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年伊始,全世界的人们还悉数沉浸在假期刚过的懒散中。这个时间点在FCA提交证据的,也许翻遍天涯海角也就橘川结夏一个:关于近藤儿子在英国账户的异常交易和他那套过于显眼的房产,她通过律师渠道匿名提交了一份初步分析报告,里面附上了完整的穿透链细节,并强调了被拆分成三笔的大额转账和城川技研内部采购合同的时间对应关系。
自从换到了一个新住所,这种“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在青井由依回东京一周后,父亲找的保镖团队便到岗了。近藤的人应该是消停了一阵子,虽然他们本就不能明目张胆把她怎么样,且暂时也没接到青井由依短时间内又要来英国的消息。可结夏却发现,她越来越无法完整睡一个好觉了。
见到青井固然是件再开心不过的事,可听到预警的那个时刻,她脑子里的那根神经便开始了以年为单位的紧绷。结夏不知道她到底是希望还是不希望青井来找她——来,意味着情感上的满足和精神上的寄托落地,却伴随着带来负面消息的可能。而橘川结夏能够慢慢感受到自己身体内的能量一点点被剥夺,像件压缩袋中被抽干气的羽绒服,能承受的力气越来越少了。
她让青井回国的时候加密带回了关于城川技研虚假技术授权合同的证据链文件,做了两份,其中一份隐去了最后流向近藤儿子账户的那一段,在美佐子的保护下分别给了迹部和静江。而与此同时,迹部景吾让渡边调查出来的结果则恰到好处的和结夏的证据相互印证,由此看来,便不是误判了。
至此,迹部巽察觉到了三山问题的严重性,宣布自愿补充尽调,便邀请了凤律师——一家头部律所的合伙人,也是迹部景吾在冰帝时的部员凤长太郎的父亲,为这个项目助力。
“正如景吾这边的证据链所示,我认为有必要。这并不是什么商业瑕疵,而是有人在城川技研内部预埋了财务炸弹,引爆时间就是合同上的这个关键时间点:两年后。”
“没错。”迹部瑛子站起来回应道,“凤律师,麻烦您了,现在看来,我们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迹部景吾和他那个正在大洋彼岸独自找证据的前女友一样,不约而同地在这时通过不同的表现形式展现出了财阀继承人该有的担当。在这个不知多久才会迎来黎明的黑暗时刻,在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中,倒不知这样的巧合是否值得被歌颂。
既然橘川正雄暂停了清盘,卖方阵容变更,这对迹部景吾而言反倒变成了大利好信息,那他就有最站得住脚的理由公开进行补充尽调,通过公开审查把三山埋的虚假合同翻出来,彻底切断他的做空路径。
三山没有办法反对,这是卖方阵容变更后再合理不过的操作,若是他此时跳出来,反倒像个跳梁小丑。
若不是因为自己和他的女儿恋爱,橘川正雄也不会清盘的吧。因为爱情而拯救,因为爱情而错过,一边觉得庆幸,另一边觉得亏欠,阴差阳错,一切都重新洗牌了。
迹部景吾点进和MKC的对接群,今天下午约了他们半小时的短会。谢天谢地,大岛茂今天回家照顾生病的儿子,另一个应届生对项目不熟悉,来了也讲不出啥,乙方派了青井由依一人赴会。
他必须见她,却又不那么想见她。因为他知道,青井是结夏最亲近的人,也是他唯一可以保持对橘川结夏的念想的窗口。那只耳环是结夏的,迹部一见就会想到她在分手的雨夜里克制的哀求,不断、不断、不断地闪回。
不过,最容易做噩梦的那段时间被忙碌驱赶着过去了,岁月翻过新篇的时候,时间里就只剩特定的物件才能引发他的闪回了。
青井判断迹部已经安心做好了商业侧兜底,现在是有必要让他知道真正的对手是什么层级的人了。于是会议结束后,她在告别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袖扣,还是用那种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带来了最沉重的新闻:“有人在查你,提醒一下,是经产那边的人。”
迹部知道,经此一提醒,他的战略该升级到在经团联布防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三山发现自己的来自经团联的邀约少了近一半,他知道也许是有人发现什么了,可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是谁从中不动声色地做了什么。
而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迹部景吾放下茶杯,面对经团联的前辈们一句四两拨千斤:“城川技研有位老股东三山社长,二十多年从没有任何纠纷和负面新闻。”
此时此刻的橘川结夏让莉子和leon天天搜迹部财团的新闻,一有动向就要及时通知她。让青井传递的证据链,她特地准备了两份,分别给不同的人:完整的给家人,隐去近藤儿子那段的给迹部。
她猜迹部人在日本,大概率是正向排查,和她从英国房产入手的反向溯源不同,对于最后流向了海外的哪里,他的人大概率不知道。也好,就这么隐去,还不是他知道的时候,青井会把握的。
现在她的重心转移到了父亲的清盘上。父亲对接盘的莱茵精密起了疑心。莉子在这时主动帮忙,通过她们公司数据库的权限发现它是家没有工厂的德国公司,离岸架构从卢森堡追到英属维尔京群岛。
穿透的终点落在了一个姓山崎的董事头上,那是近藤的前秘书。
和三山的那条线放在一起看,结夏发现父亲的怀疑果然是对的,莱茵和城川是同一只手造出来的两个陷阱,并购搞迹部,清盘搞橘川。两条穿透链汇聚在同一个终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钳子,如果不剪掉,那它就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了。
2
就在橘川正雄的清盘交割被极尽所能的一拖再拖、眼看就要被以“违约赔偿”为威胁而强制完成时,迹部财团宣布自愿补充尽调的消息让局面起死回生了。
时至今日,面对近藤的一盘布局错综复杂的大棋,橘川和迹部两家各自使出了兜底手段,却无意中互相成就了彼此的下一步。
既然买方这边消息一出,再加上结夏的证据链及时传来,他便更有底气以“存在重大未披露事项”为由正式聘请第三方律所介入审查,将交割第二次冻结。
他没有犹豫,即使是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让暗潮涌动的战争浮出水面,近藤和三山要是这会儿再看不出这些明晃晃的反制,那似乎也不配来当橘川家叙事中的反派。
这会儿距离结夏离开已经过了四五个月,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而迹部家的做事方式和橘川结夏料想的一样光明磊落,但又比她预测的更加不动声色,是“明晃晃走流程、铺开在台面上的巧妙”。
如果她当初告诉了迹部,这一切都是因为近藤,那恐怕他反而无法做出这个决策。过度的信息会让人无法静下心集中精力,特别是与私人感情掺杂在一起的时候。情报学中的need to know原则是第一要义——永远告诉一个人他需要完成一件事所需要的最少信息。
近藤儿子海外账户异常、城川技研虚假合同和莱茵精密欺诈性清盘的证据在西园寺和橘川正雄会面时正式进入了他的视野。证据确凿,西园寺手握一旦曝光足以引发一场圈内海啸的把柄,接下来只要默默等待结夏的证据通过官方渠道作为法律武器,否则这场行动的合法性无法保证,他本人也会遭到报复怀疑。
西园寺本人并不方便直接出面,既然整件事的终结意味着将要由他献上一场最华丽的表演,那在帷幕拉开之前,他是无法粉墨登场的;还有一部分精力需要花在不断游说和揣测其他的演员们,暗暗集结着这部关于质询的剧本的班子。
可这些证据需要顺利被官方立案,在某种意义上比找证据难多了。证明是否存在远远比暗处的推拉博弈来得简单。
于是西园寺想到了一个也许可以改变时局动向的人——马上要官宣升职的青井和彦。
他们早年便有些联系,突然一下子频繁起来是在去年夏天。在这之前,西园寺对青井和彦的印象一直是模糊的:他像他认识的每一个官员,可他的距离感却时强时不强的,为人不善不恶的,永远一副优雅自持的态度,像是把所有人的优点都撷取下来拼装成了一套专门用于展现给世界的性格。
他对青井和彦最深的印象便是他有个厉害的太太美佐子,而来自她的情报——近藤通过三层代理的灰色征信机构调查迹部财团与其继承人、甚至后期扩散到了他的旧华族盟友橘川家,成为了西园寺愿意在最高机构为提名青井和彦为新一任金融厅长官添一把火的直接原因。
于是,在那个樱花盛开的时节,青井和彦的脸和那占满整张版面的报道出现在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被各自的管家整理好,放在了迹部家和橘川家的早餐桌上。
迹部景吾认真读了一遍那篇报道,一边听着电视里同步播报的新闻,手机上是和青井由依的聊天对话框: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可疑的记录,只有几点几分在哪见和简短的工作汇报。
“景吾,”迹部巽看完报纸叫住了他,“这位青井长官新上任,按惯例会和各大财团开座谈会,如果时间确定了,和我一起去。这很重要,他上来之后的战略方向会影响很多人命运的走向。”
当然,也会影响他的,还有橘川结夏的,还有他们俩的,还有……他们两家的。
和升职之前比起来,青井和彦可以决定整个战略方向的优先级,而不是在框架内办事了。女儿说结夏的证据已经到位,他需要证据顺利到达日本以帮助他制衡近藤、保全自己。
青井和彦深知人需要借势的道理,他总是能看准风向,想一个最适合这个时机的理由同时达到所有人的目的。于是,刚上任,他便不辞辛苦跑了几趟英国,趁着公投后的监管窗口,以反洗钱国际合作的名义推动了FCA和金融厅的信息共享协议。
同步令人焦头烂额的还有结夏在英国提交之后石沉大海的证据包。律师问了好几遍,依然是坚如磐石的pending状态。但是,如果这一关都过不了,她的证据甚至都没法顺利到达日本。
时间是不等人的,她必须让自己的证据进入优先处理的序列,必须找到合适的人去推动事情的发展。作为整个家族在近藤这件事上的核心操盘者之一,结夏知道,自己是时候该放下所有的面子、自尊、和为了彰显独立而拒绝向他人求助或合作的可笑想法了。
操盘和执行最大的不同就是:相比之下,她能做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知道谁能做什么才是关键。于是,结夏想到了一个在社交领域永远让人如沐春风、能触达的层级够高的人——她的奶奶橘川千代。
在认识橘川结夏之前,她所有亲密的朋友们都以为,她这种家庭的标配是有位慈祥且无条件疼爱孙女的奶奶。可在认识她之后,大家会发现只猜对了三分之一:千代不慈祥,也算疼爱孙女,但有条件。
她对结夏的疼爱是建立在她的个性更像自己的女儿真由子、而非儿媳妇静江身上的。作为旧华族中少有的有极强主体性而非单单是丈夫背景板的女性,千代无疑是那个时代的逆行者。可是见到静江的第一眼起,她心中对于“大和抚子”的厌恶又被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激起来了。
儿子坚持要娶一个美若天仙却老像个小媳妇似的缩在身后的女人,千代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像她丈夫那样强烈反对。如果儿子的自尊需要靠这点保护欲来维持,那就随他去吧。
成为婆媳的那些日子里,千代和静江未曾发生过任何一次正面冲突,她只是心知肚明的“不管”。
正雄和静江离婚的那天,千代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面对我们好像很紧张,所以搞得我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随便说什么都觉得我们好像在欺负你。”
她怀着这份对弱势的不解和对恐惧和自卑的蔑视一直到古稀耄耋,终于在意识到自己身体机能下降、认知功能不如从前的时候想起了第一次来元麻布那天,打招呼的声音像蚊子叫一样的静江。
千代对于“弱女子”“没什么远大志向”的分别心像回旋镖一样回到了自己身上。不管她这辈子有再多荣华富贵,再怎么比同龄人精神抖擞,她在社会中已经撕不掉“弱势老年人”的标签了。而这时,静江已经适应了重回京都娘家的生活,还是保持着她的天真与逃避,但对她来说再幸福不过——再也不会有人同时用“贤惠”和“事业型”的标准要求她了。
而她的前婆婆千代始终对自己力不从心的事实抱有执念。在霞会馆保持活跃既是她的家族责任,也是她证明自己的方式。
需要推动证据进入优先序列的事传递到千代耳朵里时,她正在一顿和英国驻日相关机构某夫人共进的下午茶中,已经聊了半小时真由子花店里的花,马上还要赶去另外一场马术活动,时间表安排得和年轻人一样满。
“英国那边的变化,最近可是全世界都在关注呢。我孙女在那儿学习家族海外事务,说伦敦的金融监管变得很严,不少亚洲来的钱都在查。我和她说,这真是件好事,最怕该管的没有人管。”
以千代背后的家族所代表的地位,光是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关注就足以让这个链条上所有的人自发地开展对她话语的解读。当她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最终被层层解读为“来自日本的百年家族关注亚洲离岸账户的事”,传到相关责任人耳朵里时,这一批符合上述条件的申请都被提升了优先级。
被FCA要求正式会面的那一天,结夏在她的社会担保人真由子的陪伴下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结夏小姐,我们初步审查后认为您的证据有效。既然您选择了签署保密协议,那我们有义务在这个阶段保护您,但是如果最终在日本那边进入法庭程序,不排除您将作为证人出庭的可能。”
真由子的表情难得一见的变严肃了,而身边的侄女麻木得像被指派了一个日常任务,条件反射般回答道:“好的。”
证据进入金融厅渠道时,被通知至少需要等候六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被审理。随着橘川正雄和迹部景吾各自的操作,近藤的反击让事态逐渐白热化,企图通过对自己友好的媒体来变被动为主动。
纸媒、网络……大大小小、官方或民间,关于迹部财团海外投资透明度的风声眼看着愈演愈烈了。不同于脆弱的一纸公关,迹部景吾根据上次青井的预警提前预判到了所有的可能性,发布了早就准备好的海外投资白皮书。
由于有备无患,响应速度快得让那些刚起势就被打脸的风言风语显得像一出故意为之的闹剧,伴随着某明星出轨离婚等大众更喜闻乐见的八卦而销声匿迹了。
不过,拜这些风声的余韵所赐,迹部巽和迹部景吾出席青井和彦和财界代表的会面时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集体会面结束后,青井和彦请他们留步,讨论一下大型财团合规的问题。
秘书在场,公开记录,他们来到了位于最顶楼的那间装修有些老旧但视野开阔的办公室。墙上的画还是上一任长官留下来的,青井和彦懒得换,甚至准备马上撤走。他的桌上只放工作最必要的东西和一个银制的相框。
随着秘书的介绍参观了一下办公室作为寒暄之后,迹部景吾的目光落在了那副银制相框里:如果心心念念着一个人,那但凡身边出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总是能够被一眼吸引过去的。
那应该是一张七年前拍摄于毕业典礼的照片:两个女孩身着学士服,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肩膀,身边站着各自的家人。
个头小点的那个女孩那天应该专门找人做了造型,穿着一双裸粉色的高跟鞋,拿着毕业证书的双手涂了勃艮第色的指甲油,身旁站着她的母亲。毕业证书上写着:honours bachelor of arts,Yuka Kitsukawa。
直到逐字辨认出照片中那张毕业证书中橘川结夏名字的罗马音,迹部景吾才终于注意到青井和彦也在这张合影里,站在青井由依的妈妈美佐子旁边。当他认为自己只是扫了一眼时,房间里两位长辈的眼神告诉他,他的“一眼”停留的时间够长了。
“这是我女儿最珍视的一张照片,她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拍的,我就把它放在办公桌上了。”青井和彦拿起相框,向迹部父子展示着,“我们由依一般不怎么笑,和朋友在一起才会多笑一点,这样的时刻可真是少见,值得好好珍藏呢。”
迹部巽夸赞了几句,打从发现儿子流连的眼神时,他就注意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想起儿子和结夏突然的分手,以及分手后他一系列的商业操作,再加上专项检查老是被一推再推,便明知故问到:“令媛旁边这位是?”
“哦,是橘川结夏小姐。她父亲是橘川正雄。结夏小姐是由依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由依料理之类的完全不擅长,多亏结夏小姐给她做了四年饭。所以,我们家人也很喜欢她。”
迹部巽点了点头,也许这样的局面和先前幸运的巧合是有人推波助澜,那他差不多明白青井和彦单独留他们下来讨论的监管挑战所隐藏的意思了。
青井和彦发现,把相框放回原处的过程中,迹部景吾的眼神似乎一直随着照片上的某个点而移动,于是他便把相框装作随意地放在了桌上离他最近的位置。
“迹部会长,你也知道现在英国那边比较复杂。你们作为一家大型财团,肯定也在关注这方面的信息。我作为新任长官,对这种问题只会比以前更谨慎严格。我会把他它作为常规的检查,频率会更高,希望你们作为市场上瞩目的财团,明年开始可以做得更好。”
他的话语模糊,但对迹部财团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精确,他们只需要一个“不是现在”的态度,一个“明年”的时间。
青井和彦在内部会议上建议国际课优先处理和跨境资金流动以及离岸账户有关的事务,包括举报。至于大型财团的专项检查,他说“也重要”,但是考虑到双重管辖权争议,作为长官,他建议先有一个针对全行业的完善方案。
又一次,他没有否认,没有明说拖延,甚至还表达了自己积极办事、扩大检查范围的态度。于是西园寺帮他美言:“青井长官在应对变化时是有自己思考的,确实应该优先关注跨境资金流动。”
于是,突然有一天,橘川结夏的律师告诉她,她的证据包被审理了。
自从我写这篇文开始,我甚至连日本客户都变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突破与新生(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