的孟知闲说道。
“大人,霍家也就是沾了前朝太宗的光罢了,他倒是拿腔拿调的自恃甚高,自以为是仗着自己是跟随前朝先帝征战的老臣就肆意妄为对大人您和苏大监无礼完全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孟知闲说道。
崔简听到他如此说却是被他戳中了心事,这个霍大将军从来没有把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放在眼里,即使自己现在也是陛下眼里的大红人之一,更觉恶上心来,“如今他已不再是镇北大军,陛下让我来审问他,他竟然这副不配合的模样,实在是可恶,这不仅是对我的不尊重更加是抗旨不遵,是对陛下的冒犯,必须要将他彻底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完全不能反抗。”崔简说罢重重地在供桌上拍了一下。
孟知闲站在身边附和道:“崔大人,这事您就交给我吧,我肯点会让他彻底完蛋。”
崔简没再继续说话起身走出镇抚司的诏狱大牢,孟知闲在后面小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