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万岁 第33章 作为情敌（上篇）

自橘川结夏和迹部景吾正式交往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在这段时间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被堵在早高峰的路上的清晨、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双跳的声音时，石田美咲都会一遍遍回忆起那个在大阪丽思卡尔顿亲手结束了十五年暗恋的自己。

她结束得并不体面，至少她单方面这么认为，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不过，石田也清楚，那个结果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清醒的自杀式告白，与其说表达心意，倒不如说让自己解脱。

诚然，瞒着一段感情太过痛苦，更何况她喜欢的对象是在长达超过人生一半的时间里都天天在眼前晃悠的人：自己的初中、大学、研究生同学，还是直属上司。说出口的那个瞬间，石田以为她所有的不甘心能被紧张的会议安排冲得灰飞烟灭，可万万没想到，当每天上班时还要面对迹部景吾的脸时，她意识到——没那么快过去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迹部景吾上班时嘴角的笑容弧度大了些，他原来并没有那么经常笑；开会结束第一时间就会看手机，然后先打上几行字再起身回办公室；要是开会中手机屏幕亮的次数多了，他盯着屏幕的时间会长一些，虽然还是尽量保持着专业。

有一次，迹部差点露出破绽了：渡边在讲ppt，他的手机亮了好几下，看向手机屏幕的眼神温柔得很，和工作中的犀利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的弧度，渡边讲完一页、准备请示迹部是否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的嘴角没有调整好，迟了那么一瞬。

会议结束后，石田记得渡边问自己：“我这ppt这次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社长满意吗？这只是一个常规月报、格式都没改啊……”

她这么回答：“可能你这次数据做得比以前细了些。”

石田不是那种知道老板八卦就要到处去说的人，更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抢在迹部前面去传他的绯闻，虽然迹部景吾不大肆宣扬，但也没有想藏着掖着。某种程度上，他这样的大方坦诚反倒让石田心里更酸涩些。

对于橘川结夏，石田的不服显而易见。她承认结夏有很多优点，但并不觉得自己的优点就少到哪里去。只是自从发现迹部对结夏的在意，现在又正式和她交往，本来的那些优点在石田眼中也变成了缺点。

橘川结夏在石田美咲眼中，从面试时的漂亮、自律、有能力、逻辑清晰，变成了傲慢、过度敏感、清高又不识抬举，和她的朋友青井由依高中时留给石田的印象一样，看生人的第一眼透露着一股嫌弃。

果真是人以群分。

偏偏青井由依现在正是她的乙方，正因为脱欧在做项目的紧急复核，需要三天两头往项目上跑，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次看见她，石田就会想起橘川结夏的脸。

电梯下到23楼，左手边是人力资源部。急需人手的石田从迹部景吾那里新申请到了一个招聘名额，对接的hr是结夏的研究生好友若松莉奈，当初她也是通过若松的推荐来面试的。

下午要和23楼右手边的市场部开个短会。脱欧公投的结果出来之后，对外投资叙事需要紧急调整，下季度路演材料和投资简报都需要更新到官网，主要对接人是矢野美月——橘川结夏的大学同学、另一位好闺蜜。

这就是石田美咲正在经历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一：上午的时间给了MKC的青井，下午见了矢野美月，邮箱里全天候不断接到来自若松莉奈发送的新人简历，还要在最前线面对正在热恋中的迹部景吾的那张脸。

橘川结夏，她明明不在迹部财团工作，怎么哪哪都是和她相关的人？

石田整理着手中的文件，力道比平时大了些。本来从大阪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可偏偏这些刺激接二连三出现在她眼前。石田知道，她的不甘心可能得再持续一段时间了。

重新点亮电脑屏幕，邮箱显示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是若松莉奈推荐了新的候选人。下一封，青井由依发来的更新后的数据模型和补充的新风险因子。再下一封，矢野美月催她要战略表述调整。

真巧啊，这三个并列在一起的名字，从上到下，被她再熟悉不过的outlook蓝标亮着。

她一口气把三封邮件全部选成已读，有些烦躁地从头开始处理：第一封，若松莉奈推荐的……也不怎么样嘛？学校ok，实习经历也ok，年纪有点大了吧？还gap过，不要。你说迹部财团实力派主义，不要以这种刻板印象来评判？不好意思，反正有的是人投，老老实实再找吧，找到完美无缺为止。

石田十秒钟扫完了简历，冷冷回了一句：不合适。若松追问，她便没再回复了。

第二封，她认真看了两分钟，随即提出了一份补充尽调需求，抄送了全体乙方项目组成员。

“以上，考虑到对数据最为熟悉，希望前期参与建模的青井顾问牵头完成。”「牵头」两个字被加粗了。

第三封，哦，催东西的。石田五秒钟回复：“正在确认中，请耐心等待。”

发送的那一瞬间，她看着收件人那一栏令她联想起的那张老跟在濑户南身边、一头深金色短发、永远灿烂大笑着的脸，浮现起一个念头——不然把这句话设置自动回复得了。

石田不得不承认，这三封邮件真是处理得爽极了。她从这种微小的操作当中获得了复仇般的快感，心中的愧疚却又在每次开会看到她们真人的时候涌上心头。等晚上回到那个她努力打拼全款买来的家——那个她终于可以逃离高压下的原生家庭的自由之地，石田美咲又后悔了，在独处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嫉妒橘川结夏的。

迹部景吾那种挡都挡不住的热恋期暧昧的笑，那种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孩子之后心甘情愿随着她步入生活而改变、一举一动都烙上了她的印记的状态——石田每次一看到，就又变回了那个周一回邮件的那个她。反复两周，愈演愈烈，她也被情绪消耗和折磨得精疲力尽。

那三个无辜的连带受害者也是，尽管她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轮到她们和橘川结夏聚餐了。

约好了周五晚六点半聚餐，若松和矢野正好在对接市场部下个季度的招聘计划，下班后便一起去了sakana sama。当两个人悠哉悠哉聊着闲天，六点二十五分到地方一看以为青井由依已经会在的时候，发现她俩居然是第一个到的。

“结夏这个点没到正常，本来没指望她。不过由依怎么还没来啊？”矢野美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眼时间。

收到一条新消息，青井发来的：「你们先点，我晚半小时」。

过了十分钟，橘川结夏到了，三人坐在一起干等着。青井由依虽然话少得可怜，但要是少了她，这场子就好比一杯刚煮好的热美式少了杯托，三个人反而缄默不语、托着腮各刷各的手机了。

说是半小时，可最后拖了得有将近一个小时，三位姑娘才见到手提公文包、额边的碎发被东京盛夏夜的湿热蒸得黏在脸上的青井由依。

“怎么连你都开始加班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若松莉奈接过她手上的公文包，拉链没完全拉上，充电器的插头露了一半在外面。

“脱欧嘛，战略咨询的项目需要重新复核。”青井脱下西装、抻了下袖子，“而且这还没结束呢，我吃个饭再回家继续搞。”

“听你这语气，这样有段时间了啊。”

“差不多两周吧，天天凌晨。”

“啊？？你？？天天凌晨？？”

“对啊，这次的复核工作点名要我牵头来做，说我对数据和进入框架最熟。”

“我觉得这个工作量对你来说没那么大吧？”矢野示意大家赶紧动筷子，“你一向办事效率都很高啊，不然为什么你进组以来，全组就你一个人基本不加班，rating还排前面？”

“这次不一样。我确实很快出了首轮数据，但是客户又提了新的要求，一会儿让我按标的所在的行业分类汇总，一会儿要补充近一年的季度拆分数据……每提一次，所有已经提交的数据都要重新拆解、归类、制表，还要等标的方回函，然后再来下一轮。大岛茂倒是挺开心，觉得我加班加得终于像个正经干咨询的了。”

“你就当挣点加班费了吧。”

“我可去tm的，谁稀罕他那三瓜两枣？关键他们需求要提交董事会，交付日期不等人啊。”

结夏一直认真听着没怎么说话。青井由依向来我行我素，按常理，她要是不想干没人能逼得了她，真要治起人来，橘川结夏也相信基本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青井由依之所以还没有动手解决问题的理由，结夏甚至都不用细想，已经很明晰了：青井是迹部景吾的乙方，而迹部景吾是闺蜜的男朋友，她要是闹事，会让结夏很难做，她不想逼着结夏做选择。

想到这里，结夏有些暗自庆幸自己去年离开潮见的选择。所谓复杂的多重人际关系，处理的难点就在这里。虽然自己当时离开有一部分是出于冲动，可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给她和迹部未来的感情关系留足了可以健康发展的空间。幸好，幸好。不然以后她为难的事多着呢。

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乙方改正，这不太像迹部景吾的行事风格。他看起来像是一次性指出百八十个问题、让人一次性认真改完、后面必要时再花时间精雕细琢做点小改动的人。

“这不是景吾叫你做的吧？”结夏抬眉。

“哦，不是。迹部社长是大老板，关键节点把控一下、做做选择就行了，他管理风格又不是那种婆婆妈妈型的。跟我对接的是石田，需求全是她提的。”青井把碗往前推了推，点的鳗鱼饭吃了几口便没再动过了。

石田？结夏抿了抿嘴唇，她还记得刚和迹部景吾在一起的第一天、中午下电梯的时候偶遇石田时，对方看她的那个眼神：幽怨、不甘、胆怯、躲闪。

如果真的在用心恋爱，所爱之人也被另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着，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这么说起来，我最近也在跟石田对接给他们部门招人的事。你敢信吗，我两周推了二十五个人，没有一个进面试……”若松莉奈往前凑了凑，音量渐渐攀升，语气逐渐义愤填膺了起来，“二十五个人啊！！怎么可能一个都看不上？今天这个年纪大，明天那个gap过，后天这人不是东京本地的，我真的要疯了好吧？！下周再这样，估计我得被投诉了。”

“还真别说！我这儿不是在帮她做对外投资叙事在官网上的更改吗？她前段时间一直让我等通知来着，每个节点需要信息的时候她都卡几天，给一版初稿。等我做好了，她又给了第二版……”矢野美月重新扣紧了左耳的耳环，“我当时真担心部门内部会觉得我在拖延工作，不过也就一次，后面就没有了。”

“可能你老板帮你挡掉了。”青井重新扑了扑散粉，一点点拨开她那团黏在额前的头发，“不像我老板，看他那贪生怕死的样子，呵呵。”

矢野的老板濑户南对自己人一向尽心尽力又护短，上次和结夏在纽约一见如故。以濑户南那雷厉风行、做事敞亮又无法容忍办公室政治的风格，嗅到任何企图让市场部背锅或让他们内讧的行为，用各种手段护着下属倒也不奇怪。

结夏想，要是换了水野沙织，那她、浅野、森本三人中必有至少一位被推出去为水野挡子弹。

“所以说啊，好的老板可以填补一个人爱情和家庭的遗憾。”矢野美月歪着头咧嘴大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结夏呢？结夏是不是好的爱情能够弥补家庭和事业上碰到的烂人？”若松莉奈转头看向结夏，用肩膀碰了碰她，“我觉得，迹部社长对你是真心的。一般一段感情成不成，真不真，女方的朋友往往看得最准。”

“同意。”“我也同意。”

“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动心的吧？感觉眼光高得很，但是一动心就是all in的那种，正好你也是。”

突然被当众调侃恋情的结夏有些招架不住好友齐刷刷投来的八卦眼神，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咳咳，那由依呢？由依算是好的家人让她忘记中年油腻领导外加不需要爱情吧？”

讲到这儿，结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等青井回答便又补充道：“对了，你不是和爸妈一起住吗？他们知道你这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凌晨，有说什么吗？”

“有啊，上次问了一嘴是怎么回事，觉得奇怪。”

结夏夹菜的速度放慢了些，如果不是因为这顿饭，她万万没想到背后发生了这些。三个朋友同时在工作上“刚好”被同一个人卡了，都是些无伤大雅却足以磨人心态的麻烦事，又属于必经流程，偏偏找不出可以挑刺的理由。

她通过碎片构建事情全貌的能力一向极为出色——橘川结夏知道石田是怎么想的了。可是现在，她没有心情去想那些类似于“迹部认识石田那么多年有没有对她动过心”“石田和自己相比谁爱他多一点”“自己和石田比起来谁更有魅力”的愚蠢问题。

作为一个从来都是预判好所有风险并随之调整自己的战略方向，且决断力max的人，她担心的是由依的爸爸青井和彦知道这件事后的态度以及对各方的影响。

由依一向不让外人知道自己的家庭。青井和彦并不是个滥用职权的人，可一旦他对由依的异常上了心，谁知道所谓的“好好聊聊近况”聊得是什么“近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再者，他这种咖位肯定不会纡尊降贵去对质石田这样的小喽啰，而是去找迹部巽。

那么这样一来，迹部景吾和青井由依都很难做了，最难做、最容易遭到反噬的反而是石田本人。

爱情可以让人变得可爱，也能让人变得可怕。她一时的上头让她走了一步蠢棋。但结夏知道，石田是个有底线的人，念她在轻井泽借的那片卫生巾，念她也有过和自己一样失败的单恋，橘川结夏觉得不能任由这件事这么发展了。

“你说这石田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一下子搞这么些小动作？”若松莉奈嚼着酸黄瓜，“之前又不是没合作过。”

“我猜她喜欢迹部社长，知道结夏和他在一起了心里不开心，又没法在什么事情上针对结夏，所以就烦一烦我们——结夏的朋友们。不过她也就这几下了，再离谱的事她应该也干不出来。结夏，你觉得呢？”

行吧，果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矢野美月这种对感情极为敏感的人早就看出来了。

“我？我不清楚。和她交集不是很多，喜欢谁也不会告诉我。”结夏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议论私事总会有扩散的风险，像极了当年的她和相马——她太清楚被身边人议论爱而不得的滋味。所以，该解决的是最小化石田的行为会为各方带来的风险，该面对的是石田虽稳但不知道还差几步就会被突破的底线，而那长达十五年、还要在无数个工作日打起精神面对喜欢的人的爱恋已经是一场巨大的凌迟，感情本身不值得被批判。

三位好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读懂了结夏的避重就轻。

“也是，姐妹们，聊同事八卦多无聊，我们聊点别的呗。”

橘川结夏朝矢野眨了下眼睛，点开和石田的聊天页面，那次吃饭之前加上之后打了招呼就再也没聊过。空白的屏幕终于有了第一条信息：

「石田经理，明天晚上我想请你吃饭，我们聊聊。」

十分钟，对方像是明白她来意似的：「好，橘川小姐，地点听你安排吧。」

橘川结夏的直觉不会错：石田明白的，也希望有一方能主动开启这场迟早有一天要发生的对话。要是再没这个机会，石田也忍受不了如此煎熬了。

宝子们我来啦！！回北京了！

这一章比较长分上下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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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为情敌（上篇）