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万岁 第48章 圣诞夜与耳环（上篇）

1

迹部景吾还不认识橘川结夏的时候，尽调团队给出过关于并购案保险的判断——卖方阵容看起来相当靠谱，背景干净的三山加上重视名誉的旧华族之后橘川正雄，再加上长谈判周期有些影响预期交割时间，因此报告：保险不是必需项，卖方赔偿承诺已足够保障风控。

随着和橘川结夏的交往，原本关于并购后责任险的购置也被搁置到了一边。一方面，交割项目确实运作平稳，另一方面，是多多少少对“结夏的父亲”带点滤镜。只不过，迹部没有把这点掺杂在判断里的个人感情告诉结夏，他太能想象到她知道之后会怎样处处躲着他、眼神好像抓着牢笼的铁窗望向窗外的样子了。

既然分手那天，结夏说要小心城川技研，而石田的回忆中让他在意的点主要集中在三山身上，那并购后责任险多少该重新提上日程了，并且迹部相信最后造成的影响绝对不止无法赔付这么简单。

他让法务模拟了无法赔付后的完整连锁效应，发现这是个预设好的多米诺骨牌，最后可能会导致股价暴跌和核心业务被抄底。虽说责任险有上限和拒赔风险，也解决不了声誉危机，但迹部景吾依然选择了秘密购置作为最坏情况下的托底，并同时让渡边启动针对三山的离岸公司的公开记录调查。

因收到外部律所二次审查报告而建议调查三山的迹部巽在董事会上并没有反对儿子做出的一系列防守动作。在那次会议以全员通过的决定结束后，他单独留了迹部景吾：

“景吾，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查，也不要让人知道你为什么买。别给外界留下口实。”

“知道，都会在合规框架内的。”

短短一两月，他已经把所有的信息都拼凑得差不多了。刚开始被断崖式分手的不可置信和时不时还想方设法找橘川结夏的冲动被时间渐渐冲淡了，也有可能是随着年岁渐长，迹部景吾终于意识到——原来世界上也有“确实暂时只能这样”的事。

他猜到结夏离开一部分是因为责任，所以不能让关系被武器化进而影响两家；猜到这件事牵扯到了很多方；甚至猜到她分手那天左右为难地说实在没办法告诉他全部的原因——结夏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保护欲，了解他对在乎的人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这话要是当时从她嘴里说出来，迹部景吾一定会制止她，然后自己担下所有，嘴硬着说“谁在乎那种事”。

距离和时间让他能置身事外看分手那天的自己，于是慢慢的，他开始觉得橘川结夏的考虑是有道理的，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敢承认他个性中逞强又偏执的部分。

可是，这样的置身事外也犹如一盆从头到脚浸湿他的冷水。直到妈妈瑛子叫住他，问“结夏和你，还是爱着对方的吧”的那一刻，迹部景吾终于意识到，不是每段浓烈而真挚的爱情都会修成正果的。若是有爱就意味着长长久久，那他那么爱不释手的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又是从何而来呢？

刚分开后高涨的希望在冷静分析过后显得过分天真，这是场无法预测结果、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战争。无止境的等待、家族的继承，迹部知道结夏就算不和他在一起了，也会尽全力帮他的，可是她再也没有办法、也不愿用承诺给他画一个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吃到的饼、锁住未来让他更幸福的可能性了。

书房里是结夏代中岛写的那封情书的复印件，迹部景吾发现在她离开后自己已经可以背下来了。送给她的专属阅读室，他自己也留了一把钥匙。她落了一小瓶香水在里面，于是迹部每天都会去那坐会儿，哪怕十分钟，喷几下香水。

慢慢的，香水喷完了。慢慢的，味道散了。隔日，他补上了新的。

2

橘川正雄在城川技研的股权清盘交割暂停已经以“法务部补充审查”为由拖了有段时间了。三山那边暗示过不宜拖延太久，一副真心担忧又狐假虎威的样子，用脚想都知道是近藤让他来表态的。可不是他不想继续，而是现在除了拖延，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说来也可笑，本来股权清盘的行动是为了女儿和迹部景吾交往规避利益冲突。然而世事难料，这一拖竟拖到了二人分手，可又因为上次他发现的清盘中的疑点，猜测接手转让的莱茵精密很可能就是近藤麾下的台前人，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该处理的还是得处理。

一方面是近藤本人的把柄，另一方面是清盘的翻盘证据，也不知道从十月开始橘川家就注定要“晚节不保”的这一年的最后两个月，结夏查得怎么样了。

关于西园寺那边，橘川家原来的计划是等结夏那边的结果，没有足够的证据很难说服西园寺去推动这件事。可考虑到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这个计划便被提前，先放点风声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西园寺家和橘川家同为旧华族，缘分始于百年前的同袍之谊。旧华族之间自古以来便相互通婚，虽橘川本家近年来并无联姻，可千代娘家的胞妹嫁给了西园寺家旁支，本家之前对西园寺家的财力支持解决过他们的燃眉之急，一来二去也算渊源深厚。

正男、千代和正雄在霞会馆的一次活动上找到了和西园寺诚一郎私下会面的机会，却发现对方早就从别处听闻近藤在打听迹部家继承人私人关系的事了，结果查下来发现和橘川家女儿正在交往。

“我是从金融口的人那儿听说的，近藤这人，要演什么戏我清楚，无非就是帮帮他盟友，顺便再树立自己的形象嘛。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的结夏小姐，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呢，现在都到了恋爱的年纪了。”

西园寺本人也少见橘川家的三位一起出马的场面，扫了一眼就知道眼下要说的事在他们整个家族的优先级中有多靠前了。正如他一贯在镜头前的幽默、直率和犀利，本来稍显凝重的氛围被一句话缓和了：

“不过说真的，这事要是能成，倒是桩门当户对的亲事！真不错！”

“哈哈那可不嘛！不过正因为门当户对才麻烦啊。我们和迹部家在城川技研并购案上有往来，我们卖方的股东里有一位三山，那家伙我们不太信任，他和近藤这小子倒是走得挺近。另外，正雄出于合规进行股权清盘的事也暂停了，接手的那个德国公司不对劲，也不知道和什么人有关。”

正男接过话头，作为橘川家定海神针的他如何开场会给其他家族成员定调。他和西园寺都深刻地明白，人在放松的状态下才愿意分享更多的信息，这对他们双方都有利。

西园寺精确地解读了信息：三山是近藤的人，要通过在并购案中做手脚对迹部和橘川家不利，也许和股权清盘暂停也有关系。于是他便以玩笑的形式回应：“您还说麻烦呢！现在你们这叫难兄难弟了，一般后面的走向都是越绑越深。啊，我会持续关注好消息的。”

“说笑了。结夏不出意外会接手家业，姓氏问题恐怕一时半会儿……”

“各方都有意愿推进夫妻别姓，放眼全球，也是往这个方向发展啊。不过就看……下一个人怎么做了。”

千代听明白了话中的暗示，放下茶杯表态道：“要是真有这个机会，橘川家是愿意支持的。”

西园寺笑了笑：“这是多少人的呼声，难道不好吗？我先替他们谢谢您了！”

他告别橘川家的三位访客时笑容真诚得一如他每一次的电视演讲。他说话老是情绪昂扬、中气十足的，把最深的城府伪装成最亲切的透明。与青井和彦带有距离感的精英式优雅不同，西园寺的幽默学习了大众喜闻乐见的朴实，在华族背景的反衬下，反而让大家更喜欢他了。

现在，西园寺可以确定，橘川、迹部、青井，基本上都在他这边了。近藤的轻车熟路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于是他让秘书开始着手搜集近藤过去在经产部门时的旧闻。

橘川家透露大小姐亲自去英国找证据，这表达对他的支持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刚好他缺寻找证据的人，不管是出于以前的交情、迫在眉睫的事态、还是自己的野心，现在确实是个正式介入、建造联盟的好时机了。

3

来英国的两个多月，橘川结夏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口喘息之机。她在橘川商事英国办事处认认真真上班，当地签了保密协议的负责人带她熟悉公司业务情况，而同属金融行业的姑父深泽孝信则手把手教给她自己工作近三十年一步步踩出来的投资门道。

比起成就更高的父亲，结夏反而更愿意选择姑父成为自己的启蒙老师。她知道父亲的成功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信息差，而姑父的分析框架更有章法、也更依赖于本人天然的眼光。

结夏不得不承认，在和姑姑一家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她反而获得了比在家中更大的自由感。只是来了英国之后便很少笑得特别开心，但也很少哭得特别伤心。看着平稳，可总感觉身边的一切像是个巨大的虚拟游戏，少了些真实。

她把这一切归功于伦敦连绵不断的阴雨天，这让人心情烦闷，让世界显得模糊，还总叫她想起分手那天的大雨和还给迹部景吾的那把伞。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还了。天知道为什么偏偏在那天记起来了呢？不然，至少还能带来伦敦避避雨，就好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结夏数不清多少次在姑父带她参加的金融圈活动中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想起这出，又数不清多少次狠狠甩了甩头，严厉告诫自己：你该忘掉了，别浪费别人时间，别让别人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如果你真的爱他。

短短两个多月，她进步飞快，发现自己继承了父亲在金融方面的天赋，也结识了不少金融相关的各界人脉。做财经记者的经历让她有更多谈资、分析更有逻辑、讲述也更有感染力，再加上优越的家庭环境培养出的眼界，虽初出茅庐却吸引了不少人对她的注意。

当“yuka，你真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类似的夸赞不绝于耳时，橘川结夏每每想起的还是自己面试那天被迹部景吾拒绝的样子。

“所以，景吾居然一开始把你刷掉了！Jesus我真是没想到！”leon听了捶着桌子哈哈大笑，“就因为你说想打败父亲，他觉得你根本不够热爱，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可能这话对迹部君来说还算给面子了。言下之意就是觉得你根本没想好，他可能觉得你是看了什么热血漫脑子一热过来投简历的。”莉子跟leon一唱一和的，戴着隔热手套从烤箱里端出新鲜出炉的司康。

“最好笑的是他居然喜欢上你了。”leon说。

“而且你居然也喜欢上了他！”莉子说。

结夏被他们弄得有些忍俊不禁，眺望到整面落地窗都是阴雨天的灰，分手的那一幕又PTSD似的在她眼前一遍遍闪回。

leon见结夏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不好意思，不该跟你说这些。”

她赶紧活动了僵硬的嘴角：“没事。既然决定了，那就都过去了。以后不管他有没有新的生活，我对他肯定是祝福。不过眼下，先解决家里的大问题再说吧。”

莉子催促着结夏吃刚烤好的黄油提子司康，结夏咬了几口，想起某天和迹部吃完晚饭，她嘴馋在附近的甜品店买了两个，自己一口气全吃了，一个都没给他留。他笑着帮她掸去嘴角的碎屑，抽出被风吹进嘴里的发丝，幼稚的玩笑话说得像个小学生：“本大爷保持身材，不吃这些精致碳水。吃那么多胖死你，过几天就抱不动了。”

司康烤得没那么筋道，面渣稀稀拉拉落得盘子里都是。结夏收拾干净，却再也吃不下第二口了。

“不合胃口吗？奇怪，这次和以前配方是一样的啊。”

“没有，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结夏默默把司康放回盘子里，而莉子和leon一眼便能读出来，她的眼神开始游离，心早就不在这里了。光是在这场谈话中，橘川结夏的心就能一次次在现实和回忆之间反复轮回，谁又知道她一个人在公寓的时候，这样的来去反复要发生多少次呢？

“结夏，你上次说让我别告诉景吾你具体在哪、在做什么，我能问是为什么吗？你们明显……都还爱着彼此啊。”

“因为……迹部家也是目标之一。这场巨大的博弈极其复杂，这么说吧，你们已知的城川技研是炸弹，橘川家因为我爸早年和他有恩怨被他做局，落了把柄在手上，所以是引线，近藤借刀杀人，而迹部家是目标之一。而现在，近藤查到了我们的关系，这是他的另一个筹码，等这个合同一爆雷，我们就会被指控利益输送了。”

“再加上……我爸股权清盘的买方又是他设的第二个局，近藤要把我爸锁死在赔偿责任人的位置上，那我和景吾要是不分手就更危险了。”

“你等着看吧，三山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宣布技术性破产了。”

leon和莉子叹了口气，面面相觑。

“作为景吾的发小和你的表妹夫，我很为你们感到惋惜。不过，事情难道没有别的解决方法吗？比如假分手之类的？”

“Leon，”结夏啜了一口咖啡，声音中的苦涩比热美式里的三倍浓缩更甚，“你以为近藤是什么能量的人物。一旦开始深度监控，可追溯的数字足迹，他都有办法弄到，假分手被查出来就是更严重的欺骗合谋了。而且就算走到了最上不了台面的一步，迹部景吾只要是真的「不知道」关于我的一切行踪和目的，他就没有任何责任。”

“那你跟我们呢？联系的话会不会有问题？”

“所以我和你们联系都不留下书面痕迹，不过看样子近藤还没开始深度监控，总得有个时间差，但愿他就这么一直以为我是去海外准备接手家族事业、顺便躲避分手的前男友。”

结夏把双臂搭在窗沿上，伸手够了够种在窗下的那一丛粉色的铁筷子：“没事，下次要么加密、要么面对面说吧。我们谨慎点好，但短时间内他也不可能全方位监控，很容易露出破绽，而且我相信他也没那么多精力。”

“不过，景吾从小那么要强那么有正义感的人，他要是听到你亲口说出全部，那当下一定会保护你的。但他需要知道整件事，只不过得过一会儿，而且不是由你来说。”Leon插着兜走到窗边，和结夏一起看那丛花朵低垂的铁筷子。

莉子闻声便也走了过来：“这事就跟得了重病在医院找医生一样，同时找就乱了。”

“是啊，一攻一守，一内一外。不过，作为从小就认识景吾的人，还真是很少见他扮演现在这种角色呢。他一直是保护者。”leon关上窗，倒灌进来的风让本就面积大的客厅温度骤降，他招呼莉子和结夏坐在壁炉前，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轶事。

“结夏，你知不知道他有个朋友叫桦地？小时候也在英国的。景吾看见他被欺负然后救了他，从此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景吾了，一直跟到他结婚。”

她安静地听leon说着，半推半就着进入那条迹部景吾小时候的时间线，跟着leon的叙述想象着在相同天空、不同时间下的他。

原来他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从不提自己的辛苦和付出。刚打网球的时候被人歧视，他从那时开始就天天晚上练到很晚了，在不断的苦练中练就了击溃对手的洞察力，毫不留情地对弱点进行攻击。这个特点被他带到了日后的工作中，贯穿了他的人生。

原来小时候的他也会有像普通男孩子一样调皮的时候，会和leon去古堡探险，也会没那么绅士的对舞会上围上来的女生表现得不耐烦。

原来他一直都没什么女生朋友，甚至刻意不跟女生走很近。就算是他和石田认识那么久，除了学习和工作，其他时候基本都不聊天。好多跟女朋友交往要注意的事是和结夏交往之后自己搜或者打电话问朋友的。

“在我的视角看来，你可能是他的第一次真正心动，第一次这么炽热、这么真心的爱情。他这种人吧，对人是all or nothing。不过也许，每个人第一次全心全意的恋情，结局总是会带点酸涩。”leon摊了摊手。

晚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虽然结夏并不排斥，可是她再清楚不过：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她永远会一次又一次爱上每个人口中的迹部景吾。每次她试图说服自己心无牵挂才能安心办事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力量跳出来阻挠她的想法，让她觉得：好像心有牵挂、作为动力也不赖。

七月前第六卷会结束的 第七卷就重逢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圣诞夜与耳环（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